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步 ...
-
害怕睡觉的传闻是这样出现的:不愿和现实扯上关系,又不能就这么投身于虚无,只能无计可施,如时常幻想什么的盲人一般,缓慢等待光线如锋利的刀刃由缝隙中探出。
死亡或许也是睡觉的一种。它还代表着更加漫长的、固执的、无法挽回的部分——许多恐慌由此而生,并再也没有消退过,但有人从那个地方出来了。
另一岸——不对。这样的称呼还是欠佳。地狱?也不算的。尚未抵达,因此无法证实。唯一能确信的是,她现在是活着的。
再次活着。
生命在胸膛里跳动,在四肢内回转,如不稳定但驻足的火苗,归属感来自于切实的呼吸。
今日,时间也仍在按照秩序转动。晚上十点二十五分,横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不幸遭遇枪击事件,特价便当上沾了血,霉运连连。三排零食架与冰柜幸免于难,然而火拼逐渐蔓延至整条街,最后,意外或不意外的爆破带来了漫长的十分钟的停电。阴影之中唯有风似幽灵般穿行,无人阻挡。
灯光再次颤颤巍巍燃起时,扑倒在地的店员紧握手机抬头,正对空无一物的收银。踉跄地借力站起,手指碰到还没规整好的抹布,牵扯到抹布上的硬币:有人特意放在这里,并带走了等价的商品。而这十分钟的断电间发生的故事尚且还没有任何人发现,包括好人、坏人,瘾君子、混混、小人,又或侦探、□□、官方人士。
单纯的牵连者好不容易站直,瞳孔却迅速收缩。留在视网膜的是大片大片黑色的干涸的血。图像刺激信号,惊惶再次压迫神经,无声地逼近某个事实,而后,他大口喘息,唤醒理智,他知道——生命体共有又独有的直感告诉他:毫无疑问,那是尚未来到的死亡的离去。
黑色的小巷张着自己的眼睛,似猫般圆滚滚、滑溜溜,消去足音。而安然自若的人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将不想透露的线索都通通收到匣子里去,然而这当然并不天衣无缝,何况她也只是普通地走路,直到被特意的搭话打断。
“您好?”微笑着的医生敲了敲结实的玻璃,吸引对方的目光。像是才发现这栋小小的店面般地,女士的眼底一瞬出现疑惑,但又准确、毫不犹疑地定位了伸手不见五指的诊所之中,站立的男人的位置。医生于是慢慢踱步到门口,保持无害、礼貌、环保的态度。“不知道您是要去往何处,但作为一介平民,我的心叫我必须提醒您。再往前走,就可能踏入无可挽回的漩涡里——虽然您或许不那么在意。”
“啊,”与黑色融为一体的女士也微笑起来。在她身后,灯光恰好重新一一点起。接近贫民区的地方也能亮如白昼,这是这个时代尚且正在前进与挣扎的证明。女士身着简单的黑风衣,给人像是刚刚拆掉标签、过于崭新的错觉。面孔隐没在融化的影子之中,却不会带来敌意。“感谢提醒。我只是迷路了,在不可靠的这个深夜。不知您是否知道……”
过路者报出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街道名。那是众多低价便宜的公寓聚集区,更甚只需重复死上几个人,就能再更实惠、轻松地入住,唯一条件是足量的胆气,能够说服与容忍可能停留的鬼魂与同样抱有侥幸的流浪者——那是横滨另一面的薄膜,与拥有出奇沉静气质的女士并不匹配。
却像是全然不知这份违和感,对方只因自己的现状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没有另外的引申义。森鸥外再次不动声色地打量身前人:女士的右手依旧搭在口袋内,左手握着一把长柄伞,伞顶指着地面,微微颤抖。
“相川(あいかわ),”她说,“相川里见(あいかわよみ)。这是我的名字。”
“森鸥外,一个医生。很高兴遇见您。”今夜没有月亮,但他们的视力显然都足够好。背对自己的诊所,白大褂男人友善说道,“在那之前,请再次原谅我的职业病——”
疑惑不似作假,但还有东西更不会作假。
明智的、体贴的黑医良心建议:
“——不知您是否先需要包扎?在横滨,失血过多和营养不良虽都是同样频发的病症,但前者更容易死去。”
不太用心的重量向左手偏移了一瞬间。像是恍然大悟,但更像记忆重新填充与删减,回答于是额外又不例外。“谢谢……”
名为相川里见的女士垂下眼睛,目光停留到外套掩盖的位置。她聆听自己的心跳,再次说:“谢谢。”
脚步重新响起,高跟不再突兀。诊所的灯适时打开,光从她的面前像水一般流过去。不再由黑暗遮掩的面孔如雕像般安静,她是在安静之中获取真实的。
女士的声音变得明晰。离开的血液并没有将她的力气也带走:“是的,麻烦您了。”
诊所的主人为她引路,出乎意料地,似乎会错了意,对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医生的指尖,那里有细细的茧,还有些许刀痕。温度一触即离。
“不客气。”
森鸥外面不改色,含笑道:“是收费的哦。”
相川平静地点头:“这是自然。”她按照指示坐下——座椅并没有靠背——从大衣中拿出两盒烟、一支笔、一袋薄荷糖、一只小型录音机,以及看上去过于干瘪的钱包(里面夹有仅剩不多的财产)。
医生目视她终于停下动作,宽和表示:不多不少,刚刚好。
诚惠一万日元,患者乖乖脱下储物量相当不错的大衣,卷起衬衫的下摆,露出白皙皮肤间突兀、还未愈合的孔洞,曾经来自死亡的小小的齿痕,此刻看上去更像是玩笑,令她不由自主产生些许异常的怀念。而森鸥外自然不知道它的来历。医生通过表征来判断初级医理,虽然此刻流血不止,但只要包扎到位,按普通人的体质,半个月也可以愈合了吧。
“相川小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医生慢条斯理地折叠绷带,抬头问道。
“可以。”患者似乎在注视他随手摆放在一旁的金属剪刀,听到问话,立刻不偏不倚地与他对视。森鸥外很难说自己从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中看见了什么,也很难说对方从中看见了什么。但巧合的夜晚带来巧合的契机,他擅长在小小的时间里裁剪某些选择,然后好好打磨。相川里见回复:“森先生?”
森鸥外来不及点头和摇头。
“林太郎——”
名字是含在口中会融化的糖果。亲近的呼唤更是。金发的女孩赤脚踩在地毯上,揉着眼睛打开本紧闭的房门:“林太郎——”
患者女士非常小声说:“或者林太郎。”
——但此刻森鸥外满心只有可爱的呼唤声!他立刻转身,白大褂差点打到相川的手指。黑发男人敞开大大的拥抱,上扬的语调里充满了无法插足的甜蜜:“抱歉,吵醒你了吗,爱丽丝?林太郎在这里哦。”
“没有吵醒……但是很烦啦!”
“诶,是吗!对不起!爱丽丝——原谅我吧?毕竟林太郎是医生,没法对许多事情视而不见……”
女孩没有理会大人的言语,而是闪烁着眼睛,似夜空划过的流星,相川迟钝地想,注视金发的女孩摇晃着飞速地关上了门:“快点啦!我真的要睡觉了!”
“嗳——”
“真的、真的、真的!”门后的声音缓慢又不容置疑地重复了三遍。医生的胸膛如是充满了忧伤。忧伤是夜晚的果实,吞咽会噎到,请谨慎。“好吧……”他转身,说,“那么,”
顾客已在此片段内收拾好了自己的行装。长外套重新长在躯体外围,搁置在另一旁的雨伞也再次黏在手上,右手食指处有一颗浅浅的痣。相川里见读出隐藏的送客语,欠身,礼貌道:“那么,我先走一步。”
“嗯……”
从笔筒内抽出水笔,纸条上留下几个假名,森鸥外的语气意味深长,又再单纯不过。“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如果有需要帮忙的,请联系。”
“我会的。”相川说,这是严肃的、马上就会发生的语气。而医生略有感悟:这或许也是正常的、什么都没有记住的语气。
时钟在此刻指向整点。这个夜晚即将折叠,而后迎来往复的白昼。与好心医生告别,相川的脚步也不再停顿,诊所已挪移到身后的身后,街景在夜晚如出一辙,而她的心中却充满了安宁。血液按部就班地流动。脏器好好地跳动。是的。她深呼吸,鼻腔涌入微微潮湿的空气。是的。她在破旧的楼房前站定,昏睡的流浪汉与不善敲打门窗的人都仿若忽视了她,像忽视盆栽、草坪、无处不在的植物与空气那样。
嘎吱。
嘎吱。
嘎吱。
来到三楼。灰尘弥漫。门框上的表札已经没办法辨认字符。但相川里见毫不犹豫地推开门:像是呼应一般,光从缝隙中扑向她。
我回来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