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沧浪》楚风雅

94、第94章 戏里一出楼台会 人生半世相思劫

　　1998年春节晚会过后，一首旋律优美健康向上的《走进新时代》风靡全国，人们似乎是在这一年才感到改革开放已经二十年了，而20世纪快要过去，一个崭新时代已经来临。这首歌就像当年的《东方红》《春天的故事》一样打上深深的时代烙印。
　　米琼一大早起来的时候，就听到收音机在播放这首歌。听到这旋律优美基调昂扬催人奋进的歌曲，米琼跟着哼了起来：总想对你表白，我的心情是多么豪迈，总想对你倾诉，我对生活是多么热爱……
　　可不一会儿，收音机就被米母调了频段。叶春兰喜欢听富川采茶戏，她正在尝试着收听采茶戏节目。
　　或许是受家里人的影响，米琼也比较关注富川采茶戏。在走上学音乐的道路后，米琼渐渐萌生了解家乡这朵艺术奇葩的想法。
　　刚进武汉音乐学院的时候，米琼就注意到学院的刘正维教授发在学报《黄钟》的一篇学术文章《泛剧种作曲技法五摘》，文章从音乐学的角度分析，富川采茶戏的音乐属打锣腔系中的板式变化体，由正腔、彩腔、击乐三个部分组成。这在中国传统戏曲中是较为少见的，尤其是华中、东南地区的地方小戏，基本上鲜有三个部分同时组成一种声腔的戏曲体系，且是以“打锣腔系”为主要声腔归属。
　　富川采茶戏的正腔包括北腔、汉腔、叹腔、四平等，属板腔结构，曲调优美，可塑性大。除了正腔，彩腔也是其音乐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创作素材主要来自灯歌、山歌、田歌、乡土气息浓厚的彩调小曲，以及道情渔鼓、各种传统民间风俗的情歌等。
　　后来，为了进一步了解富川采茶戏，米琼选修了学院另一位教授杨匡民所主讲的民族音乐课，课上杨教授专门讲到过富川采茶戏的音乐体系和特色。
　　此时，收音机正在播放富川采茶戏《楼台会》，米母不时还会跟着哼上两句。米琼仔细听了一下，觉得咿咿呀呀的女声清脆而干净很是好听：
　　自从分别还回乡
　　朝朝暮暮想梁郎
　　我白日想到日西降
　　夜晚盼到月盈窗
　　一听黄犬叫汪汪
　　疑是梁兄到我庄
　　思（呀）梁兄懒把妆台上
　　想梁兄我合夜盼天光
　　……
　　“祝英台思兄”是《楼台会》中的经典唱段，把久居深闺盼梁郎的祝英台的情思表现得淋漓尽致，乍听上去，很有几分温庭筠《望江南·梳洗罢》里“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频洲”的意境，也有李清照词《武陵春·晚春》中“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的感觉。
　　听得出来，这个“祝英台思兄”唱段用的是“女北腔”，而“女北腔”属五声调式，如果这个地方加上民族调式七声音阶中的偏音“7”就好一些，半音“7”尽管有暂时离调的色彩，但能够使人物情感更为深沉、细腻。
　　“这个唱祝英台的是谁呀？”米琼一边听着，一边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柯春莲！”米母说，“柯春莲70年代就出道了，《楼台会》是她和程国华合演的。”
　　“琼子，你今天怎么关心起采茶戏来了，要不你陪妈妈去剧团看采茶戏吧？”米母叶春兰刚才听到女儿哼歌，心里感到舒坦多了。
　　叶春兰是个老戏骨，富川县许多名角像向东桂、崔小牛、柯春莲和程国华等，她说起来是如数家珍。特别是在富川县家喻户晓的柯春莲，她主演的《红灯记》《苗岭风雷》《江姐》《秦香莲》《刘三姐》和《梁山伯与祝英台》等经典剧目叶春兰都是耳熟能详，其中一部现代移植剧《平原作战》，1974年经湖北电视台实况播出后，毛**看了都点头称赞。
　　不过近两年，富川采茶剧团又新晋了一位当家正旦费丽君，叶春兰想去一饱眼福。
　　年前，米琼去了阳辛镇，回来就愁眉不展，大年三十也看不到笑容。后来，就连县团委让她去参加富川春晚节目，她都推掉了。叶春兰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女儿如若不是十分心情难受，她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1993年毛**诞辰一百周年，米琼可是日夜排练，生怕在演出时掉链子。
　　叶春兰知道，尽管那个画画的郭帮城和米琼现在走得近，可女儿似乎并不是很上心，看来她心中只有上官致远。叶春兰碰到过南门巷的孙水莲，她说乡下的侄子年前就出去打工了，叶春兰总算是彻底把心放了下来，她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女儿，可又不知如何开口。
　　孙水莲这一家人对上官致远和米琼交往这件事，态度完全不一样：古光宗那天就说，上官致远找米琼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孙水莲就不一样，她表面上谦卑，骨子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她倒是觉得侄子只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不比谁差到哪里去；古欣欣还是小孩子，她那天跑来给米琼报信，说她表哥来了，刚好被叶春兰给截住了。
　　“妈妈，我今天高兴是因为我找到那个林思思了。”米琼说。
　　米母知道，女儿从阳辛回来后，就一直在找一个叫林思思的女孩，后来，还是米琪帮了她的忙，说那个女孩是在教委上班，家就在采茶剧团附近。
　　富川县采茶剧团是1965年挂牌成立的，后来，富川县采茶戏在2008年成功申报了国家非遗，此后不久，剧团改成了富川县采茶戏传承中心。
　　“你整天找那个林思思干啥呢，就连县里的虎年春晚都不去参加？说起来你是属虎的。”叶春兰觉得这事很是有点惋惜，毕竟女儿学业有成，这也是一个露脸的机会。
　　“上官致远就在她家，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是啥关系！”米琼打听到那个林思思家就住在剧院旁边。
　　米母听了，甚为不解地看着米琼，觉得女儿真是着了魔。
　　其实，米琼除了这个念头，还有一个想法，就那是去剧院看上几场采茶戏，了解一下富川采茶戏的音乐流变，再说马上要毕业了，说不定还可以此作为毕业论文的写作方向。
　　在武汉音乐学院上学时，学院的教授讲到地方小戏时总是会提到富川采茶戏，班上也不时有同学会向她询问富川采茶戏的音乐调式等情况，可身为富川人的米琼对采茶戏却知之不多。后来，米琼就对同学说，等哪一天学会了一折采茶戏，亲自表演给他们看。
　　想到这里，米琼便道：“妈，咱们去剧院吧，我陪你去看采茶戏。”
　　“那个上官致远已经……”米母刚想说女儿要找的人已经出去打工了，可欲言又止，她怕扫了女儿的兴，这一阵子米琼待在家，哪儿也没去，她都怕女儿闷出毛病来。
　　米琼挽着妈妈的胳膊向富川街走去。街上节日的气氛依然没有褪去，不远处五马坊的大众酒楼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烟雾弥漫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硫磺味……这春节期间总是喜事多多。
　　富川采茶剧院也叫人民会场，这一带曾是富川县城的中心，市井气息浓郁，经济活跃繁荣。老城中心最早在五马坊丁字街一带，后来又从剧团人民会场转移到了电影院人民礼堂及步行街。剧团门口的大幅广告展示着过年这一阵子的戏讯。今天是演出《山中一片云》《楼台会》等剧目，主演：费丽君、白瑛、柯春莲等。
　　现代戏《山中一片云》创作于1995年，是将鄂东南民歌音乐元素与采茶戏声腔融为一炉的优秀剧目。其时，25岁的费丽君在《山中一片云》中饰演女主角秀云，成功地塑造了一位不甘贫困、顽强拼搏并改变家乡贫穷面貌的山妹子角色。费丽君正是凭借《山中一片云》在湖北省新人新作展演中荣获“优秀演员奖”，并在戏剧界崭露头角一举成名。
　　富川采茶戏在湖北省被誉为一枝独秀山茶花，如果说柯春莲是在鄂南地区享有盛名的常青树，那么费丽君就是这采茶戏苑中冉冉升起的新星。1998年费丽君在富川家喻户晓如日中天，已是剧团当红正旦。
　　米母叶春兰对采茶戏很痴迷，米琼则是用一个音乐专业人士的眼光来看待采茶戏，不过当她看到海报上费丽君的名字时，也十分兴奋。米琼知道费丽君不光采茶戏唱得好，而且戏歌也唱得非常棒。90年代初，费丽君参加“五省九县”歌手大赛获一等奖，曾经一度辗转到江西，做过短暂的歌唱演员，但终究没有离开她所喜爱的采茶戏舞台。
　　1998年，费丽君在湖南戏歌大赛中演唱的《望夫石》入选了央视MTV栏目。十年后，富川采茶戏申请国家非遗成功，费丽君功不可没。其时，她作为主要传承人，申遗专题片是请她出镜拍摄的。
　　据说，1984年和费丽君同时被招进富川采茶剧团的38名学员，大多熬不下去另谋出路。因为其时条件非常艰苦，每天吃住在破旧的矮平房，接受着苛刻的体能训练。一天，费丽君的家人前来探望，看着她排练的情形，个个心疼得紧。奶奶一边抹泪一边收拾细软，劝说道：“丫头太苦了，咱还是回家吧！”可费丽君强忍酸楚，坚定地说：“不行，既然我选择了戏曲这行，无论多苦都要坚持下去！”
　　演出还没有开始，剧院里人已经坐满了，里面观众以和叶春兰年龄相仿的人居多。叶春兰见到街坊邻居，不免会唠上一阵子。
　　90年代初期，富川县采茶剧团受新兴电视传媒及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市场影响力越来越弱，经济效益也不景气，一年之中演出不了几场戏，而且观众大都以中老年人为主，像米琼这样的年轻女孩几乎在剧场中难觅踪影。
　　米琼除了顺便调研一下采茶戏，还想一睹费丽君的舞台风采。这之前，她还真没有这样静心坐下来看一场采茶戏。
　　“呶，那就是柯春莲。”米母指着台上一个还未上妆的中年女人说，“她现在已经改唱青衣了。”
　　米琼看到一个面容姣好保养得当的女人，心想那就是在收音机里唱得咿咿呀呀的“祝英台”啊，刚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现在算是见到了真人版的了。
　　演出正式开始了，台上正在演《楼台会》。米琼和妈妈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开始看得津津有味。
　　米琼除了欣赏费丽君的舞台风采，也在揣摩富川采茶戏的音乐特色。这个唱段的音乐是经过改良的，明显有汉剧的印记。米琼似乎感觉到，富川采茶戏日后会成为家乡的一个文化品牌，作为一个学音乐的大学生，对家乡的这朵“艺苑山茶花”应该多加关注。
　　俄国普列汉诺夫曾说过，艺术源于劳动。据说，先民采茶而歌，先有采茶歌后有采茶戏，戏与茶的关系构成了中国戏曲史中一种独特的景观。而中国的戏曲与希腊悲剧和喜剧、印度梵剧并称为世界三大古老戏剧文化。
　　说起来，富川采茶戏这个剧种的确立离不开以武汉音乐学院老教授杨匡民为首的专家组的系统挖掘、整理、研究和改良。
　　1964年，杨匡民教授以湖北艺术学院（武汉音乐学院前身）专家的身份赴富川调查采茶戏。专家组以富水流域南河采茶戏为母本改革了富川采茶戏：除了移植现代剧目，把朝阳河流域方言道白改成汉话，还对音乐体系进行了改进，增入丝弦伴奏及京剧汉剧音乐元素，大大丰富了采茶戏的音乐表现力，使古老的采茶戏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这一次，以杨匡民教授为首的专家组主导的富川采茶戏腔调的系统性挖掘整理改革，对富川采茶戏而言恩同再造。1965年富川县采茶戏剧团正式挂牌成立。迄今为止，富川县采茶戏剧团是湖北省唯一的专业采茶戏剧团。
　　到了《楼台会》中的“三杯酒”，台上两们扮演者面容悲戚难舍难分。白瑛女扮男装饰演梁山伯；祝英台由剧团的新晋花旦费丽君扮演，她这个闺门旦扮相妆容美轮美奂，表演动作自然大方，唱腔音色甜润。
　　祝：一（呀）杯酒
　　敬我的梁兄
　　表一表兄弟分别情
　　柳荫结拜三年整
　　情深义重心连心
　　我们心连心
　　梁：（一饮而尽）请再斟酒来
　　（啊）梁兄（啊）
　　祝：二（呀）杯酒
　　敬我的梁兄
　　伤心泪滴滴流不尽
　　实指望白头到老多和顺
　　谁知道地北天南（啊）要离分
　　（啊）梁兄（啊）
　　我们（永远）要离分
　　梁：（一饮而尽）请再斟酒来
　　祝：三（呀）杯酒
　　敬我的梁兄
　　妹（呀）心已碎痛郎心
　　从今你我长相忆
　　永世不忘为了情为了情
　　舍不得梁兄好人品
　　舍不得梁兄好诗文
　　舍（呀）不得同窗恩爱情意重情意重
　　舍（呀）不得梁兄长伴妹的身
　　纵然鸳鸯遭棒打
　　我们心心相印不离分不离分
　　梁兄（啊）
　　我们永远不离分
　　梁：（一饮而尽）
　　“三杯酒”唱段是《楼台会》中最让人动容的地方，费丽君唱得如泣如诉，白瑛配合天衣无缝。此时，台上的祝英台目送她的梁兄远去，不由肝肠寸断……俩人就此一别再也没有相见，直至祝英台墓前殉情，双双化蝶，他们的灵魂才得以聚首。
　　米琼看到这里不由很是感动，她看到妈妈也在不停揩眼泪。
　　《楼台会》是富川采茶戏的一个重要剧目，经过去粗存精多次改良一直保留至今，看来在唱腔音乐方面还有待突破常规而不能囿于既成束缚。
　　《楼台会》快要看完了，米琼想起了要去林思思家，于是她跟妈妈说了一声走出了剧场。这时，她看到了那个老道居然也在看采茶戏，老道束发戴冠长髯飘飘，从装束来看应该属于全真派不结婚不吃荦，住在道观里的出家道士。
　　米琼记得上官致远曾告诉过她，五马坊的老道有一次把他叫住，神神道道的地说他的前生应该姓董，名仲。老道还把上官致远叫到一边，拉着他的手说，他脸色阴沉印堂发暗肯定有什么心事。上官致远感觉到那只手有点毛茸茸的，吓得他挣脱开了，后面传来老道毛骨悚然的声音：我喜欢的是**！
　　离开剧院的时候，米琼的耳边不由回响起《楼台会》中“祝英台思兄”唱段：
　　……
　　八月桂花香
　　九月菊花黄
　　十月寒霜降
　　不见我梁郎
　　还是不见我梁郎啊
　　莫不是啊 兄长身有恙
　　悔当初未把真情讲
　　到如今 害得我望穿眼一双
　　我的梁兄你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