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雪落唐门（下）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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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接到了关于代号月这个人的卷宗，每年的今日，他都会在月华宗后山里祭拜他的宗门。
淅淅沥沥的雨水滴在伞面上，与油纸碰撞出闷闷的声音。
昔日里，我杀人向来都是隐匿在暗处，伺机而动，而这一次，我没有躲藏，不知为何，我想与他正面一战。
我撑着伞，一步一步迈上月华宗的阶梯，进了月华宗的后山，“唐门唐落，杀手排行榜第五，代号青衣，请君赴死。”
那男子回过头，脸上明显有些不悦。
那人披散的头发上编着辫子，挂着细碎的铃铛，还带着白色的抹额。
这样意气风发的少年就要死在我手里了，呵，真是可惜。
他拔出背后的双剑，目光如豺狼虎豹一般盯着我。
我不禁嗤笑一声，“你也是杀手，为何手中拿的是剑？”
他低着头笑，满脸不屑，“再上等的暗器终究也是暗器，那都是不入流的。”
我被他这句话激怒了，师尊可是说了，能杀该杀的人，便够了，不分什么刀还是剑。
我低着声说道：“能杀你，就够了。”
我操控着六柄飞剑朝他而去，指尖的刀刃与他的剑碰撞，擦出耀眼的火光。
那六柄飞剑与他抗衡，却皆碎于他手，指尖刀对上他最后一道剑气，碎成了残片。
很好，已经很久没有遇见实力相当的人了。
除了银河丝外，我的手中已经没有其他的暗器了。
我捡起他掉落在我身前的一把剑，握在手里。
已经三年没有碰剑了，我重新感受着虎口被剑柄覆上，心中说不出来的安心。
他左手空出来，想要强行召回剑，却没想到那把剑在我手中，丝毫不动。
他皱了下眉头，退了几步，把剑横于身前，“月华宗宗主之子，大长老坐下三弟子林月白，也、请君赴死。”
7.
我压低了带着的斗笠，借着连绵的雨，将银河丝藏入其中，布好了一切，就算我不敌他这一剑，我也定能胜他一招。
林月白的剑上带着灼热，将还未落在他剑上的雨水化作蒸汽，“我有一剑，可灭唐门。”
我擦干嘴角的鲜血，“我也有一剑，可斩日月与卿。”
他朝着我挥出那一剑，剑气浩荡，直冲云霄，在阴雨之中劈开一道光亮。
那一剑之威，虽可破山河，可我却能看到一个缺陷。
他的后背在挥剑之时总是会露出一半给我，我凭借着脑海中的意识甩出一剑，要杀他，怕是只有这一个机会了。
我斗笠随着他的剑气而飞，我重重的撞在宗门的石柱上。
一个三年剑道的空白期怎么可能敌得过从小握剑之人呢。
林月白内力耗尽，他也无法站住脚了。
他看着我，喃喃道：“师姐...”
我浅笑一声，心中忍不住嘲讽他，人之将死，看来他是回光返了，看见宗门师姐了。
我手攥成拳头，收紧了银河丝。
银河丝缠上他的脖子，把他拖到我的面前。
“师姐...你真的没死......”
这一次，我清楚的知道，这句话是冲着我说的。
我心中微微动容，却也知道，身为杀手，最不能的，就是犹豫。
“你认错了，我不是你师姐。”
我攥紧手中的银河丝，将他的脖子勒出血痕。
“你就是！你就是我师姐！”他几乎带着哭腔，“只有师姐喜欢穿青色的衣裳，只有师姐，能破了我的剑术，我不信，这世上还有别人能破我的剑法。”
这少年，真是傻得可爱，我冷冷嘲笑他：“哦，世间就你师姐喜欢穿青色的衣衫，别人家的姑娘就穿不得了？你师姐厉害，你就要当井底之蛙了？便不允许出现比你厉害的人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挣扎起来，“惊鸿！是惊鸿！”
我再一次勒紧银河丝，警告他：“别乱动。”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只是任他发疯。
他伸手摸上银河丝，“师姐...你刚才那一剑招，是惊鸿。”
我愣了愣，松开手里的银河丝，“说下去，我的内力比你多，你不要妄想跑。”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师姐，明明你之前最讨厌这些不入流的暗器，为何今日见到你，你却在用这些东西。”
我没答话，转移了话题，“何为惊鸿？”
“那是师姐你自创的剑法，惊鸿一剑，可斩日月。”他顿了顿，又说：“当年我不甘心师姐处处快我一步，便也跟着自创了一套剑法，名为逍遥。逍遥之道，与日月同辉。”
“我的逍遥剑法，打遍月华宗上下，都找不到对手，只有师姐一人，只有你看到了逍遥的缺陷，以惊鸿之剑，一剑破了逍遥道。”
听着他嘴里讲述的故事，我心中便如绷紧的琴弦，随时随刻都要断了一般，那种慌乱难安的感觉，跟我亲手折断那把剑时的感觉是一样的。
“你走吧，我不杀你了。”
“不行，师姐，我们一起走吧。”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师姐，你再不走，一会儿唐门的收尸人就要来了。”
“师姐......”
“滚。”
8.
唐门的两个收尸人来了，他们问我：“尸呢？”
“跳下山崖，死了。”
“是吗？既然是他自己跳的山崖，你怎么知道他死没死？”
我歪了歪头，依靠着后背的石柱，身上一件暗器也没有了，内力也所剩无几，就算拼尽全力，也必定杀不了他们两个。
“带回去，等待少主发落。”
我看着他们给我带上燎锁，不禁觉得有几分讽刺。
都是身出唐门之人，三年了，还是一点信任都没有，呵，不愧是杀手的作风。
我就这样被他们押回了唐门。
唐落揉着眉心，“你们先退下吧，对于那个林月白，把那三个人派出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唐落突然掐上我的下颌，问道:“你用剑了？”
“那六柄手里剑罢了。”
“你撒谎，收尸人说了，那里有两道剑气，而且并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师尊，你不应该怀疑我。”我垂着眸，不敢抬头看他，怕他会发现什么马脚。
虽然我的确想不起来以前的事，对于那个少年的话也心存疑虑，可唐落的这番态度，恰恰证明了少年所说的话，多半是对的。
我是月华宗的师姐。
“他真的死了吗？”唐落问道。
“当然，下一次百晓堂的杀手榜，我会是第四。”
他笑了笑，“好，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那徒弟便先退下了。”
他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他怀里，“阿雪，我们成婚吧。”
说着，便摸上了我的衣带。
吓的我惊呼出声，“师尊不可！”
我连忙推开他，跪在地上，“师徒有别，请师尊自重。”
“可我唐某无拘。”
他的手拂过我的发丝，抬起我的下巴。
我避开他的手，“请师尊自重。”
话说完，我便自顾自离去，突然觉得肩胛处一疼，浑身经脉逆转，内力不断流失。
我一口鲜血喷出，流淌在还未换掉的青衣身上。
眼中晦暗，径直倒在一个冰冷的怀抱中。
9.
还是那间灯火通明的房间，我的肩甲处穿过一个圆环，将我吊起来。
抬手之间，是撕扯的疼痛。
那个男人缓缓从屏风后面出来，我迅速合上眼睛，假寐。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我睁开眼，仇视着他。那个少年所说，十成是对的。
我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嘲笑自己。
我乜他一眼，“唐落，有本事，杀了我啊。”
他的手摸上我的脸，我侧头躲开，只是一瞬，牵扯到了后背的皮肉，肩甲两处便传来疼痛。
他掰正我的脸，逼着我直视他，“你都记起来了什么？”
我故意激怒他，“我都记起来了，比如我是月华宗的大师姐，比如你下令屠戮月华宗满门。”
奇怪，他的眼中竟然有些泪光闪烁。
简直可笑。
他凑近一步，“既然你什么都记起来了，那你怎么不记得我呢？”
我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他自顾自笑着，“林青衣，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五年。”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冰莹透亮，可惜是块残片，若是能有一整块玉，那得多漂亮啊。
“那日你下山历练，却遇见身为普通杀手的我。”
“我任务失败，眼看就要被同伴杀死，你却把我当成普通的难民救下，还把剑上的玉佩震碎，给了我。”
“你说在这险恶的江湖中，我若能活下来，三年后，你会来此地找我。”
他突然暴躁起来，掀翻了桌子，连带着上面的杯盏也碎了一地。
“我做到了！可你呢！”
“你根本没有回来找我！”
“我不甘心，我觉得，你一定是路上因为一些事情，被耽误了脚程。”
“我又在那个小破地方呆了两年，你知道吗，连路过的人都以为，我是一个乞丐。”
他掐上我的脖子，向后抵着，那双环锁嵌进骨头里，痛的我闷哼一声。
“你知道这五年我怎么过的吗？”
“现在，你明明已经什么都忘了，为什么还要想起来？”
“为什么！”
我合上眼，任他在我脖颈上施加力道，“疯子。”
他忽然安静了下来，怜惜地抚上我的脸，把被冷汗浸透的发丝别在耳后。
他把嵌在我骨头上的环锁卸了下来，扶着我坐在榻上。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阿雪，三日后，我们成婚。”
10.
他离开了，这个屋内总算安静了下来。
我摸着右手虎口的茧，心中茫然。
我这一辈子，为了什么？
“为了心中的道。”
一道幼童的声音自心底而传来。
我忽然惊醒，可何为道呢？
“无情便是道。”
一个苍白头发的老头拍了拍小女孩的头，“不对，无情是天道，有情才是大道。”
我一口瘀血吐出来，感受着身上的伤口不断愈合。
这是什么感觉？
身上都变轻了，每一处骨髓都开始疼痛，难道是洗经伐髓？
脑袋传来剧烈的疼痛，一幕一幕在眼前飘过。
“月华宗大长老坐下大弟子林青衣，拜见宗主。”
“师弟，你又输了。”
“三年后，你若不死，我便回来寻你。”
“师傅，无情道第九层，我还是失败了。”
“算了，是我来晚了。”
“是你们唐门屠了我月华宗？”
我叫林青衣，我是月华宗无情道大师姐林青衣。
我叫林青衣，我是月华宗无情道大师姐林青衣。
我叫林青衣，我是月华宗无情道大师姐林青衣。
我一遍一遍重复着我的身份，生怕这是一场醒来就会忘记的梦。
11.
“青衣，青衣......”
我猛然坐起来，手不自觉的掐上唐落的手。
我们两个对视了片刻，良久，我靠近他，摸上他的腰间，抽出指尖刀，朝他刺去。
他抬手抓住我的手腕，施力一按，我不得不松开手，任凭指尖刀掉落在地上。
他捏起我的下颌，塞了一粒药丸。
“软筋散？”
他没答话，只是侧头朝外喊道：“来人，给唐少夫人更衣。”
外面锣鼓喧天，一片热闹。
我被强行穿上了那件嫁衣。
被两个唐家的弟子扶了出去。
我站在唐落面前，低声说道：“就算有软筋散，我也不会嫁给你。”
“一拜......”
一道澄蓝的剑光划破天际，直奔唐落袭来。
12.
“今日，我来灭唐门，此后蜀中再无唐门！”
我一把扯下盖头，看清了来的人。
是林月白。
他的双剑划过一个个唐门弟子的脖子，毫不留情。
我叫住他：“月白，不要枉杀无辜，不然我们与唐门有什么区别？”
林月白手中的剑停顿一刻，收了剑，“今天不想死在这的，便离开吧。”
一道银丝朝他而去。
“小心！”我喊道。
林月白回头看去，侧身躲避，可那银河丝太多了，他已经无法避开，被银河丝穿透了左胳膊。
唐落戏谑地看着我，“我今天，便让你看看你师弟是如何死在这的。”
他暗器一朝皆出，手上还握着一把弯刀。
“不要！”
我已经失去月华宗的同门了，我不能在看着师弟死在我面前。
我捡起地上的刀刃，划破自己的手指，逆行经脉，让体内的软筋散沿着指尖流出去。
身上的轻盈感再次传来。
丹田中布满了苍白的光亮。
这是...无情道第九层。
没想到，内力散后，反而助我修成了无情道第九层。
原来，无情道第九层要破而后立。
我召起林月白掉落在地上的那把剑，握在手里。
死死抓着自己的道。
我提着剑，站在唐落对面。
指尖微抬，他腰间挂着的那段碎玉便到了我的手中。
我把碎玉抛向空中，内力一挥，击碎了那节碎玉。
唐落手中的弯刀紧了紧，“很好，林青衣，你不愧是无情道的大师姐。”
我挑了挑眉，“当年，我只是怜你。你可别是会错了意。”
“林青衣，你敢说你没有一丝喜欢我吗？”
“你若不喜欢我，又怎么会跪在大雪之中，又怎么会亲手折剑，只为讨我欢心。”
身前的剑映着我的眸子，霜寒见底。
“唐落，我已经突破无情道第九层了，你应该认清，若是我对你有那种情感，我就不会步入第九层。”
“可我不信！”
三个人从半空降落，站在唐落身后。
“少主，我们来助你。”
这一次，他们三个虽然蒙着面，可我却看清了他们的武器。
“银河丝、指尖刀、手里剑，果然，你们就是杀手榜排名前三的人。九天银河、冷刀、飞剑斩天。”
我抬起眸，竟然有一丝释然：“所有的一切，就在今天结束吧。”
凌厉的风刃潜藏着银丝，指尖刀和手里剑配合的默契，亦如三年前杀我那一日。
林月白手中的剑燃起烈火，在黑夜之中，燃亮了一片天。
我攥紧了手中之剑，“结束了。”
惊鸿一式，如泄洪之水，波涛汹涌，奔流不息，引得天空惊落雨水。
唐落手中的弯刀反转，朝着即将倒下的林月白而去。
我手中的剑脱手，一斩杀手榜前三。
然后扑向林月白。替他挡下这把弯刀。
山野寂静，院中碎掉的瓦片和木板恢弘倾落，荡起尘土，迷了眼。
弯刀刺进我右侧心口，那是我心脏真正的位置。
这一次，是真的活不成了。
“师姐！”
林月白朝我奔来，却被唐落一把推开，“滚开。”
唐落把我揽在怀里，“青衣，是我的错，都是我错了行吗！”
“你别睡，我求求你，你不要睡。”
我嗓子中涌上一股甜腥味，喃喃道：“唐落。”
我感受到随着我叫他的名字，鲜血顺着嘴角流出。
“...我...其实......下过山寻你......”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想把与他有关的事告诉他。
“给了你...碎玉后，我便闭关突破无情道第九层......等我再出关时......已经是五年后了......”
我咳出一口鲜血，看着他替我擦拭掉眼角的泪，“...我没有寻到你...等我再回月华宗的时候...月华宗已经被屠戮殆尽了......”
我感受着身上的痛感渐渐消失，眼皮越来越重，手指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唐落...我没有忘记约定......”
“啊——！”唐落朝着天空嘶喊，为自己所作之局后悔，发泄着心中的痛苦。
唐落捡起落在地上的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喃喃道：“林青衣，我是真的爱你。”
随着他施力，脖颈的鲜血喷射而出。
六月的天，陡然下起了雪，掺杂着路面的血水，迅速结成了冰。
林月白躬身抱起穿着嫁衣的林青衣。
“师姐，我们回家......”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雪落唐门（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