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度》飞鸟过境时

2、第 2 章 踩

　　踩着泥泞，秋雨寒冷的气息从骨缝里渗进来，让早就冻得麻木了的叶行打了个寒颤。
　　叶谨懊恼道，早知道多拿几件秋衣就好了。叶行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半散的头发笑道：“阿姐，我们是在逃命啊，怎么还顾得上拿秋衣。”
　　记得当初阿姐初回朝歌，李世乾不知为何给了如此大的排场，在会盟时立誓说：“吾家有女，流落多年，为父于心痛悔。今得回归，倘吾称王，必封其为护国公主。”叶行打趣叶谨说，阿姐如今布袍着身，来日金妆玉面，未可估量啊。叶谨那时边打着针线活，头都不抬一下，嗔怪着说：“你还是多穿几件秋衣吧，老让我操心。”
　　时隔一世，竟还能听到阿姐的抱怨，叶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你听说了吗？宁巡抚和李总督反目了！前些日子宁不折被在郊外秘密绞杀了！”
　　“早该如此了，老兄我告诉你，沈折云的兵马早把姑苏渗透成筛子了，人是他杀的也未可知。”
　　城门口一阵熙熙攘攘，一个壮些的中年男人和瘦一些年轻人议论着最近的局势，叶行揉着太阳穴，重新低下头，把帽檐压的更低了些。
　　“沈大人真厉害啊，火速反攻就算了，听说现在在姑苏挨家挨户查验户籍，恢复生产秩序。”那个壮些的男人说。无所谓，我马上就要出城了。叶行想。
　　“那还是赶紧出城为妙，不然查验严起来来，再想走也走不了。”
　　“老兄我可不这么觉得，沈大人说不定真能保佑一方平安呢。”
　　沈家世代统管姑苏。朝歌无道，一家独大，会盟仙宗百派意图称王，百家反对，遂发兵多路，伐尽“叛党”，姑苏也不例外，李玄任了南省总督，宁不折任姑苏巡抚。这些两世以来分毫无差。
　　唯一不同的是，为何反攻来的如此之快？难不成，那人也重生了？
　　叶行只感觉一阵头疼欲裂，不愿再想。上一世多年相伴最后也不过一个一剑穿心的结局。倘若邪术杀人被他认出……
　　就在这时，胖些和瘦些的男人通关文牒都已查验完毕，眼瞧着守关的弟子即将走来，叶行抬头迎面吸了口冷气，觉得清醒了些，准备递上通关文牒。
　　“你说朝歌还能撑多久？”
　　“我觉得，要完。”
　　“这话可不能瞎说啊！”胖些的男人狠拍了一下瘦男人的肩膀，两人随后一同消失在城门外的满天雨雾。
　　叶行盯着他俩消失的方向，想：很好，就这样，这辈子不需要再回这里，也不需要再见到他。无疾而终是最好的。
　　忽然一阵马蹄声，随后一队人马从雨雾中奔出，仿佛水墨画里撕裂出的人物，叶行看到了为首的人白底蓝纹的宗袍。
　　“闭关！！沈大人进城！此后不得上令，不得开关！”
　　呼啸的秋风夹杂着雨水把叶谨手中的文碟卷了一地，叶行忙蹲下，感觉心脏沉到了谷底，他几乎感觉马的鬓毛蹭过他的脸颊，雨水打湿了衣衫，鞋已经被泥水浸透，好不狼狈。
　　待他抬眼，恍惚之中心脏几乎漏了一拍。
　　他看见那人玉冠高束，雨水打湿的几缕碎发沾在额前。眉头微蹙，一双狐狸眼紧盯着前方，骑马飞驰。明明是一样的白底蓝纹袍，一样的佩剑。数骑之中，只他一人与姑苏山水同色。
　　他几乎能听见折云语带笑意地唤他一声：“阿行。”正如从前在姑苏、在朝歌、在清明山一样千千万万次一样。而那，居然隔了数年光阴，两世生死了。
　　激扬的泥水拍湿了本就简陋的衣袍，叶行捧着东西朝着关闭的城门呆愣着，守城的弟子开始催促快回家，叶谨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阿行，沈大人来是好事啊！我们再也不用逃命了！”叶谨欢脱地笑起来。
　　“邪术取命，万死不辞其咎。”叶行依旧呆愣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城门的方向。
　　叶谨猛然收敛了笑容，上前夺过叶行的行装。
　　“瞎说什么呢？少自己咒自己。乱世有本事便是爷，臭小子这么厉害还唬我重病。”说着就要掐他的耳朵。
　　叶行终于勉强露出一丝笑意。
　　“阿姐，你当真不在乎吗？”
　　叶谨无奈地点点头。“首先，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其次，你有本事。最后，你是我弟弟。就这样。”
　　她把伞往叶行那边偏了偏。“走啊，还愣着做什么。”

　　走的时候虽然把校外茅屋的物品该带的带走，该烧的烧掉了。然还是万万不敢回去的，叶行把那些不速之客身上的细软搜刮一空，拿着金银住上客栈，然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户籍普查，瞒不了多久的。
　　倘若城门大开，他好歹可以领叶谨投奔他的师傅六典居士——一位性格古怪的古国遗老，一统天下的古王室早已湮灭百载，他依旧以臣子自居，带着六典隐蔽山林，看谁都觉得是觊觎他的绝世武功。然而老头实在嘴硬心软，叶行跪了半个月，朱从文打听到这孩子身世凄惨，似乎不是个坏人，还是给开门了。
　　然而叶行记得，他如今当是在兴州一个什么深山老林里闭关炼丹。然而这一世诸多异变，若是他在姑苏旧庙，也不是不可能……也罢，死马当成活马医。

　　法慈庙在姑苏偏僻的一处山林，相传是曾经姑苏为旱涝所困，姑苏的古王公为民祈福所建。如今天下大乱，佛法不彰，荒废良久。曾经红砖威严，垂脊错落也不过都赋予了断井颓垣，杂草丛生罢了。
　　叶行踩着破落的石阶，提着衣裳，三步一喘息地爬上山，来时正午，到庙前已经日头西斜。门前一只石狮子的眼睛在黄昏映地通红，另一只石狮子没有头，十分诡异。
　　叶行叩打着门环，一声、两声、三声。
　　空余颓唐的回音。
　　天渐渐阴了下来，空气中似乎有微凉的湿气，仿佛又要下雨了。叶行无奈地坐在屋檐下，伸出手感受细雨的冰凉。然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的胳膊上，歪着头打哈欠，今晚怕是要在这里过夜了。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一只手伸过来，欣喜若狂地一把抓住：“我就知道你在这！”
　　抬眼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那人朱唇轻启：“这位小友，你也是来拜会朱老先生的吗？”说罢将油纸伞朝他偏了偏。
　　叶行震惊之中忘了抽回手，任由沈折云握着。
　　“是…是…”
　　沈折云未曾带冠，长发随意一挽，任由如瀑的长发在身后披散着。俊朗的眉目似喜非喜，似蹙非蹙，身着一袭灰袍衬得面容如玉。
　　他依旧握着叶行的手，语气中带着隐藏不了的笑意。“我带你进去吧。”
　　叶行慌忙抽回手，做了个揖。“多谢、多谢大人。”
　　折云扣了几下门扉。
　　“你认识我？”他沉声问道，并未回头，手却停下了动作。
　　叶行不敢抬头，依旧保持着作揖的姿势。
　　“小人鄙陋，蒙幸得在大人入关时遥遥仰望。大人身姿气度，烨然若神人…嗯必将为姑苏启祥升平……”
　　折云的声音听不出来是喜是悲，轻轻叹了一口气，并没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