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不合时宜的细腻是遗憾的一部分 去 ...
-
去学校经过小巷有时候会跑出来几条野狗,碰到了,我们就转头走大路。
大路更绕更远,或许那几条野狗本就不咬人,也很温顺,但是我们本能地害怕着所有看起来凶狠的事物。
大路那边有一家早餐店,我小时候没少吃他们家的米糕,一块钱三个,到现在也一样。数量和价格一直都是一样,就是份量越变越小。
学校门口的摊贩卖着五花八门的小零食小玩件,便宜的就五毛钱,贵点的也就两三块。
那时候咱们班迷上了玩磁铁,老师一个个地收着,我们又重新买,可给摊贩带满了生意。
学校里面也有一个小卖部,况老师让我们班的同学不准去,互相监督互相告状。
其实好几次都看到我们班的班委出现在小卖部周围,告状这回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果哪段时间,那群班委不出现在小卖部周围了,我们其他同学也就不敢去了。
况老师是好心,她不允许我们买零食,也不允许我们把零食带到教室,她说可以带水果来吃。
班里有一个成绩还行,但是条件不好的男同学,况老师心疼他,经常塞给他一个饭后苹果,还给他买了新的铅笔盒。
况老师记得每一位学生的细节,她也说以往的学生都很喜欢她。我们也很喜欢她,虽然她有时候严厉,但是总能关照到每一位学生。
那时候文诗颜不爱说话,况老师总是带着一张笑脸来关爱地跟文诗颜讲话,语气一直都比跟其他学生讲话的时候温柔得多。
“你在说什么呢?老师也想听,跟我说说吧。”
大课间况老师经过教室门口的过道,听到文诗颜在跟徐锦欢聊天,试探性地打着趣,文诗颜本能地闭上了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文诗颜就是这样,在长辈和同学面前,是两幅面孔。她可以跟同龄人谈笑风生,唯独在年长的人面前总是一言不发。
她下意识观察着每一位年长的人的表情,很快地捕捉到他们的情绪,她惧怕着交流,又渴求着拥抱。
文诗颜其实心里很依赖况老师,她记得况老师的每一份照顾,记得况老师每一次鼓励自己的瞬间,也反复回味况老师夸奖自己的话,不知何时,况老师已经成为了文诗颜一个很尊敬的长辈的存在。
况老师喜欢跟学生们分享自己的生活,也会告诉我们她假期去了什么地方旅游。
有次况老师拿她自己从海边带回来的贝壳,送给考试考得好的学生,文诗颜作为语文尖子生,肯定也拿到了一个。
当天考得好的学生们都很开心,文诗颜也拿着贝壳听了又听,是海的声音,是空灵的声音,是考试的成果和况老师走心的奖励。
其他没有得到贝壳的同学都很羡慕得到了贝壳的同学们,可是贝壳的声音有限,它传不到每个想听的人的耳朵里。
有次文诗颜跟陆瑶的同桌吵架了,陆瑶不问缘由就加入了吵架的阵营里。
“啪叽”,一摊口水就出现在了文诗颜的试卷上。
“高宏瑞,你干什么?”陆瑶对着同桌一顿数落。
高宏瑞一直都喜欢在吵架的时候吐口水,后面年纪越大就越收敛了。小孩子就是这么简单,喜欢和厌烦都写在脸上,吵不赢了大不了就朝着对方吐一摊口水,也没有谁会说他的不是。
文诗颜回家说了这件事,文诗颜的妈妈刚听到就被逗笑起来,觉得小孩子之间处理矛盾的方式很好笑。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其实文诗颜都已经快把这件事忘了,但是妈妈总是会提出来笑谈,文诗颜也就跟着记了很久很久。
高宏瑞比陆瑶要晚一些转学,他转学的时候已经不喜欢吐口水了,也变得礼貌了起来。
有次高宏瑞带了几个玉米软糖,文诗颜看着想吃一颗,就先行给了高宏瑞一根棒棒糖。没想到高宏瑞高兴得一直发笑,直接就给了文诗颜两颗玉米软糖。
我们用年幼当借口,做了好多荒唐的事,在后来的某一天才心生了歉意,可是如果把道歉放到明天,那对不起就没有了意义。
于是我们互相做着一些弥补错误的事情,却一直都觉得填不满当初的那份任性。于是我们又收起了对往事的回忆,变相地解仇结缘。
妈妈偶尔还是会提起高宏瑞吐口水的这件事,文诗颜渐渐也加入了笑谈的行列。当时的心境和吵架的内容已经被忘却干净了,成长助使文诗颜也成为了一个围观的大人,指着曾经的那个自己,指着曾经那群小孩,摇摇头笑着说“他们啊,可真是幼稚。”
直到那张有口水渍的试卷被当成废品贩卖,这件事才逐渐不被提起,再回想的时候,我只想回到当初的那个场景,拍拍三个小朋友的头,叫他们有话好好说。
大家都知道时间会冲淡一切,可没有人知道有些痕迹它留给了最细腻的人。
二年级的时候,陆瑶转过头告诉了文诗颜她要转学的消息,其实在陆瑶亲口说之前,文诗颜就提前在陆瑶的妈妈口中知道了这个消息。
陆瑶和文诗颜其实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因为互相都留着家里的电话,也总觉得在以后的日子里还可以再见很多面。
“文诗颜的奶奶吗?让文诗颜来我们家玩吧,下午两点我们在老地方等。”
文诗颜和陆瑶已经在周末或者假期又联系了几次,这一次文诗颜又去到了陆瑶的家里。
文诗颜总是下意识想要开口打招呼,又因为家里人总说自己没有礼貌,而不敢开口问好。
“婆婆。”文诗颜硬着头皮挤出了这两个原本再平常不过的字,跟陆瑶的奶奶打着招呼。
“诶,文诗颜来了啊,文诗颜语文考了多少分啊?”
“98分。”文诗颜撒起了谎。
原本文诗颜粗心大意,这次的语文只考了94分,虽然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分数低于预期会被打骂,但是也还是拿笔在成绩册上把“4”改成了“8”。
“没事的,你这次考得不好,我们不会怪你,下次继续努力就好了。”
这段话是文诗颜家里人在每次文诗颜考试失利的时候会安慰文诗颜的话,只是无形之间,还是给到了文诗颜压力。
其实文诗颜一开始并没有说自己考得不好,也并没有因此产生多么失落的情绪,而这些安慰的话,变成了文诗颜承诺下次考好的枷锁,也变成了家里人自己失望然后自我安慰的语句。
在门口徘徊了很久,拿起笔改掉成绩的那个瞬间,文诗颜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好的事,大人们都不喜欢撒谎的孩子,那时候文诗颜也祈祷着自己不要被发现改动了成绩,这样就不会被责怪。
后来如愿没有被发现,更没有被责怪,所有人都觉得她是正常发挥考了98分,陆瑶的奶奶也不例外。
“看吧,文诗颜又比你考得好。文诗颜,陆瑶她啊只考了96分。”
陆瑶的奶奶拿着文诗颜虚假的分数跟陆瑶做着比较,文诗颜没敢应声,那一刻,因为改分数而产生的那份罪恶感升到了最高。
“把这个纸团浸满水,扔下楼,很好玩,我之前一直这么玩,你也试试。”
陆瑶教着文诗颜玩她觉得是乐趣的游戏,文诗颜也开心地照做了。
这个现在看起来无厘头又无趣的瞬间,不知道文诗颜怎么会记得那么久。可能是纸团扔下去,没有砸到人,做坏事的时候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负罪感和恶趣味并行着的一些行为,应该是每个小孩都经历过的游戏。
那天两个人在家里玩得很开心,到了晚饭的时间,陆瑶的爸妈带着陆瑶和文诗颜出去吃了饭。
文诗颜一边和陆瑶款款而谈,一边对着陆瑶的爸妈不知所措。
陆瑶的爸妈在开车去吃饭的途中问了文诗颜一些在家里从没被问过的问题,会问文诗颜一些从没想过的问题,文诗颜不知道怎么去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去处理不知道怎么回答的窘迫感。只好呆呆地,一言不发。
“文诗颜太斯文了,不像陆瑶,天天说不完的话。”
陆瑶的妈妈给文诗颜解着围,陆瑶也为自己辩驳着,文诗颜也不再紧张了,因为她习惯性地旁听别人的交谈,自己不会参与,也并不知道怎么去参与。
来到自助烤肉店的时候,陆瑶的爸妈让陆瑶和文诗颜去选菜,文诗颜只跟在陆瑶的旁边,等着陆瑶往自己的盘子里拿。
吃饭的时候文诗颜也不敢夹菜,只等着陆瑶的爸妈往自己碗里添菜,添多少就吃多少,陆瑶的爸妈一个劲说文诗颜太过讲礼才不夹菜。
实则不然,其实这家烤肉店文诗颜之前和自己爸妈也来过,文诗颜的爸妈其实也让文诗颜自己去选菜。
“这个不好吃,你拿别的。”
“你拿点这个吧,这个好吃。”
到头来整个盘子里,没有多少是文诗颜自己选的菜,到最后也都成了就是文诗颜自己选的菜。
烤肉的时候爸妈一边交谈一边烤,烤好了就问问文诗颜想不想吃,说想吃的话就往文诗颜的碗里夹。
“是吧?文诗颜。”
妈妈总是在讲着他们自己话题的时候突然叫一下文诗颜,文诗颜甚至不知道妈妈在说什么,只好一边嚼着嘴里的菜一边眨巴着眼望着妈妈,等着妈妈的解释。
“哈哈哈,你看她,傻着看我。”妈妈没有解释叫文诗颜名字的原因,反而跟一旁的爸爸笑着文诗颜现在这副不知所云的表情。
爸爸也笑了起来,他们仿佛在观察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宠物,观察过后又自顾自地交谈了起来,文诗颜参与不了交谈,也不知道怎么参与交谈,只有在旁边云里雾里地倾听着躲不开的故事。
陆瑶爸妈的热情,反而成为了文诗颜的压力,文诗颜并不喜欢被卷入那些大人的交谈里,久而久之形成了自动屏蔽大人说话的自我保护功能。
“你还想吃什么,再去选一些吧。”
陆瑶吃饱了,跑到外面去透气,陆瑶的爸妈怕文诗颜没有吃饱,就让文诗颜自己去选一些菜。
文诗颜其实不想自己一个人去,又不知道如何拒绝,想开口说不用了谢谢,又因为自己被定义为了斯文的包袱迟迟开不了口,她还有些害怕因为自己的变化会带来别人的惊叹,被注意到并不是一件好事,它只会带来更多自己不想要的反馈。
文诗颜一遍遍地做着自我斗争,又一遍遍地不知道如何开口,到最后还是选择了一言不发。
当即文诗颜注意到了陆瑶爸妈脸上闪过的一丝尴尬,却不知道怎样去应对。
后来陆瑶回来了,陆瑶爸妈又让陆瑶陪着文诗颜去选菜,文诗颜被陆瑶带着选来了一些菜,又拿着烤好的串去外面边吃边玩。
餐馆内的陆瑶爸妈望着陆瑶二人交谈,文诗颜深知自己有哪些地方不妥,总觉得陆瑶爸妈是在说自己的不是,却又不太确定。
想着想着文诗颜踩到了陆瑶的新鞋子,陆瑶跺了跺脚,自己擦干净了。那句对不起到了口边还是没有讲出来,不知道怎么应对的时候视线又对准了餐馆内的陆瑶爸妈。
陆瑶爸妈的眉头都微微皱起,两个人对望无言。文诗颜看着陆瑶擦干净了被自己踩脏的鞋,又看着对自己印象不好的陆瑶爸妈,此时此刻只想逃走,却又不知道可以逃往哪里,或许当时想的是快点回家。
自那次过后,我们家再也没有接到过陆瑶家的电话,我自己也没有再跟陆瑶打过电话,我跟陆瑶的朋友缘分正是被我自己掐尽的,让人难受的是,我对缘分走尽的原因心知肚明。
没有哪对父母希望自己的孩子跟奇怪的人做朋友,陆瑶的父母已经做得很好了,悉心地尽着地主之谊。本以为我是跟他们女儿一样有着优异成绩的小孩,只是不爱说话了点,所以紧密地往来着。可是后来我让他们看到了我让人失望的样子,任凭哪对正常的父母,也不会再让孩子跟我来往了。
这段友情的结尾使我深陷自卑,可是家里人从没发现过我的自卑,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只有拿着布娃娃小声地自言自语。
我也时常怀念着这段拥有稀碎结尾的友情,因为在最后相处的那一天时间里,陆瑶曾最后说过一遍,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叔叔阿姨,谢谢不用了,我想等着陆瑶回来跟我一起选菜。
陆瑶,对不起,我踩脏了你的新鞋,我可以帮你擦干净。
婆婆,其实我比陆瑶考得差,我只考了94分,陆瑶她很厉害了,她比我多考了两分。
我现在才拥有了处理错误的能力,也知道了可以怎样去回答曾经的那些问题,我在心里不断地重复着这些当时未能开口的话,然后祝福着陆瑶可以变得更好,我也知道,她会的。
人生路上会产生很多遗憾,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些遗憾可以等着每一个无知的小孩长大过后再找上门来。在还没有能力处理遗憾的时候面临了遗憾,是一件很无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