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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鸣俦啸匹侣 蓉蜀大学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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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蜀大学推行的是希腊式教学,什么是希腊式教学。按照新生军训毕业典礼那年校长苏承为——我们都叫他“苏格拉底”——讲的,要鼓励各系各班小组式教学,发挥组内成员的思辨精神,要争鸣,要敢于质疑,并且培养团队合作意识,要让每个今后走出蓉蜀大学的学子成为国之中流砥柱。
常安那天在操场乌泱泱的人群里站得笔直,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很厚的黑框眼镜,很认真地听苏格拉底传道,不过有句话他不认可,他们这批时代前沿的知识分子怎么能成为中流砥柱呢?那必定是要成为国之重器,国士无双这样的称号才能配得上满腔的才情。
怀有这样的远大抱负,常安顺利成为好几门课的助教,科任老师们对他事无巨细的工作态度表示青睐,常安整个大一过得繁忙。大一、大二是不少人的黄金时光,彼时还不用规划什么考证啊,保研啊之类的人生规划,每天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挥霍,熬过三千和尚、八百尼姑的高中生涯,他们需要好好宣泄一下。
大概是受了叶离枝的影响,常安最近也萌生了换专业的想法,他觉得市场营销实现不了自己的宏图大志,于是他去问自己的死党谢笙,谢笙热衷于扮演这种幕僚角色,推量度测道:“我始终认为你来我们市场营销专业是与你的雄心壮志不符合的,我们市场营销说好听点沾点工商,可本质上这种万金油专业就是所谓门门懂、洋洋差,除非你走菲利普·科特勒的路子,但我总觉着,美利坚市场行情与我华阳省生态并不兼容呢。”
常安很虚心地请教:“那该怎么办。”
“两条。”谢笙郑重其事地说,“要么学叶离枝也换专业,要么去学生会,最次也得当个社团主席。”
“细说。”常安私下自比袁绍,显然,他把谢笙当成了自己的田丰、沮授、许攸、郭图、逢纪、审配。他经常私下给谢笙画大饼,什么假以时日,大鹏展翅,我定保你荣华富贵。谢笙当然不信,可是他也乐在其中,毕竟有一个对你唯命是从的主公,那个年纪正是需要存在感的年纪,常安给了他莫大的存在感。
谢笙的理想是抱对大腿,所以他热衷推销自己,而且广交朋友,连吕青瓷、叶离枝、江青雯、唐媛、唐骏尧这个很封闭的小团体都能让他融入进去,况且死党有求,他若能替死党排忧解难,这不刚好为他做了一次宣传,所以谢笙摇头晃脑、娓娓道来:“转专业就不能去工科,技术兴国在欧罗巴那堆分裂的小领主国里行得通,他们人少地少,可以搞林德贝克那套“看不见的手”,瑞典经济模式在咱们这里可行不通,你想想,我国多少人,这么多人背后是多少家庭,靠救济金、福利制度,这行不通的,关键是解决就业问题,但就业也有工种的区别,身份的区别,所以还是思想层面要达标,你想想什么专业可以解决思想层面,那就是哲学啦、文学啦、甚至政治学啦,但以上这些你基本可以告别了,我们这里唯一沾点边的,就是人力资源管理,要转就去这里。”
“感觉很不上档次啊,而且……我怕转了专业学分修不够……”常安面露难色。
“那你只能去混学生会或者大点的社团了,锻炼锻炼交际能力,指不定还有点商务洽谈,我听说学生会有很多一手资料呢,捞油水相当之方便。”
常安犹豫了一会儿,始终拿不定主意,谢笙也没说话,他在等常安的态度,眼睛在教室里扫过去扫过来,王婵娟她们小组几人在搞着各自的事情,他们小组有种拼凑的凌乱感,并非每个组都和吕青瓷他们一样熟络到好像认识了好几辈子。
谢笙笃定王婵娟有舞蹈底子,不然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体态,毕竟是谢笙心目中的女神之一,而且最近已经确立了榜首的位置。他又看吕青瓷那组,四个人捧着手机,估计又在打麻将,谢笙觉得吕青瓷这组人都是些精兵悍将,每个人配合默契,江青雯能一边陪玩一边听课,两边都不耽误,唐媛经常捧本小说,也是边看边听,叶离枝、吕青瓷、唐骏尧干脆连课也不听,整天嘻嘻哈哈,没心没肺,老师也不拿他们说事,毕竟每学期的专业比赛他们组往往是选去参赛的对象,常安好几次都想要投靠过去,奈何别人不收。
“我决定了。”常安一拍桌子,声音震响,引来无数目光投来,谢笙赶紧混进不明所以的群众队伍里,死死盯着常安,似乎再说与我无关。
常安愣住,顷刻,他把脸贴在桌面上,双手举过头顶,表示求饶。
专业课老师黄妮莞尔一笑,问:“常安同学是觉得我讲得内容有什么值得愤慨的地方吗?要不要站起来和同学们一起交流。”
黄妮老师在市场营销专业的人气很高,除了她本身有着副不符合年龄的甜美长相以外,她的履历也极其过硬。黄妮不仅是蓉城当地一家公司的营销顾问,还有欧罗巴大陆上某所顶级经济院校的教育背景。她本可以在荷兰或者法兰西留任教授,但出于一些原因,她最终选择回国。
常安哀求道:“黄老师,饶了我吧,我对您只有拍案叫绝,何来愤慨之说,实属含冤。”
“那绝在哪里?”黄妮显然要借常安之手把课堂秩序恢复到她讲课的内容里,而不是各自躲在抽屉玩手机。
“绝在……”常安心一横,说:“绝在外国市场理论和我国市场生态有许多底层逻辑上的不兼容,包括,文化背景,民族意识,产业链结构等等。”他忽然想到谢笙在那胡诌的话,他情急之中竟觉得很有道理,干脆一通复述。
“嗯,说的很好,只是我刚才在讲波特五力模型。”黄妮朝常安向下挥挥掌,“不过只要敢说,还是说明能入营销界的行的,坐下吧。”
常安如获大赦,屁股挨在座椅上,腰背挺得笔直。
黄妮继续讲课,谢笙又凑过来,像调侃地问:“想好没有,走哪条路。”
大概是急中生智借用谢笙的话虽说答非所问,但效果还不差,常安最终选择去搞社团。谢笙对于这个回答意外,他试探道:“不再考虑考虑?”
常安悄声说:“学生会太烂,转专业不现实,不就只剩社团了。”
“上中下策,你怎么会选中下策。”常安没理谢笙的嘀咕。
常安不知道的是,这次的选择,成了他生命的一次劫数,很久以后,常安变成一个很悲伤的人,生活也变得不那么繁忙,日渐隆起的小肚皮,不知道是不是和他的悲伤有关,总之他成了一个伤心的胖子,因为那个叫段小汐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