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叶行 ...
-
叶行进了偏室,找了个椅子坐下,不由得苦笑起来。
这偏室是朱从文放不太重要的古籍的地方,窗户漏风,地上还有卷进来的草叶,师傅果然一如既往的草率。秋雨被风吹进来带来扑面的冷气,叶行冻的打了个寒战,又用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还在烧着,不知道这副身体抗不抗得住。
于是到层叠的书架之间找了个避风的地方依靠着书架坐下,把手缩进袖子里,身体缩成一个团,随手掏了本经文看着。
过了没多久,渐渐眼前的蜡烛开始摇晃,头脑昏昏沉沉起来,连眼前的文字都不甚明晰起来。
分明感觉身上在发热,为何却依旧有刺骨的寒冷呢?
他听见雨水噼里啪啦敲打窗户的声音,随着一阵凛冽的风,手中的蜡烛也熄灭了,眼睛都睁不开了。
恍惚之中,他好像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朝他走来,蹲下来摸他的额头。
等到看明了那人的脸,他脱口而出叫道:“哥哥,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他分明感觉到自己额头上的手一僵。
好冷,他想。
于是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脸往上蹭一蹭,折云应该不会嫌弃的吧,他想。
“没事,哥哥在。”那人的声音很低沉好听,他知道他把外袍脱下来盖在他的身上,很暖和,还有一股好闻的檀香味,那人握住他的手给他输灵力,他终于感觉身体像解冻了一样,重新属于自己。
“我梦见你在清明山上杀了我,怎么会呢哈哈。”
“我想回去了,带我走好不好?”
他觉得有些奇怪,折云今天声音低哑的很。
“阿行,告诉我,你想去哪里?”
叶行迷茫起来了,他好像有点不明白,现在是不是一场梦了,也许梦里的梦是真的,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回答。
“我想回姑苏草庐,让我再救你一次吧。”
如果一切重来,如果我不做名动天下的叶宗主,如果我不作恶争权,如果我只是那个在姑苏街头捡到你、认你为谪仙不敢言表、爱你如斯一心想追上你的朝歌弃子,你愿不愿意把我留在你身边,给我一点天神的眷顾呢?
梦魇般的画面再次闪回。
“叶行,你从此不必再如此唤我。”
“若你当真如他所说,我不会再客气。”
随后是扶仙剑挟着十成功力,呼啸着剑气将他一剑穿心钉死在大殿上的场景,彼时他早已邪气入体,早已没有一点反抗之力了。
他倒下的时候,看见仙门百家的人,个个面带惶恐不敢靠近他,有些曾经是他的战友,有些是他相熟的小辈。
他嘴角留下了一丝鲜血,看见他们只觉得无奈又好笑。
我早就是个废人了,倒也不必如此怕我,哥哥何苦用十成的功力来杀我呢?
依稀中他好像看见扶如冲上去用剑指着折云,质问他,为何要杀他,为何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他,为何草草听信了他人的谗言不原因相信他。
他不知道沈折云最后有没有相信,他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他,他能不能体谅他哪怕一点点的苦衷,但是都不重要了,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他,他再也不用为人世间的事折磨辗转了。
于是他在朦胧中握着折云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你我永世,不必再见了。”
叶行再次清醒时,闻到了刺鼻的药味和花草的清香,是清派的缥缈峰。
叶谨见他醒了,为他递上一碗药。
“阿行,你睡了一天多了,沈公子说,清派乱世不收外子,且让你做个凌波涧的掌经使,我留在药庐帮其他人打打下手。”
叶行接过碗,慢慢地喝下去,想要再想那天晚上在偏室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来到缥缈峰的,头痛欲裂,却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你也不必太遗憾,机会总是有的。”叶谨放下药碗。
“等天下大安了,你再拜入宗门,总有可能的。”
“阿姐,我没事。”叶行笑笑,感觉一颗心放了下来。
倘若沈折云当真在山上随意捡个人就收做弟子,他反倒觉得有猫腻,如今他倒是可以安慰自己,沈折云确凿是一个善心大发的烂好人,愿意把遇见的苦命人拉到宗门里打下手。
叶行没待身体大安了就急忙跑去凌波涧。
凌波涧是两山之间凭空飞下的小瀑布,瀑布上有一方阁楼叫未名阁,远看仿佛凌波飞起,是清派的藏书地。
前望清派主阁,大殿明堂;后依宗门长老的缥缈峰、青云峰、月华峰。风景绝佳,往来人士又少,平日里还可看书取乐,叶行很满意。
初来的第一天,未名阁的老长老就把东西往叶行面前一甩,告诉他我们这没有什么事可干,你要是闲着就整理整理书吧,然后就当了甩手掌柜,叶行再也没见他出现过。
从此叶行过上了乐得清闲的小生活,白日熬一碗桃花羹,午间看书,晚上提灯看阁下的婉转河山,听流水潺潺。看明月挂峰,月华普照。
战报依旧像流水一样吹过来,伐李之争虽总体上还算顺利,各地却都乱成了一锅粥,各家人马进驻撤走,只有姑苏依旧平和,叶行觉得,这种日子他过的很开心,让他过一辈子吧。
午夜梦回,他提灯在瀑布边上的廊道上慢行,流水和他的脚步声融为一体。仰头看看沈折云的缥缈峰,自他在姑苏旧庙带他回来,从此再也没有看见过他。时间过得很快,叶行觉得,如果他转世以来一直不再次见到他,他大抵会在忧患中过一辈子,如今见面发现,自己不过是他救的众多人中的一个,一颗大石头落下地来。
邪术之害,挫皮入骨,于此了却残生,大概是他最好的结局。
半夜三更,折云斜靠在窗边的塌上,被凉风吹醒。
他赤足下地将窗关上,盈盈月华为他披上一层外衫,看见凌波涧一盏孤灯依旧亮着。
他轻叹一口气,用手在虚空中抚摸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喃喃自语道:“阿行……”
爱而不得,避而不及,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