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沧浪》楚风雅

93、第93章 赖天光无端落网 黎小龙有心从军

　　大河向东流哇，
　　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嘿嘿嘿嘿参北斗哇)
　　(生死之交一碗酒哇)
　　说走咱就走哇，
　　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
　　春节过后，富河村的上空飘荡着刘欢的那首《好汉歌》，声音狂野而粗犷，旋律激昂而短促。
　　儿子赖天光被抓走的时候，赖根正在老房子里和村里的人看《水浒传》，这部电视剧自元月份播出以来，就受到富河村中老年人的追捧。赖根正边看电视剧边和村里人聊天，顺带帮赖婶照看着经销店。
　　去年年底，他在镇上开了个会，镇里书记提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抗洪法》已经颁布实施，会上书记似乎有点危言耸听。不过，今年全国好像对抗洪防汛工作比较重视，听书记说全国防办主任会议已经在海南省召开。
　　赖根正没有把他的话当一回事，他比较关心的还是富河村那万亩外国松，由于坚持封山育林，原先漫山遍野的小树苗现在都已长成了碗口粗的大树，放眼望去，郁郁葱葱，大风吹过，松涛阵阵，如同千军万马列阵等待将军的检阅。这富河村业已育护成林的万亩外国松，成为他当支书多年的政绩之一，为赖根正赢得了口碑，这也是他一直引以为豪的事情。赖根正也不时会带镇上的干部，或是其他村慕名而来的村干部上山考察这封山育林的成效。
　　植树造林能涵养水源、防风固沙，减少水土流失，调节局部气候和改善空气质量，并最终达到保护自然环境的目的。这一点，赖根正未必真正懂得，他只是凭着年轻时干工作的一股热情和冲劲，总觉得荒山就要绿化，人活着总得给子孙后代留点什么。
　　还有一件事，赖根正也一直在操心着，那就是村小学的教学楼开春后要举行落成典礼。教学楼他没有直接插手，主要是孙有福承包了，黎大牛也投了点钱。
　　黎大牛现在也不屑于这些小本生意了，听说他还要投资办厂子，这人现在可是牛气冲天，根本眼睛都不朝人看了。
　　孙有福虽然表面上对他很恭顺，但背地里没少讲他的坏话，赖根正可是听说孙有福背后骂他瘌痢头。可能是他在学校工地拿的东西太多，也可能是因为他老婆的缘故。赖根正前不久把福婶整到了村里当妇联主任，外面的闲言碎语可是越来越多了。可这个村子除了黎家，其他人又能把他怎样？
　　赖根正家现在可是有两栋房子。老房子是砖木结构的，建于80年代。这才十几年的功夫，老屋后面靠山位置一座二层钢筋水泥楼房就拔地而起。
　　其时，赖天光正在用手机打电话，那是一款爱立信直板机。信号似乎不是很好，他不时在走动，一会儿走到后山，最后干脆跑到了那栋新楼的楼顶。
　　“天光，下来玩！”黎小龙平日呆在县城，今天居然来了富河村，他看到赖天光在楼顶，就喊了起来。黎小龙的后面跟着黎亮，他们是党兄弟。
　　赖天光打完电话就从楼顶下来了，新老房子中间的那块空地上和黎家兄弟及村里打工回来的青年说笑着。
　　一到过年，在广东和江浙沿海等地打工的青年陆续回来了。见了面总喜欢互相打探对方是否混得如意。他们也带回来一些外面的见闻和掌故，即便是不如意也鲜有人说起外面的诸多艰辛。
　　长发飘飘的黎亮在椒江出海打鱼，他的脸已经晒成了古铜色，但据说收入还是很可观。黎亮见到赖天光，给他抽烟的时候，有意无意把一叠“四人头”给带了出来。
　　“嗬，混得不错！黎亮。”赖天光看到那掉在地上的钱，还有那递给他的软装黄鹤楼不由脱口而出。
　　其实，刚才黎亮去赖根正店里买烟的时候，赖根正也是这样的口吻。这些年外出打工的人回来好多都是一副衣着光鲜的样子，在外一年劳作的艰辛又有谁知晓？
　　“哪里，混得也就一般。”黎亮用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听村里人说，他这一年带回来的现金收入有一万多，这足以让在家里的人眼红了。
　　孙家湾孙有文家的老七孙中榜就说了，这年代在家里的一份工作只能说是旱涝保收，吃不饱饿不死。
　　孙中榜刚才也在这里买东西，其时，赖天光正在和几个打工回来的青年扳着手指头数村里有几部手机。谁知一圈人在那里想了半天，居然发现村里用手机的人是居然不到十人。
　　大家首先想到是黎大牛，他可是富河村的首富。接下来就是孟家庄的孟峰，听说他一个月有两千，买个手机也是不在话下。
　　“还有一个人你们可是给忘了。”孙中榜笑嘻嘻地说。他长得像个弥勒佛，见人总是一口笑。
　　“谁啊？”赖天光说。
　　“黎小牛啊，这老子你们说了，怎么把儿子就给忘了呢。”孙中榜道。
　　提到黎小牛，赖天光心里就一阵发凉，那天左嘉嘉和米琼来找村里的上官致远，事后，他听易弦说那个短发女孩就是上次来村里抓过人的女警。他还听说那个女警可是黎家未来的儿媳妇，背景更是不一般，她的爸爸是县公安局的副局长。
　　赖天光去年年底还出去避了一下，眼看大年三十就在眼前，就跑了回来，他想，大过年的，那些警察应该放假了。本来，他看到黎小龙就想问一下他的哥哥黎小牛的情况，但又怕黎小龙觉得唐突就作罢了。再说了，这黎家和赖家也是面和而心不和，两家的孩子都是暗暗较劲。
　　黎小龙和赖天光都在朝阳高中上过学，表面上非常要好，其实彼此都防着对方，总想着压过对方。
　　刚才黎小龙都说了，他想今年去当兵。他其实也是看到赖天光在少林寺学了一身武艺回来后在村里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觉得自己已经处在下风，虽然帮着父母在富川县城打理生意，但总觉得没有什么出息。
　　赖天光看了一眼黎小龙，他正在那里拿着一个手掌游戏机打得正起劲。
　　“黎小虫，你整天弄个游戏机有啥意思，像你爸爸一样整部手机不就得了。”赖天光在朝阳读书时就喜欢把黎小龙喊着“黎小虫”，总是会招致黎小龙的不满，惹急了俩人也会干架。可现在不一样了，黎小龙在他面前变得很驯服，这还不是敬畏他的一身少林功夫。
　　“别说是我爸，现在我哥都有手机了。”黎小龙对天光喊自己的“雅号”似乎已经默认了。
　　“你哥整部手机不是小菜一碟吗？”赖天光说到这里，他眼睛朝河边的那片樟树林看了一眼，似乎生怕里面藏有人。
　　“这年成，人们拢面就谈钱，你打工挣了多少钱，你做生意赚了多少钱，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孙中榜或许是在感而发，冷不丁地冒出了这句话。
　　“哦，你们刚才不是在数村里有几部手机吗？这眼前现成的怎么就不算进去了？”黎小龙看到孙中榜，就想到他妹妹孙映雪，听说她是在珠三角当“三陪”，村里人可是把她传得像神一样，说她可是有存款多少多少……
　　“也是啊，你妹妹映雪可是混得风生水起，听说也有一部手机，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赖天光说得有点意味深长。
　　“这事我可不是太清楚……”孙中榜听到这村里的煞神赖天光提妹妹映雪，总觉得他是别有用心，于是支支吾吾地敷衍着，准备离开。
　　“有啥不好说的嘛，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赖天光不依不饶，尽管他小了孙中榜几岁，也是直呼其名，“中榜，听说你妹妹在外面可混得好哩……”
　　然而，赖天光的话还没有落音，周围突然出现几个彪形大汉：“不许动！不许动！”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几个汉子像疾风似闪电把赖天光扑倒在地，一副锃亮的手铐就反铐在了他的手上。此时的赖天光完全没有刚才的睥睨一切君临天下的神气，这突如其来的狂飙绝杀把他一下子打回原形。只见他脸上是刚才倒地时的擦伤，一只鞋摔得老远，那部爱立信手机也掉落一旁。
　　“啊，这是怎么回事……”黎亮天生有点胆小，他惊叫着跑进了赖根正的经销店。
　　在屋里的赖根正和赖婶跑出来的时候，赖天光已经被几个便衣警察带着出了富河村，正朝河边那片樟树林走去。
　　“咦，天光的少林功夫都学哪去了，怎么就没见他使出来？”黎小龙一半是惊异一半是幸灾乐祸。在他看来，这赖天光被抓时应该是有一个激烈打斗场面的，可他居然像普通人一样被老鹰抓小鸡似的抓走了。
　　黎小龙哪里知道，在河的对面，黎小牛正在那里接应，而这直接来抓捕的都是富川刑警队里的顶尖好手。
　　不远处，刚刚因为赖天光那咄咄逼人的追问而躲开的孙中榜也是看得目瞪口呆，等他反应过来后，脸上居然有阿Q一样精神胜利的光芒在闪烁。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孙中榜嘴里念叨出这句话，他还得赶紧回去向父亲孙有文一五一十地描述今天惊心动魄的场面。明天，不，说不定就在今天，孙有文就会口头发布这天大的富河村新闻。
　　“易弦，易弦……你在哪？”赖婶着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易弦正在后面的新房里用卤水点豆腐，过年了，豆腐还要油炸成豆腐籽。她闻声出来只看到公爹赖根正在气得直骂娘：“娘卖B的，骑到我赖根正的头上来拉屎了，这背后肯定有黎家人作祟！……天阳去哪了？天阳呢？”
　　“天阳去孙家湾给孙有武叔修电视去了。”易弦扶着一开始就捶胸顿足现在都要晕厥的婆婆，不停地安慰她。
　　赖天阳虽然现在已经教书了，有了正式的职业，可富河村的村民还是习惯叫他去修电视。赖天阳回来的时候，赖天光已经抓走一个多时辰了。黎亮这时还没有走，他家就在赖家老屋的隔壁。黎小龙则还在旁边玩那个游戏机。
　　从孙家湾赶回来的赖天阳除了安慰父母，其实他又能怎样。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其实，天光这样抓走了，也未必不是好事，让他去受受教育。
　　那天，左嘉嘉来这里的时候，他总觉得不对劲，左嘉嘉虽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说在复习备考，但她毕竟还在朝阳镇刑警二中队挂职。
　　“怎么就没有看到致远哥的人，他不是说和你在一起教书吗？”在外打工一年的黎亮一回来就听到上官致远的种种传闻。
　　“上官致远应该是出去打工了，去年年底去了县城就一直没有回来。”赖天阳说。
　　“去年，我可是在县城看到致远和一个女孩经常去邮局那边看书。”黎小龙道，他确实有一次在邮局看到上官致远和林思思。
　　“一个女孩？难道是米琼？这不可能，米琼都跑到这里来找他……”赖天阳寻思应该是那个叫林思思的女孩。
　　“往年，我们村还搞一个春节晚会，现在倒变得冷冷清清的。”黎亮记得自己那一年和堂兄黎小牛合演的是一个警察抓小偷的节目。
　　“这孟峰也没有回来，估计是不回来过年了。指望黎小牛也不现实，家里就我一个也是孤掌难鸣。”赖天阳说。
　　赖天阳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着黎小龙，见他脸上居然是一直挂着笑容。这天光说起来和小龙是从小一起玩大的发小，也不知黎小龙此刻是怎样想的。
　　“小龙，听说你不想帮你父母做生意了，你想干啥？”赖天阳尽管在心底不是很看得起黎小龙，但他表面上说话还算客气。
　　“等下半年我就去当兵，最好是去当武警。”黎小龙早就打算好了，去部队混上几年，回来也有和赖天光叫板的资本。
　　“在部队里可以考军校，你高中毕业，应该没问题。”赖天阳说。
　　“不……不……不，我哪有那文化水平，可比不了致远，他是真才实学，我的朝阳高中毕业证纯粹是混的，哪里学到了知识。也不像天光，去少林寺学了一身功夫……”黎小龙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了。
　　房间里一时出现短暂的沉默，赖天阳听到提起天光，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他还记得上次天光给他两千元钱，说让他一定要生个儿子，可现在天光就这样被抓走了，也不知道要判多少年。
　　“你和天光一个高中毕业，一个是少林出身，可是都比我强，我是个初中毕业生，出门就只有卖苦力。”黎亮和赖天光、黎小龙都是同年上的朝阳高中，其实他成绩还是非常好的，上大学也不是没有希望，只是家庭太困难了。即便他和黎小龙一样想去当兵，可从小就落下残疾，梦想亦无法实现。
　　人生就是这样，同样的年龄一样的时代，路走出来是千差万别。
　　电视里的主题曲又响了起来。
　　“路见不平一声吼哇，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哇……”黎小龙跟着电视哼着《水浒传》的主题曲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