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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无是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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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月站在原地有片刻的恍惚,她已经许久没有在家里见到过柏娅了。
学生时期,彼此每日必会碰面,从小学一直到大学,早晨洗漱完下楼第一个见到的人一定会是柏娅。隔着长长的餐桌和丰盛的食物,抬起头看见的人一定会是柏娅。不论做什么,那个人就像是影子一样,总是在抬抬目光就能看见的地方,时而凝视着她,时而转头做着别的事情。她却从来没有读懂过那双漆黑的眼睛,默默注视她的时候,是难过还是开心。
现在大学毕业,各自有了各自的人生方向,她去娱乐圈做了演员,柏娅则是跟着哥哥邬起寒管理生意,二人平时连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过节的时候,柏娅会因为行程太忙,不回家里聚餐,因此她一年下来,大部分跟柏娅交流都是通过手机的方式。
“你看什么?”柏娅淡淡看她一眼,在距离她最远的地方拉开椅子坐下。
邬月走到柏娅对面,旁边的管家连忙上前为她拉开椅子,她坐下的时候,发现柏娅红唇微勾,意味深长地低头讽笑。
“我看你。”邬月用湿巾擦拭着葱白的手指:“那你又笑什么?”
柏娅也没避讳,直截了当地说:“这么久不见,有的人还像是没长大一样,连一点小事都无法独立完成。不过那也无所谓,娱乐圈里本来就有很多无用的花瓶。”
邬月闻言,十指紧扣,气得脸色都白了许多:“随便你怎么说,那都是你眼里的我,真正的我才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说完,邬月也没有心情再吃早餐了。她拿起包,穿上鞋,哒哒哒踩着高跟离开了。
重新恢复寂静的大宅,萦绕着钢制刀叉的摩擦声,过了半晌,手臂搭着白色丝巾的管家站在柏娅身边轻轻说道:“您又何必说一些让小姐生气的话呢?”
柏娅放下餐具,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她就是被你们保护得太好了,难道你们没有想过,如果哪一天你们都不在她的身边,还会有谁能继续保护她?”
管家幽幽叹了口气:“那也是邬少爷将您留在小姐身边的原因啊。”
“我也不可能永远陪着她。”
“小姐天性单纯,就算现在生了您的气,但她什么时候记仇过?您别忘了您以前每年过生日,小姐都给您送了礼物的,她表面是和您过不去,但私底下从来都向着你。小姐不善表达,那也的确是因为在家排行老幺,大家都会更偏爱她一些,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害谁。”
柏娅笑颜似星:“那些礼物什么时候送到我手上过?管家你不是最清楚吗?”
“柏小姐!”管家目光危险地盯着她:“这些事情,可不能传到小姐耳中。”
又是威胁。
隐性的,明目张胆的,尖锐的,血腥的,她柏娅受到过无数模样的威胁,其中最厌恶的是与邬月有关的威胁。
每当这样的声音响起,就会不断提醒她,她是墙缝里无人在意的污垢,是绝不能让邬月触碰到的肮脏物质。所有人都在倾尽一切将邬月保护得滴水不漏,对比之下,她就显得卑微渺小,近乎可怜的地步。
柏娅虽面带笑意,但并未直达眼底,语气不急不缓:“虽然我和你一样都是邬家的狗,但我没有你那么自觉,有时候被呵斥得多了会忘记自己是狗,还会咬伤牵住绳子的那个人。所以这些警告,你最好留着对自己说吧。”
“柏娅!”管家脸色大变,想追上去,理智又很快拉了回来。
那个女人,远比想象中还要危险难以掌控,看似柔弱的身躯,实则在阴影中已经杀死过无数的人。幼犬时期尚且好掌控,可恶犬成年后,更多的是听从自己内心的欲念。
一旦彻底激怒她,小姐很有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屋外阳光正好,暖风吹过,树叶跟着微微摇晃。
邬月一边蹲下抚摸着流浪猫的头,一边接听着电话。
“嗯嗯。我知道了大叔,那我在这里等你,好,我会和妍鹭好好相处的……”余光中赫然进入了另一个人,邬月声音都不自觉地小了许多:“那就先这样,挂了吧。”
挂完电话,邬月以为对方会说点什么,结果等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就连习以为常的讥讽都没有。
她不确定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发现柏娅在刷手机,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奇怪,柏娅平日都是自己开车出行的,怎么这次也和自己一样在等车?
突然旁边冷不伶仃传来一句。
“看够了吗?”
邬月吓得慌乱收回视线,撇开头佯装看向别处:“你别自作多情,我就是好奇你为什么不自己开车。”
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内心的好奇说了出来,邬月觉得自己真是太笨了,柏娅那家伙究竟有什么可怕的?!
“车?”柏娅微仰头,白皙脖颈线条修长,浓墨般的卷发被扬起,将她完美无缺的侧脸于邬月视线下暴露无遗:“那是你们邬家的东西,我这次回来正好物归原主。”
“喂,你怎么又说这种话?你也是我们邬家的人,既然哥哥给了你,那就是你的,你可以随便开,使用权在你的身上,为什么你要分得这么清楚?”邬月忽然整个人偏向柏娅,她同样不明白,柏娅怎么总是将自己和他们隔开,明明他们都是一家人。
柏娅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着极为好亲的唇角却带着刻薄的讽刺:“你在施舍我吗?”
施舍?邬月自认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她也不懂为什么柏娅会将她真心实意的想法认为是施舍。
因此她的情绪更显激动:“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觉得我们是外人吗?如果我们从来没有把你当家人看待,又怎么会……”
“会怎样?”柏娅深邃的目光看着她:“你说得对,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但至始至终认为我是外人的,不是我自己,是你们邬家人。邬月,你总是这么天真,有些东西不是没有看见就不存在,而你还没有意识到,自以为是对别人的好,其实是你一厢情愿的臆想。”
这番话带来的伤害可谓非常重,不仅否定了这些年邬月对柏娅的真心,更否定了邬家对柏娅的重要性。因为这句话里每个字,都透露出了柏娅隐藏多年,对邬家人真实的看法。
“你觉得你们给了我衣服穿,食物吃,我应该对你们感恩戴德一辈子,不应该产生一丁点的负面情绪,否则就是不识好歹的白眼狼。同样的,你也理所应当认为,我必须要小心翼翼生活在你们遮蔽的阴翳里,受你的消遣,一辈子老老实实跟在你身后,只要我稍微走得快一些,快要和你并肩了,或是不小心超在你前面了,你就开始失魂落魄,无法遏制落寞,用尽借口找到我,妄图把我重新甩在身后。而你一直高高在上地俯视我,只是你从始至终不肯承认而已。”
这与邬月这些年所接触的完全不同,即便柏娅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心里,可她还是无法理解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在柏娅眼里竟然是自高自傲的施舍。
“不是这样的,柏娅,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一直把你当作……”邬月脸色苍白了,想往前走几步,却在看见柏娅冷淡的目光时生生停住了脚。
“当作什么?从小到大你都没有给过我好脸色,你可以对刚见面的新同学表现出热情,却在转身看见我的时候恨不得立马躲到教室另外一边。我印象中,我们心平气和坐下来的交流恐怕一次都没有,正如我所说的,你总是将你的后脑勺留给我,为什么不承认自己厌恶我呢?邬月,现在你可以回答我,你把我当作什么了吗?”
柏娅的身上,萦绕着难以靠近的气息,邬月光是站在她面前便觉得呼吸困难。和印象中的柏娅一样,说话还是那样的伤人。
“我把你当作……家人。”
邬月声音不易察觉的颤抖,虽然她们关系一直不好,但这些年她们朝夕相处,一同长大,即便不是特别亲密的朋友,可是十几年的陪伴不是能够轻易抹去的,她是真的发自内心将柏娅当作家人的。
“没了吗?”柏娅若有所思地嗤笑一声:“不是我总把你贬低得一无是处,而是从客观上来说,你无论长相还是能力都平平无奇,就连哄骗人的手段都很低级。”
“柏娅,是不是哥哥他们对你说了什么?你要是有委屈的地方可以和我说,我一定会帮你解决的。”
“算了吧,你就和以前一样继续熟视无睹好了,突然转变,还叫人怪不习惯的。”
说完这句话,柏娅打的车也到了,她弯腰坐进车里,从头到尾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车尾灯亮起又熄灭,很快便消失在邬月的视线里。
邬月紧握手机的手缓缓垂了下来,心中酸涩难忍,无论什么时候,柏娅说的那些话都会让她心里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