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浮光随日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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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02
阿耶亲启，
最近工造司的事务还很忙吗？
我很喜欢白阿姊送给我的如意牌，很好看，我每天都把它挂在腰上，和阿翁锻造的流光放在一起。
关于阿翁喝酒一事，有时兴致高的时候炎庭君都得被拉着喝，阿翁喝完倒头就睡，只剩下正在吃东西的我和半醉不醉被气得酒醒的炎庭君面面相觑。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事，阿翁爱酒但不酗酒，炎庭君虽然脾气有点暴躁但从不记气……也就让阿翁独自一人连着批了一礼拜的公文吧。
说起炎庭君，我正在跟着他学弓，他教学时颇为严厉，尤其禁止阿翁求情……所以阿耶你当初到底做了什么让炎庭君恨铁不成钢了这么久？
阿耶在罗浮的生活怎么样？那边的工造司是不是和焰轮铸炼宫的样式差不多？我听这边的一位工匠叔叔说罗浮工造司“一塌糊涂”，不知道阿耶你是什么感觉。
以及，随信附上两条编织的红绳，这是我跟着阿翁学着编的，说是祈求平安还有什么来着……总之送给你和白阿姊。
……
收到来信的时候，应星还在锻造着东西，无他，近几年和丰饶民的战争颇多，就算是五六成兵械都是从朱明送来的，罗浮自己也得用那几个大破炉子去把剩下的四五成打造完，
机械鸟抓着厚厚一叠信件放到了摆放着各式各样工具的操作台上，啼鸣了声“信件已送达”，就把爪子放到竖架上安安静静地休眠。
“应星匠作，有您的信！”
“来了！”
他把手头上最后一点活计儿给做完，用皮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接过学徒整理好递过来的信件，向他道了声谢。
首先打开的是怀炎师父的信，除了日常讲曈曈的事情以外，还有打趣他和白珩的事情，偶尔信里也会哼哼唧唧抱怨几下“炎庭就是个鸡娃狂魔”，说他对曈曈太严厉了。
应星哑然失笑，想起幼年在朱明的日子里，炎庭君虽说是在学业和武艺上对他颇为严厉，但平日里也是颇为溺爱，对他偶尔出格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倘若闯祸了也会帮忙收拾收拾善后——从应曈的信件来看，他依旧如此，甚至比从前还更温和了许多。
其次就是炎庭君的信件，同师傅一样，也是一部分关于曈曈的日常，一部分则是对于他的要求“切莫生活里只有锻造和休息【着重提及怀炎，还有一句被划掉的话】，偶尔也要有点别的兴趣”，剩下的则是洋洋洒洒一大段对于曈曈未来在罗浮的安排，重点强调了“学黉和武艺都不能废弃”。
在信的最后一段，似乎是因为写信人有诸多犹豫，所以这段的字迹上有多处停顿所产生的点墨。
“怀炎总担心你在罗浮工造司不愉快，那里不比朱明……我知晓你能自己处理那些事情，但无论如何，我想让你知道的是，和从前一般，【划掉一行字，大致应该是直接上手】，就算你已经独立成长，作为你的师长和亲人，我们依旧也会善后。”
读到最后一段时，应星的眉头皱了皱，又缓缓舒展开来，只是思及现在的状况，叹了口气，继续拆开信封，读起下一封信。
在看到应曈信中描绘的场景后，他没忍住笑出了声，不得不感叹炎庭君脾气确实好了点（但不多），在他的记忆里，比起罗浮的这位龙尊，炎庭君是个性情中人，尤其当年谈判桌上也是真敢抡着椅子直接上手揍人的狠人，所以在和怀炎师傅的相处中，也是什么事情一旦谈不来两人就出去约架冷静。
从信封里倒出两条编的有些歪歪扭扭的红绳，他先是把其中一条自己戴上，塞进衣袖里，又在自己的操作台上扒拉出一个花纹和样式不错的布袋，将另一条红绳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系好绳结，放到桌子靠墙处，接着又回到了锻造处附近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对于应星而言，罗浮工造司何如与他无关，他只关心几年后的“百冶大炼”仪式——赢得“百冶”那个称号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过程中一堆杂七杂八的流言蜚语，恕他直言，除了表明那个人心比天高只会生产工业垃圾以外再无任何用处。
尽管罗浮的工造司主要负责研发制造，追求巧夺天工的技艺，也确实出了不少名师——但这并不意味着工造司是个好地方，至少在应星的眼里，大部分都是一些自我认知明显有问题，因为长生所以醉生梦死爱幻想，只知排外和生产废气。要他来说，整个工造司里，也就公输工正是为数不多能说的上话的人，他和怀炎师傅很像，对于精进锻造技艺的人倾囊相授，从来不因为寿数几何分人一等。
“老夫的爱徒们啊！活的太长了！”公输工正闲暇时大杯大杯饮着浓茶，感慨道，“一切都可以拖到明天，因为还有无数个明天……每个人都像一块湿柴火，怎么点也点不着，不会燃烧，只会冒着白烟散发废气。”
“老夫有时候会暗地里想啊…”
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满面怅然。
“如果他们都只能活十几岁，那如今的工造司一定是另一番景象了吧。”
应星没有回答，只是也抱着一大杯苦的要死的浓茶在旁边安静地坐着。
“说起来你女儿的事情怎么样？”公输问道，“有说什么时候来吗？我记得你说她在朱明上了学黉是吧？转学籍的时候，如果可以的话跟她新的老师送点束修，也提前打个招呼，虽说这种东西都是虚头巴脑的，但是至少对于面对新环境的孩子而言会好很多。”
他也没管应星，继续絮絮叨叨地说下去，“还有学服学具这些，服饰倒是可以晚一点去学校裁缝铺订，记得订大一些，她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快；学具买那些耐用的，我知道几个牌子，晚点写给你……至于之后课程中的选课，如果你女儿和你一样走工造之事的话可以选这些相关的。”
“这不好说，”应星饮了一口浓茶，颇有些无奈，“曈曈天赋很好，不过炎庭君还是明令禁止她在朱明过多接触工造之事，甚至专门写了封信告诉我「就算曈曈来了罗浮，你也不许让她只会打铁不去社交」，我打算等她结业之后让她自己抉择，在此之前……工造之事就当是兴趣吧。”
“也是，”公输工正感慨道，“倘若有更有兴趣的事情，也别在此处找罪受了。这地方啊……不说也罢。”
打断两人谈话的是门口学徒的通报，说是当今的剑首带着自己的徒弟过来，要求让他们最好的匠人锻出最好的武器，作为她徒弟的礼物。
“……谁都想给剑首的徒弟锻造，所以在场的工匠们就都争了起来，”学徒犹豫了一下，嗫嚅道，“场面闹的一发不可收拾，只得请工正您赶紧过去救救场。”
“这群痴儿！简直无可救药！”公输师傅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想到什么，又转头看向应星，“我记得你在朱明锻造最多的就是兵器，说不定会选到你。”
应星点了点头，一同随着前往大厅。
不过在那里却还有个意想不到的人。
“白姑娘？”
“啊，是应星！”白珩欢乐地朝他打招呼，随即又转向身旁的白发女子，“应星锻造武器的技术可是最好的！”
镜流抱着剑站在那里，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哦。”
她的回答似乎给了旁边争的面红耳赤的工匠们鼓励，于是本就嘈杂的人群更加吵闹起来，直到公输师傅和应星到来，前者紧握着路上随手拿的一把标尺，对着自己几个跳得最欢的逆徒啪啪啪就是几个重击。
“让您见笑了，剑首大人。”
“无妨，我只关注锻造一事。”
镜流还在和公输交谈着，白珩就已经带着她的徒弟过来和应星打招呼，“应星，这是景元，是镜流收的弟子；景元，这是应星，一个很厉害的工匠。”
“你好，匠作先生。”
白发男孩有着温和的微笑和圆圆的金色眼睛，样貌约莫十五六岁，不过皮囊下的年龄可不止如此，应星用目光测了下他的身长与臂长，颔首。
“叫我应星便好。”
“应星应星！明天我休息，我们先去木工那里订家具，然后再去尚滋味吃饭，怎么样？”白珩兴致勃勃地计划着，“衣服的话可以等曈曈到了再买，我想想看，哦对了，还有被子床单之类的，她有什么喜欢的花色吗？还有还有，她想贴墙纸或者刷墙漆吗？”
“家具确实……晾置需要一段时间，”应星想了想，“被子的话我已经把内芯准备好了，墙纸之类的倒是没有问过，我今晚回去写信问问，看看她有什么想要买的，陆陆续续都布置齐全了。”
景元第一次见到应星时，刚过完一百五十六岁的生辰，那时他刚被镜流收为弟子，除去日常云骑军训练就是每天被师傅特训，师傅擅长剑法，他剑法虽也不错，但始终差了点门道，最后镜流思索了许久，觉得或许剑并不是最适合他的武器。
在见到应星之前，他对他的印象不好也不坏，因为师傅闲谈时曾提及过他。
“初见他时，脑袋还高不过我的剑，却夸口要以百岁之身，学尽铸炼宫和工造司万般匠艺。”镜流浅酌一口小盏中的酒，“那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区区一个短生种，竟有如此傲慢，怀炎究竟是怎么教的」。”
“我本瞧不上他那狷狂的个性，不过……”
“不过？”
“再度相遇之时，他所造的兵器已经远超工造司诸多匠人，”镜流放下酒盏，“只是因为年龄和种族被一直限制着罢了。”
初次见面确实如此，白发男人身长八尺有余，身穿最传统的工匠服饰，左耳挂着一个有着红色穗子的耳坠，手指上缠着绷带，面容虽然因为通宵的锻造有些疲惫，但是眼里的精神与傲气是无法被遮掩住的。只不过在看到了白珩姐之后，他冷峻的眉眼逐渐软化，甚至还有一些欣喜与不知所措。
“还有答应她的横刀，她总说「阿翁给我锻造了弓箭浮光，阿耶也必须锻造一个武器给我」。”
男人蓝紫色的眼睛愈发柔软起来，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转身进入了格物院，没过一会儿又拿着一个样式精美的布袋回来。
“这是曈曈给你编的红绳，”他把袋子递给白珩，“说是给你祈求平安的。”
白珩惊喜地打开袋子，马上就把红绳戴到了手腕上，说着“这样下次就不会又毁掉一个星槎啦”。
那时候一切悲剧都没开始，她还只是个年幼的孩子，最爱和炎庭君一起巡猎，会悄悄帮怀炎将军藏几瓶美酒，应星哥在罗浮满怀期待地等着她的到来，和白珩姐约好了一起去朱明接她。饮月君丹枫因为和应星交谈甚欢，多多少少也知道点她，只当她是友人的孩子。而师傅镜流因为白珩和丹枫的缘故也倒是对她有点好奇，但是不多。
……
我和你白阿姊会在你八岁生辰那天抵达朱明，陪你一起过生日，随后带你返回罗浮。
以及，你想怎么装饰你的房间？比如要不要刷墙漆或者贴墙纸，除了床，衣柜，书桌和床头柜以外还有什么想要的家具？又或者想买一些毛绒玩偶之类的？
虽然这么说有点晚，但我还是想说：
谢谢你，曈曈，给了我当父亲的机会。
又以及，是阿爹不是阿耶，是【写上又划掉，划掉又写上，黑乎乎一大团墨迹】祖父不是阿翁。
应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浮光随日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