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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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稠的液体滴落在掌心。
这是血。
血在嘲笑什么。嘲笑生者和死者、想留下的人和无法留下的人，嘲笑妄图从无法循环的东西里找寻真相的人——简单来说，嘲笑侦探。
“才不会让你得逞呢！”江户川大声说。
“乱步？”银发的武士握了握小孩的手，和猫爪一样是软的，拥有温度。他们在港口仓库内，来往的警察为同一个案件奔走、疲惫不堪，救星乃一位十四岁名侦探。“真是讨厌啊！”侦探说出如上语句，“自大又讨厌。”他下结论，抬头，深绿的眼睛在夏天中更加透亮，而真相不会因为时间或空间摇摆。
“我知道凶手了。”
再次成功为警方指点迷津，用时一个小时三十分钟（包括通勤），多出的时间用来买各种特产。电车来往，江户川乱步获得限量款卡片以及吃起来咯吱咯吱的饼干，他略带嫌弃地将卡片和包装袋放在一起，而后寻找垃圾箱。
银狼为他指路，但人比想象中的更无序。江户川如晃晃悠悠的陀螺，差点撞到额头。他摸了摸鼻尖。
“小心。”扶住他的女士温和说。她有一双浅色的眼睛，和平日街道那里会出没的猫是一样的颜色。猫是敏锐的生物，能嗅到许多无法注意的信息，如是经历难以想象的事。
难以想象。
“……”江户川乱步停下步伐。站在等候区注视他的监护人注意到了这点，有些诧异地犹豫是否要上前。而黑发侦探少有地抿紧了嘴唇，手指不自主地攥紧了塑料袋。对方没有在意地很快身边抽离，侦探想，就像一阵风。不对……
像是川。他找到词汇，莫名觉得高兴。他的名字里也有“川”呢。
进站铃声响起。活动的人流再次推搡彼此的步伐，像不可思议的沙丁鱼。这个世界一直都不可思议又难以理解，但终究不是单纯的谜题，因此侦探的选择有时也无法快速得到答案。哒哒跑到回收箱旁，又哒哒回到安全的可靠的大人身侧，握住同样宽和的武士的手，江户川乱步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黑色大衣、与他们同一节车厢，走在他们前面的年轻女士。她安静落座，目光仅停留于放在膝盖的手间，没有向四周勘探，如插入花瓶中的花，愿意等待任何会落空的事情。
“怎么了吗，乱步。”银狼将位置让给后上车的老人，拉住扶手与小小的少年。对方仿若狐狸一样的眼睛眯了起来，帽子似乎有些歪了，他用手扶正，听到从齿缝里勉强传出的含糊的声音：“没什么……”
而说着“没什么”的侦探在下一秒凑近自己的目标，并意图分明地伸出手指，大概是与女士打招呼。他没有出声，像是知道询问了对方也不会就这样听到。
相川里见因此动静而停止漫长的、凝固的发呆，找到自己与他人的影子，与素未谋面的少年对视，绿色从对方的眼睛来到她的眼睛内。现在是夏天了啊。
“我们见过吧？”小小的侦探运用巧妙的读心术，不容置疑，又欢快地说着，“我们见过哦！在一年前，也是同样的电车。”虽然他完全不记得是哪站，但完全不必在意！
“你好？”相川里见回复。间隔站停，旁边的路人起身，她稍稍停顿：“……请坐？”
“你好请坐啦之类的怎么样都好！”江户川满意地坐下，武士疑问的目光因面对面变得明显，但少年若无其事。事已至此！随性而为即可。并没有拆散与破坏他人幸福与幸运的打算，而是可靠的建议。这是缘分嘛。“你——”他说，“需要帮助吧？来委托我吧？”
“……”
“我是名侦探哦。”
遇上自卖自夸的少年侦探，相川里见难以做出合适反应。她抬头，与银发的男士目光相接，那是像夜晚一样的黑色的瞳孔，意思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给您添麻烦了。
女士下意识：“我并不那么觉得。”
江户川弹出座位。“——所以，听我说嘛！不需要犹豫，因为我就是侦探！侦探！你不知道吗？不对，你知道的。那还要烦恼什么？当然，不烦恼更加奇怪，但对你来说——”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生硬地重复，“嗯，总之，本大人是名侦探——”他看向监护人以寻求宝贵的一票——目光锐利的监护人严阵以待：“打扰您，”福泽谕吉颔首，语气难掩自豪。“但如您所见，这孩子叫江户川乱步，刚刚协力解决了某个案件，是个货真价实的侦探。”
虽只遇到两个人，但侦探含量急剧上升。“原来如此。”为表友好，相川里见从口袋里拿出薄荷糖，江户川摇头。相川里见只好用目光询问武士先生。武士先生摇头。相川里见将糖果再次收入口袋中。“真了不起呀。我是相川里见。”
“福泽谕吉。”
“那么，”下一站停。他们的动作一致。“请容许我拜访贵侦探社吧。”
“当然咯。”江户川大方带路。“你绝不会失望的。”福泽谕吉拍了拍少年的肩，指向另一个方向，江户川从善如流。相川紧随其后，目睹对方露出狡黠的微笑，日光在侦探的肩头留下小小的剪影，刚才同坐时，相川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有着熨烫过的暖烘烘的气息，她忍不住也微笑起来。
“谢谢。”
“不客气！”乱步说，“只要接下来听我的就好。”
夏日要摄入足够饱腹的事物、畅快冰凉的饮品，以及甜度适当的点心。路过装修简约的甜品店，江户川乱步慢下步伐，直勾勾地盯着橱窗新展示的蛋糕朋友，只需要两口就能吃完，但卖相足够诱人，至少对甜食控来说挪不动腿。
“我请你吃吧。”
“乱步。”
江户川笑容灿烂，对菜单试图为所欲为。福泽谕吉铁血手腕，制止高糖分过量的惨案，两人如一对不太对等的买卖家讨价还价数回合，末了各退一步。等江户川乱步指挥包装的期间，福泽谕吉侧过身，与相川里见对话：“麻烦你了。非常感谢。”
“请不用客气。”相川说，“当是见面礼就好。他与您认识了很久吗？”
“事实上并非如此，一年前……”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江户川身上，又同时因对方的敏锐而下意识撇开，“但现在我的确是他的监护人。”
“这样啊。”女士轻轻点头，玻璃在她的身后闪耀，平行的光束像是整个穿过了躯壳一样地流动。有一瞬间，武士甚至有找不到对方存在的错觉。“他很信赖你，阁下。他也很聪慧……”
少年侦探接过包装盒，与微笑的店员说了几句话。店员略慌张地撇过脑袋，但还是再次与古怪的顾客对视。
“聪慧是好事。”就算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事，但能做更多必要的事。“一年前……”她从模糊的记忆里找出那段时间。嘈杂的电车站，同样炎热的夏日，蝉鸣隔绝在车门外。站台上的少年三口就吃完了手中的葡萄棒冰，又拆开了蓝色的波子汽水，似乎还不满足地东张西望着。相川里见在报亭前查看新闻，标题是最新案件，店家主导的某杀人真相。再往前翻，直到最里，今年都乏善可陈，又一如既往。
“你在找人吧？”声音从左面传来。相川里见放下报纸，稍微弯腰，与冷静叙述的少年平视。“你找的人已经不在这里等了。嗯……三十分钟前，他离开了这里，很急的样子，去了一个叫做山下公园的地方。”
相川里见点头。“他离开了啊。谢谢你告诉我。”
少年注视年轻女人的面庞，作为人类的情绪在对方的身上比她的瞳色还要淡，像是沙子滑落下去。要从中找到什么吗？他并不太确定，但一直以来驱使着的好奇心，以及对这个世界不由自主的解构习惯，都在说着一个与直觉相反的答案。人流像是都与他们逆行地行走着，无法获得安宁。他小声说：“……你要杀了他吗？”
对方伸出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手，动作有些僵硬，或许是什么病症，又或单纯的只是左撇子。右手手背上是一道很新的伤痕，但抚摸头发的手法很柔软。“不是的。”他得到了耐心的回答，“是他想杀我。”
“但是……”
相川里见示意对方伸出手掌。江户川犹豫着照做。她将一盒本来作为午饭的红豆团送给小小的、初至东京的侦探，纸盒轻轻地与手心点了点，留下重量的痕迹，是与警校体罚不同的轻和的态度，如同衣服边角的毛线缓慢地戳着。女士说：“你的谢礼。以及，现在是和平的时代。”
“战争只是刚刚结束而已啊。”江户川乱步收下礼物，“这个红豆不是很甜哦，但我也很喜欢。”
“那请都拿去吧。”
“不过，你要去哪里呢？”捏着甜点，塞到嘴里，江户川仍忍不住询问。去找那个人吗？还是就这样也去往某个地方，不再寻求之前的目标。大人是无趣的、会莫名坚持，又莫名放手的人。虽然只来到那么短的时间，他也已经看腻了。但她没有对他的话表示质疑——对了，战争结束……战争？
他回头。那个人不见了。少年环顾四周，敏锐地锁定一把长柄伞，原本那挂在对方的口袋上。
“一年前，”相川里见站在店门口，嗅着空气中的甜味，以及外围淡淡的潮湿与闷热的雾气，说，“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像今日一样……他好心地帮助了我。”
银狼注视女士的笑容，微微点头。
而江户川乱步提着纸袋跳了三步，来到两人面前，严肃宣布：
“哎呀，要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