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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国风光一 亲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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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北京的街头行人如织,纵使战乱未歇但对于中国人而言过了年就有了盼头,什么都会变好。
今日天气倒好,阳光映着积雪,橘色的老猫懒洋洋的躺在枣树下舒展身体。卖货郎走街串巷的吆喝着,人们都笑着,仿佛真的岁月静好一样。
苏暮刚从学校出来,叫住卖糖葫芦的老伯,红彤彤的山楂去了核,拌着冰糖酸甜可口,是老北京人最喜欢的零嘴。
到家门口时正好吃完,苏暮推开门,奔向躺在椅子的外公。
苏外公把手中的报纸放下,慈爱的看着孙女,“今天在学堂如何,累不累?”
“当然不累,我可是你外孙女,课业都很简单”,苏暮笑着给爷爷倒了杯茶。苏暮如今16岁,正上中学。
“那之前我给你说的事,你想好了吗?”
苏暮把茶壶放下,微弯的嘴角也放了下来。外公之前让她申请美国的大学,继续学业,她一直没有答应。
但她清楚外公的性子,决定的事从不放弃。
“我走了,你怎么办?”
苏外公叹了口气,“暮暮,你知道姥爷的身体状况,坚持不了多久了。”
苏暮的父亲是留美青年,全家都已移居美国,在一次来华办事时遇到了苏暮的母亲,在苏父离开中国时,苏母不愿意离开熟悉的故土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更不放心年迈的父亲,就和女儿留下了。
几年前,苏母去世,但苏外公一直与苏暮的父亲保持着联系。
如今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国内时局不稳,原本想让暮暮传承自己的衣钵,但从汪精卫到一些如梁启超等的进步人士都崇尚西医反对中医药,他也灰了心。如今只想暮暮平平安安。
看着外公担忧的眼神,苏暮终究不忍其失望,点头应下。
“苏老先生”林姨叫道,“有个病人来了。”苏暮扶着外公起身走向屋子前面的医馆。医馆名为苏木医馆,已有百年历史。
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正在骂骂咧咧,看见苏外公进来顿时声音更大了些。
“我可是听说您是远近闻名的大夫,可是您看,我都吃多久的药了,这病还没有一点起色。”
苏外公不紧不慢的示意汉子把手放到脉诊上,“不要着急,都说了你这病是狐惑病,得慢着来,要治好,别说一年了,三年都算快了。”再抬头仔细观察他的面色。
看着汉子似乎有话要说,苏外公抬手制止了他,“你先说说,今天怎么如此着急。”
汉子咬了咬牙,“苏大夫,我跟您实话实说,我要去参军了,这病还得每天煎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不是什么大事”苏外公拍了拍他的肩,“我想办法做成药丸子。只是政府开始征兵了?”
“是的”
苏暮接道:“张先生,你怎么突然要去参军?”
“我父母亲都已离世,家中余财尽够我此生所需。我总不能无所事事吧。”说着掏出一包糖递给苏暮。
苏外公示意林姨拿一些金疮药,“乱世中,正是大丈夫扬名立万的好时候,老朽就先祝你凯旋了。”
张汉挑了挑眉,“借苏大夫吉言,别忘了我的药丸子。”
望着张汉远去的背影,苏外公揉着苏暮的头发,“看看,政府征兵,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又开始打了,你一个小姑娘叫我怎么放心呢。”说着就开始咳嗽了。
苏暮拉着苏外公的胳膊,“知道了,我不是都答应你了。”
苏暮微红着眼眶,“我们先回去喝药,好不好?”
“傻孩子,我这不是病,我是老了。”
“外公,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苏暮回避着外公的目光。
苏外公极爱老子,苏暮从小也是诵着道德经长大的。道理都懂,但面对将要离世的亲人,懂又有什么用?懂不代表可以接受。
“好好好,外公不说了,今儿个林姨有做你爱吃的白糖糕。”
林姨笑盈盈道:“是啊,热乎乎的刚出锅的,苏暮小姐你最喜欢了。”
苏暮眨了眨眼,“林姨最好了。”
此前,林姨的母亲就是苏家的帮佣,后来嫁给了一个忠厚的人,可再老实的人碰了黑疙瘩也就废了,成天打骂妻儿。后来没钱被人活活打死,林姨母亲也丧失了活着的欲望跳河了。
林姨目睹父母的惨状后,发誓一生再不嫁娶。她看着苏暮长大,素来把他当亲女儿一样照顾。
“林姨,医馆以后只上午开门。”苏外公吩咐道。
林姨低头应下,眼里满是忧心。
春节过去,地上的鞭炮还未扫净,苏外公却等不到元宵了。
病榻上,苏外公不住的咳嗽,艰难的抬起手,“暮暮,你的入学申请……”
苏暮强忍着泪水,“美国方面已经同意了”,似是又想到什么,苏暮起身从口袋里翻出一封信。“你看,爸爸的回信我已经收到了,他会照顾我的,你别担心我。”
“好”苏外公欣慰的看着信纸,“你爸爸一直都是合格的父亲,这些年从未忘了你,但是暮暮他在美国已经再婚,和现在的妻子有了孩子,我听说这位妻子和之前的丈夫还有一个孩子。”
说到这,就有些喘不过来气,苏暮将他扶起,轻手拍着背。过了一会儿,苏外公示意可以了。
“三个孩子,很难做到一碗水端平的,你以后就一个人了,万事不要太在意。”
“我知道”苏暮仰起头不让眼泪落下来。
“还有……”,苏外公断断续续道,“身后事我都预备好了,暮暮不要怕,我无法再陪着你了,你外婆和妈妈都在等着我呢。”说话间气息越来越弱,苏暮几乎不忍去听。
苏外公的眼逐渐失去了神采,“别怕……”
屋外顿时哭声一片。
灵前,苏暮身穿孝服跪在火盆前眼神黯淡,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
苏外公一生行医无数,乐善好施,不断有人来祭拜,苏暮机械的一遍遍说着谢辞。
直到深夜,苏暮依旧跪着,期间林姨劝了几次,苏暮都没有反应。
看着跳动的火焰,苏暮仿佛又回到了出生的那一天。
那时候国家河清海晏,家里时代从医,长大后,苏暮自然也上了中医药大学,日子平平淡淡。重阳节那天,她陪爷爷去法华寺上香,却没想到头天的几滴细雨致使台阶湿滑。
一个不小心,爷爷站住了,她却滑倒了,失去意识前她还在想这下完了,上个台阶都会滑到,之后每天爷爷一定会逼着她练八段锦、太极拳的。
却没想到再醒来后成了一个口不能言的婴儿。等她能看清、听清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到了民国时期。巨大的恐慌瞬间笼罩了她,日夜啼哭。是外公彻夜不眠的哄着陪着才逐渐消除了她的不安。
如今,外公既去,她又感到孤立无助。
身后脚步声传来,林姨跪在了她的旁边。心疼的看着她:“苏暮小姐,你忘了老先生生前最担忧你了吗?如今你这样是让他无法安息吗?”
苏暮再也忍不住,失声哭了起来。
林姨紧紧地抱着她,“哭吧,会好起来的。”
第二日,苏暮醒来,眼睛却极难睁开,刺痛难忍。林姨把剥好皮的鸡蛋放到眼睛周围滚动,叹道:“苏暮小姐,人生那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你要好好保重自己,这样老先生在天上也会高兴的。”
苏暮哑声道:“你放心,我知道的。”
“林姨,等过一段时间我就要去美国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林姨笑了笑:“老先生生前已经安排好了,他怜惜我孤苦无依,又怕你在美国受了委屈到时候过不下去。让我留在这看屋子呢,这样,不管什么时候都有个容身之地。”
“他原本还想着将屋子卖了,又怕你一个姑娘带着一大笔钱出事。”
林姨继续柔声道:“老先生事事都为你打算好了,你更不该辜负他。”
苏暮感激的看着她,感受着脸上轻柔的触感,连续哭了几天的脸上终是有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