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寒》一只木木帆

1、返京 我就是在那

　　贞明十年，怀国风调雨顺、内外皆安，怀帝甚悦，大赦天下，特令诸边关守将携家眷返京，并受封赏。
　　我叫萧妧，今年十五。说实话，五岁时举家来到这片苍茫，自此我的全部记忆都与此处相系，对京都倒反而没什么向往。这十年间，我亲眼见着这里从一漠荒凉变作如今的小富祥和，心里十分的有成就感。我曾驾马驰骋在这里一望无际的广阔，守护这一方和平；也曾嬉戏于热闹非凡的集市，尝遍阿公阿婆递来的糕点美食。唉......
　　“京城又有什么好的呢，我倒真希望一直待在这里。”最后一次拉着小黑漫步在这座边陲小城，我颇为感慨的向一旁的殷小五说道。
　　奥对了，小黑是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骑起来威风极了，但我就偏要叫它小黑。而殷小五，是我七岁那年捡来的便宜师傅，但他比我还要小上两岁，我怎么可能喊的出口师傅嘛，高兴的时候叫一声小师傅，至于平常便都直接喊他殷小五。
　　“好了，圣旨已下，你还不是只能乖乖回京。赶快转完这一圈，将军的马车已经在路口候了好久了。”殷小五懒懒扫了我一眼，又好心的催促道。
　　回头望过这里熟悉的一切美好，我俩骑上马，去往路口和家里的返京队伍回合。殷小五和我哥打了个照面，便和他一同到队伍的前头了。而我却是被我娘招呼着下了马，同爹娘一起坐上了马车。
　　哼，我就知道是这样，萧骋和殷小五可以在前头大大方方地骑马，我只能被娘拉进马车，叮嘱些什么回京后要安安分分、少些打打杀杀。我自然懂娘的用意，京都局势复杂的很，一举一动都免不了被有心人盯上，我们自然是要避其锋芒，以求安家。但是过惯了边关的自由日子，一朝多了这般规矩束缚，自然不太开心是了。
　　“萧小将军！”
　　声音传来，我拉开马车窗帷，看到是一众兄长嫂嫂姐妹玩伴们向我招手。不舍的情绪一下子上涌，我卷起双手，扯开嗓子向他们喊着：
　　“等我回来，我们还会再见的！”
　　马声嘶鸣，我们终归踏上了阔别十年的回京的路。
　　车上，爹和娘闲谈着，我用手支着脑袋，靠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一别十年，不知如今的京都是什么样子。”
　　“不论京中表面如何，我们都要小心为上，毕竟时隔十年，陛下突然诏我们回京...”
　　爹娘顿了一顿。我倒是暗暗笑了笑，谁不知当今陛下生性多疑，这时候叫我们回京，还能是为了什么。
　　“丞相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啊...”
　　“夏侯忠此人心思深沉，可能只有尽力避着，才能免于算计。十年前初露头角，多少已能窥见他心性，如今他倒是更不再藏着掖着了。”
　　十年前的事，爹娘很少在我面前提起，我只知道十年前陛下即位时是一场腥风血雨，而爹自请远调边关戍守，这才让我家免于卷入这场纷争。夏侯忠......呵，亏他还叫了这个名字！边关离京中数千里，居然还能听闻他“一手遮天”的消息，这手也是伸的真长啊。
　　我实在是没忍住，嘲讽了几句。娘轻打了我手几下，“阿妧，这话也就只在我们面前说说，等到了京中，一定要谨言慎行。”爹也附和，“是啊，丞相势力深不可测，我们虽不与他为伍，亦别得罪于他。爹不希望你与你兄长有多大建树，只求全家平安。”
　　看着爹娘日渐苍老的面容，我心中一阵酸涩。爹并非没有大志，只是为了我们，只好隐忍不发，以保全家无虞。至于这一切，罪魁祸首都是这个可恶的夏侯忠......想起夏侯忠，我更加兴致缺缺，脑袋也不支了，耷拉着抵在床边。
　　窗帷突然被掀起，殷小五凑到窗边来。许是看我过了这么久依旧低眉搭眼、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他笑了出来，“喂，萧妧，不至于吧，这么不高兴的吗，回京也有很多好玩的嘛！芙蓉阁的糕点你不是馋了好久，还有那曲二小姐，你不是念叨着想与她相见好久了，回京便可以见到了啊！”
　　说的也是，殷小五的一番调笑倒是让我心情好了几分，开始期盼这烦劳的路途可以早日结束。

　　马车驶入京都城门的那一天，外头阳光很好。尽管做了些心理准备，还是不免被这样的富庶迷花了眼。许多人挤在道路两边张望，我还听到了敲锣打鼓的热闹声音。我颇为兴奋地拽了拽娘的衣角，“好大的阵仗啊，这是来迎接我们的吗？”娘的眼神里也有些疑惑，但还是很有兴致地扭头去看。
　　我爱极了热闹，对这样的场面自然是喜不自胜，正目不转睛地瞧着外面，却突见外面人群的目光都向另一侧瞧去。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新科状元来啦！”人群中竟爆发出一阵欢呼叫号声来，大家的脸上都洋溢起了笑容，向那叫喊的方向拥挤而去。
　　好嘛，原来不是为了我们来的啊！我这才反应过来，不爽地皱了皱鼻子。新科状元？一个新科状元有这么大的牌面？我使劲向外伸了伸头，也想顺着人群的方向，看上一看这位大名鼎鼎的状元郎。
　　娘一把扯我回来，面色如常地示意我注意仪态。我只得认命，缩了回来，伸手想放窗帷下来。
　　我就是在那时对上那双眼的。该怎么形容那双眼呢，它好像是温柔地望着你笑的，但是又盛满了疏离和很多看不懂也看不透的东西。
　　一眼万年。
　　那是我见楚玙的第一面，可能更准确的说，是半面。从此，便念了许多年。
　　后来的很多年我都在想，是不是没有那一眼，那么些痛的、沁了血色的记忆就不会刻在脑海里，一刻又是那么多年。
　　很多事很多人，在生命里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这都是说不清的。至少那时候的我，只知道那双眼被我记住了，种在心里成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我回过神，窗帷也随着动作掉落下来，遮住了我愣怔的脸。我才意识到，刚刚过去的那盏红轿，载的应该便是那位让大家都不免为之欢呼的才华出众的状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