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那，我们回家》羽飞升

2、饥荒 陈云一家扛

　　东北的黑土地养育了世世代代的人，然而那一段历史是那个时代人们的痛——饥荒

　　毫不夸张的说，那真是颗粒无收的年代，老鼠都能活脱脱饿死。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明明是夏日，大树好像热得受不了，脱去了浑身的衣服，连一片树叶都不舍得留。

　　福利屯的后山上最近多了几个土坡坡，人们的裤腰带又能紧出一截。

　　“他爷爷的，这老胡家的几个儿子怎么一个个吃的脸跟个盆子一样，这么个饥荒的日子还能吃得膀大腰圆的，真是奇了怪了。”

　　老陈抽着黑棒子烟，早已凹陷的双眼满是疲惫不堪。

　　“云，你去看看你爷怎么样了。”父亲的话显得那么风轻云淡。

　　陈云攒了攅自己的衣角。

　　“臭丫头片子，快去啊，等什么呢？”看着陈云无动于衷的样子，老陈的火气被激了出来，脱了脚上的布鞋就朝门口砸去。

　　陈云早就见怪不怪了，她不敢去，是因为家里躺的那位，和她印象中的爷爷天差地别。

　　推门进去，只看到骨瘦如柴的老柴棍子躺在草席上，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就像下一刻就要碎掉一般。枯瘪的皮肤扒在骨头上。他身上连层被子都没有。

　　云吓得不敢靠近，连连后退。草席上的陈老爷子好像感受到什么，想撑着力气对云说些什么，最后也是戛然而止。

　　云哭着往娘那跑，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原来意气风发的陈老爷子竟然到了这副田地。

　　“娘，爷爷现在好吓人啊。”

　　娘安慰着怀里的孩子，颤巍巍道“云，别去那屋了，爷爷身体有点不舒服。”

　　那个时候的云并不知道爷爷到底怎么了，后来陈云和我讲的时候，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在放命，陈云的爷爷是活生生饿死的，没有敲锣打鼓，只有草席裹着那柴棍子拉去后山了，只知道山上又多了一个土坡子，只不过这个土坡子比周围几个矮小很多，就跟陈老爷子一样。

　　“地主家也没余粮了，听说福利屯有个地主饿死了，这日子过得真吓人。”

　　“要不，你问问老胡他们家是怎么弄来吃的，有时候晚上他家还生火煮饭呢。”

　　“娘们家家的少管闲事，你今天和云出去挖了什么菜回来。”

　　看着娘拿着基本空荡荡的篮筐，陈云抢先道“爹，俺们今天去的早，还采了几个艾蒿子，娘带我扒了点榆树皮，娘说这个熬粥喝可香了。”

　　熬粥，没有米的粥也是少见，这榆树皮熬出来的汤看着挺黏稠的，陈云和我讲她可不爱喝了，喝起来就像是浓浓的大鼻涕一样，糊嗓子。不过陈云很骄傲的又说“虽然没吃的，但你太姥姥没让我们几个子女吃糠，就已经很不错了。”

　　“老头子，听说隔壁的挖野菜，挖到灰灰草，一家几口子吃了没一会就死了。”

　　老陈面不改色“那哪是死了，那是享福去了，不用遭罪了。咱们屯里早就有人开始吃糠了，后来吃多了拉不出屎，硬生生的憋死了，那才磕碜人。”

　　一家人面面相觑，没有过多的话，只有出溜出溜的喝榆树粥的声音。

　　“奶奶，你之前说的老胡他们家怎么样了。”

　　陈云若有所思，“那家啊，活得挺好，就是不光彩。”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有草席，有的等家里饿死人了，裹着草席埋山上，有的没钱的，就草席一裹找个地方直接一扔，有的可能就放在家里，那时候人都饿得走不动路，哪有力气去挖坑埋人呢！”

　　陈云说着说着，口里骂了老胡一家几句“真不是东西，那家人真不是东西，还好你太姥爷没和他们一块去。”

　　听到陈云说的，刚开始我还不以为然，后来我也赞同这个想法。

　　“老陈，走，带你家吃点好东西走。”肥头大耳的老胡拿着铁锹，身后跟着两个儿子，看他们手里用布包着的东西，老陈当然一眼就看出来了，是菜刀。

　　“去哪？”

　　“后山啊，今天有几个新鲜的。”

　　“妈的，你们不会是去......”

　　老胡超他挤兑着眼，胳膊肘轻轻撞撞他“小声点，妈的，人都要饿死了，管球他们什么忌讳不忌讳的，走，你家还几张嘴呢，你爹都饿死了......”

　　没等老胡话说完，老陈抄起手边的竹筐就往老胡那砸“畜牲玩应，你们不积阴德，还拉着俺们一家，给我滚出去！“

　　老胡看着老陈的阵仗，带着儿子抱头鼠窜，口里还骂骂咧咧“不识好歹，活该你爹饿死，饿死你们全家！”

　　老陈再饿，也对那些可怜人下不去手，死了还要受这罪。

　　陈云说着说着，突然竖起大拇指“你太姥爷虽然说话不好听，但人品绝对没问题。”我也赞许着应和着。

　　听陈云说那家子，每天到了半夜，就上后山去割死人屁股肉，晚上拿回来偷偷给家里人做了吃，最后也不知道他们一家子怎么了，一个个都没了音讯。陈云说可能遭了天谴，但又有人说人家现在发达了，咱也不知道，这事情就被埋藏在历史的河流中，被逐渐淹没。

　　“奶奶，那后来你们是怎么办的。”

　　后来呀，后来救助站的人来了，国家发粮食了，可惜的是那会饿死不少人。”

　　“奶奶，救助站你去过没？”

　　陈云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头重脚轻，下一刻整个人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

　　“同志，同志，快醒醒。”

　　多遍的呼唤声，才让陈云渐渐回过神来，她望着眼前的重影好像给她递过来了什么。接过手才发现手里是热乎乎的大饼，旁边的胖姑娘抢过就开始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噎得开始翻白眼。陈云这会才缓过神来，原来是运气好，被救助站得捡了回去，要不然，那会可能就死路上了。

　　每当谈到这时，陈云得眼睛总是泛起泪花，接着就开始不停的夸赞，她这条命是国家救得！

　　“宝宝，你知道人饿到极致是什么样子的不？”陈云把目光投向我

　　“当然是瘦得皮包骨。”

　　陈云总是微微一笑，“不是的，人饿的极致会肿起来，身上一按一个坑，我表姐就是这个样子。”

　　当时我还小，不明白是什么原因，直到后来上生物课我才理解，因为那时候的人会喝水充饥，但是光喝水不顶饱，最后整个人就水肿了，怪不得一按一个坑。

　　我很庆幸，我没在那个时代。我也很感激，我现在的时代。

　　还好我的陈云顺利的陪我走了二十多年，还好我的云在后半辈子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儿孙满堂。云那，你运气真好。云那，我爱你。2024.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