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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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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微凉,好在太阳当空,便不觉多冷清。
阳光慵懒,透过摇曳的树杈,轻轻地洒了一地的斑驳树影。
临近巳时,镇国侯府各院各落的人,早就有条不紊地忙活了大半时日了。
只除了坐落在府中最西边的盈瑞院,还沉浸在睡眠中一般,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
百意今日起得迟了些许,急匆匆赶往院子的时候,见院落静谧无声,奴仆婢女们俱都踮着脚尖走路,小心翼翼不发出一点声响。
飞扬的眉尾轻轻一挑,她眼神不动声色地左右飞快扫了一圈,拽过从廊角路过的顺心,两人一同躲到了墙根下边。
百意压着声音,指着厢房的方向,努了努嘴:“还没起?”
顺心好似没有听出百意话里的不敬之意,轻轻点头,又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姑娘醒了,但秋娘嬷嬷和乙女姑姑并未唤人进去服侍。”
百意蹙眉,瘪了瘪嘴,轻嗤一声:“啧,麻烦!”
姑娘明明养尊处优,也不知哪儿学来的穷酸样儿,竟是不大喜人近身侍奉。
边北条件也没差到连仆人都请不起差遣的地步吧,不说是大将军爱女吗?
居然连衣裳都得学着自个儿穿,住的盈瑞院也比不得其他房里的夫人姑娘的富丽堂皇。
顺心状似被她脱口而出的轻嘲吓了一跳,瞪着一双大眼睛,惶恐地左顾右盼,生怕被人听了去。
“唉哟,我的好姐姐,你可悠着点,别瞎说话呀!”
百意不以为意,耸了耸肩,声音却是不由自主地再往下压了压:“怕什么!”
虽然姑娘乃大将军嫡女,可如今侯府的侯爷,却是二房的老爷在当。
府中看在战功赫赫的大将军面上,当他的面奉承姑娘一句掌上明珠,也不过是客套客套罢了。
但大将军早在半月前就回了边北,盈瑞院现在又恢复了门可罗雀的状态。
老夫人和二房三房他们,又都是只顾自己的主儿,当着大将军和少爷的面儿是一个态度,背着人时立马就换了张脸色,虽然对着姑娘也不敢颐指气使的,暗中下的绊子却是不少。
“当初若不是因着大将军曾身受重伤,奸人散布其身亡的虚假消息,侯府爵位怎会落到二房老爷的头上?”
顺心捂着心口:“姐姐怎的……怎的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无论如何,侯府至今还未分家,姑娘都是侯府正经的嫡出姑娘。”
即便姑娘因着机缘巧合,没法做成一个正正经经的侯爷嫡女,但谁也不敢真的欺负了她。
百意小心地翻了个白眼,“怕什么,我这不是替姑娘抱不平么。”
亲爹的准侯爷头衔被夺,连着她们盈瑞院的待遇也跟着一落千丈。
拜高踩低,虽是人之常情,但作为被踩的那一方,可不就恨得牙痒痒的。
而这一份恨,百意难免就迁怒了几分到自己不争气的主子头上。
百意心里暗哼:还是当朝唯一大长公主的女儿呢,连个郡主的封号都没得。
再说了,她说的可是实话,姑娘既然连衣裳都穿戴不好,就该当让她们这些奴婢们上手帮忙,也让她们有能出头的念想。
整日整日地,就知道亲近秋娘和乙女她们几个大丫鬟。
穿件衣服都要耗费大半时日,厨房的食物做了凉,凉了热,再凉便得重做一份。
百意看着长满茧子的手心,愤懑地想:可累得她不轻!
而她仅仅是背着人抱怨几句,还不行了呀?哪有这般霸道的主儿的!
“哼,我偏说!”她突然意气上头。
百意双手叉腰,尽管声音还是压着的,因生了怨怼,说话时不免就带上了恶毒的情绪。
偷偷染了粉色的指甲指着自己的脑袋,她说:“知道的是个哑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有问题呢,不然......唔......”
顺心可后悔死了,怎么就被她拉了来说闲话了呢,这是要害死她啊。
没长脑子的蠢货,光会背地叭叭叭个不停,怎么不见真的对上秋娘和乙女,实打实地干上一仗啊?
她紧紧地捂着百意的嘴巴,说话时的声音都带着颤意:“要死了,要死了!你怎么说这话!!”
要死也不能拉着她陪葬吧,顺心欲哭无泪。
好不容易挣脱了的百意,扯着领口,大口大口地呼吸。
这个死顺心,是要捂死她啊!
但她也知道适可而止,实则刚才话一出口她就怕了,说到一半心有戚戚然,就怕秋娘突然出现逮她个正着,到时往死里整她。
老虔婆最近看她可不顺眼了,有事没事老是找茬。
看百意消停了,顺心反而计上了心头。
反正是个蠢货,不若再激上一激,兴许能把水搅浑一点也好。
于是,她便弱弱地说:“那也是......各有各命。”
百意是个暴脾气的,最听不得这种丧志话。
果然被顺心的话刺到了痛点,声音陡然拔高。
“也是什么!都是做人奴才的,怎么就她秋娘和乙女高人一等了,就因为姑娘从小都是她们照顾的?”
百意又开始气得咬牙,恶狠狠地揪着衣角,“有她们在,我们何时能出得了头!”
多少年了,她们连姑娘的房门的边都摸不到!叫她们如何再进一步接近?
接近不了姑娘,还以为做了侯府里最有出息那一房的丫鬟,不管是待遇还是地位,都能比别院儿的奴才好。
没想到,伺候的姑娘不止是个哑巴,连性格都是那般的诡异无常,跟她们乡下的痴傻儿一般。
“唉,真是各有各的命啊,真真好生羡慕,有人生来就是尽享富贵荣华的金枝玉叶命。”
百意突然感慨道,就算是个哑巴,还是傻子那又怎样?
血脉照样比她们这些脑子正常的奴仆高贵,照样是众星捧月般的高高在上。
人有贵贱之分,做奴才的呢,一辈子就想努力出头了,好生做个人。
顺心被她话里的感伤刺到,眼神忽而闪过一道幽深的暗芒,却转瞬即逝。
她望着廊道尽头那间紧闭门扉的厢房,也不知道代入了什么,心头涩然,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谁说不是呢?”顺心喃喃应道。
“老天可真不公平呀。”不想百意话锋一转,嘴角抽动,扯了扯顺心的衣裳,越看越觉得灰扑扑地难看。
她又指着自己的说道:“不像我等,同样生而为人,天还没亮,眼睛睁都还没睁开,就得开始做活。”
“又是当牛,又是做马的,拼死累活就为了饱腹一二,被践踏辱骂了,还得想方设法地伺候主子,陪着张笑脸认命咱就是件讨贵人欢心的玩意儿。”
百意说着说着,都快忘了最初拉着顺心说话的目的。
想到蜗居在阴冷潮湿巷子里,只想着吸干她血肉的家人,她的眼里充满了不甘的嫉火,连声音都忘了压低,阴沉无比:“都是人生娘养的,凭什么!”
她看着不远处端着铜盆,猫步轻俏地进了姑娘房间的乙女,对着晃动不停伶仃作响的紫色珠帘,咬着牙用力地重复了一遍:“凭什么!”
“不服气?不甘心?”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四平八稳的声音,轻柔得很,轻轻地坠在人心脏上,戳得人生疼。
百意闻言,被蛊惑了般,恨恨地道:“不服气!不甘心!”
说完突然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同样一脸懵然地看着自己的顺心,茫然的双眸慢慢地爬上了惊恐。
彼此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瞳孔逐渐瞪大,僵着身子,一颤一抖地转过身。
哦豁!
百意口中最近总是爱挑她刺、找她茬的老虔婆——秋娘,正眯着眼站在她们的身后。
她的脸上挂着笑容,是平日里一惯的慈爱温和。
可此刻落在百意和顺心的眼里,却比阎王殿里的黑白无常还要骇人。
“秋娘......”
百意声音都颤得不成调了,身旁的顺心早在看到秋娘时,就软了腿,“噗通”一声,跪坐到了地上。
秋娘乃盈瑞院掌事嬷嬷,今岁才不过四十有五的年纪,还是自边北来的狄人,却谁都不敢小瞧了她。
据说当初盼久从死人坑里将她挖出来的时候,秋娘瘦得就只剩一层皮骨而已。
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个死婴,明明自己也不过只剩一口气吊着,一双深邃蓝瞳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别看如今秋娘长得富态慈祥,待人处事时总是眉眼弯弯,笑脸迎人的模样,识得她的人都知道,秋娘嘴角天生带笑,其实就是一笑面虎。
谁都甭想从她手里头讨到一丁点的便宜,特别是涉及九姑娘的事。
不论大小,若是被她晓得你对姑娘有一丝一毫的不敬,就算是开玩笑调侃,也绝不会有被轻轻揭过的时候。
秋娘当场,就要从你身上扒下一层皮来。
百意就曾亲见过她“抽筋扒皮”教训下人的凶狠场面,也深知秋娘的手段之狠辣,心肠之冷硬。
此刻她的心里是又惧又怕,脑子里疯狂回想自己方才都说了什么,全身汗毛倒立,冷汗淋漓,双腿也跟着顺心一般,软了膝盖骨,“嘭”地一下跪在了地上。
秋娘此刻不是应该守在姑娘的身边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心存妄想,心有侥幸的百意,从没有像此刻般努力想要挤出一点笑容来,却不知她的脸已经扭曲得抽搐不停。
“秋、秋娘......”向来口齿伶俐的人,竟是开始结巴了起来。
突然阴风阵阵,阳光被云层遮挡了大半,地上的影子也变得不那么明显了起来。
秋娘脸上的笑加深了许许,她弯下腰来,捏着百意的下巴,声音飘渺阴森,像锁魂的恶鬼般轻声呢喃:“不服气,不甘心啊。”
百意的身子忍不住一抖,眼泪断了线一样,从眼角滑落而下。
她胆颤心惊,亦后悔不迭。
早知道......早知道......
怎么就鬼迷了心窍呢?
可具体是悔自己口无遮拦、目无主上尊卑,还是恨自己心无防备被人当场瓮中捉鳖,却是连百意她自个儿都说不清楚。
而现在,百意只想否认,只想秋娘能饶她一回。
百意想要摇头求饶,下巴却被秋娘紧紧掐着,她只能呜咽地哭,含糊不清地道:“唔,秋娘嬷嬷,我——”
“嘘!”
秋娘眉眼依旧弯弯,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柔。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秋娘我对你说过的话,不知你,还记得不记得?”
秋娘指着自己犀利的单凤眼,“但我一双眼睛却看得很清楚,你虽然低下了头颅,可青筋毕现的拳头里,攥得是野心,也是你心里的回答。”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戏谑笑意:“也是,心有远志,此乃人之常情。”
“可该如何是好呀?”秋娘眉头轻蹙,苦恼了一瞬,忽而挑眉道:“啊,我知道了。”
她凑到百意的耳边,从喉间发出一声细碎的浅笑,“如此,那你就去死吧。”
死了重新投胎,才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让你得偿所愿。
她的声音明明轻柔温和,听在人的耳里却残忍至极。
百意的眼里此刻遍布惊惧,从秋娘恶魔的低语,她听出了里头的认真。
秋娘她,是真的要她去死啊!
余光瞥见渐渐向她靠近的两个健硕的仆妇,而她们的身后,竟是站了盈瑞院里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
就连新进来的洒扫的七八岁大的小丫头,也一脸害怕地看着自己。
百意的心中突然升腾起了一股无名的勇气,她大力地将下巴从秋娘的手中挣脱,“嚯”地直起了身子。
却忘了腿还软着呢,一下子又跌落回原地。
顾不得疼痛,她尖叫着吼道:“不!你们没权利就这样处置了我!我要见姑娘,我要见姑娘!”
“姑娘!”
百意推倒缩在身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顺心,狼狈地手脚并用,爬向盼久所在的厢房方向,嘴里还不住地叫喊:“姑娘......姑娘救命啊!姑娘啊,奴婢冤枉啊,姑——”
话还没说完,却是叫极力压制怒火的秋娘,一把掐住了脖子。
声嘶力竭的百意被捂住了嘴,秋娘无声地瞥了眼那两个愣住了的仆妇。
仆妇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身子,立马回过神来,一人反手钳制住了挣扎的百意,一人抽出了不知何处得来的臭抹布,直接塞到百意的嘴里。
然后一人抓着她一条腿,穿过院子里站着的人自动让出的道儿,众目睽睽之下,像拖着一条失了水的将死之鱼般,将人给倒拖走了。
百意的眼睛充满了血丝,眼见厢房那扇紧闭的窗扉,被人轻轻推开,露出靠在窗沿边的少女。
她的眼里立时重添了一丝光亮,却在望进少女一双澄澈得无喜无悲的瞳仁里的那一刻,倏地一下,又飞快暗淡下来。
她眼中的,一个不会说话的,穿件衣裳大半天时间都穿不好的痴傻儿啊,透过精雕细琢的窗扉,隔着一条长长的廊道,正对着自己天真无邪地,歪头微笑呢!
她在笑。
笑,天沟不可逾越。
笑,蚍蜉啊不自量,撼树谈何易!
“不服气呀,不甘心啊......那你就去死吧。”
她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秋娘的恶魔般的低语。
百意被人倒拖着拉走,绝望地停止了挣扎和呜咽,清楚而痛苦地感受着与地面摩擦时,带来的焦灼痛楚。
顺心却在百意被拖进拐角,快要消失的时候,看见了她眼里最后迸现的毫无保留的呐喊。
带着恨意和仇视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