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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她是他的少年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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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禹洋的性格其实是没什么缺陷,只是少年小小的自尊心总是被别人拿来取笑,时间久了,他便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他有一个性格强势的妈妈,一个爱他爱到让他感到窒息的妈妈。
在妈妈的影响下,他也渐渐习惯了不去表达自己,让自己隐匿于角落里,做任何事都悄无声息。
当禹洋发现他们口中的‘竹子’也在这个班级的时候,心底那份不安感如同爬山虎缠绕墙壁那般,将自己的心脏撰的死死的。
伴随着窒息般的寒颤,禹洋也分不清额头的汗珠,究竟是天气太闷热还是自己太过担心害怕。
鸣龙中学的午休时间在调整后,较比往常要增加了一个小时。
学生们根据自己的情况在教室里自主活动。
有的利用碎片化时间刷题自习,有的选择午睡小憩,也有的偷偷溜出来在校园角落里偷偷玩手机。
即使中午吃饭的时候尽可能躲在角落,但仍能听到那些不友好的闲言碎语。
禹洋垂着头,在十一班教室外面踌躇着,正犹豫午休回不回这间特殊的班级时
——“傻站在这干嘛?”他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女音。
禹洋的身体下意识缩瑟了一瞬;“你,你——”
当他呆滞地回过头看过去,发现果然是她——白慧竹
女孩秀气的眉头拧在一起,眉眼中戏谑又带着滑稽的看着自己。
“你不会以为十一班能包容你吧?”身后的女孩不等他表现出讶异,抢在他话头前先嘲讽道。
禹洋对她的怨,更多的是来自对沈耀那伙人的忌惮。
“你,我,我......”禹洋也不知突然哪里来的勇气,他想回答她,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可到了张开嘴的那一刻,喉咙处就像堵上了棉花,搔痒无力。
白慧竹绕过他,把他视作空气那样,自顾自走进教室坐自己的座位上。禹洋见她从书桌中掏出自己午睡的玩偶,头背过门口,就那样趴着一动不动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不是来让自己难堪的么?
还以为她要找茬,禹洋心底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损的准备了。
但是她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己难不难堪......
正因为白慧竹突如其来的‘质问’心底闷闷不乐时,又听见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进不进来?”女孩头枕在软乎乎的玩偶上,说话的声音也带着些闷闷的。
门口的玻璃门大敞着,禹洋意识到她并没有阻隔自己。
禹洋愣神了几秒,赶紧点点头表示自己要进教室。慌张间又突然意识到她看不到自己动作,想了想,用着微弱的音量小心翼翼道;“我,我进,进来。”
禹洋轻手轻脚关上门,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小心翼翼地摊开午睡前想浏览几眼助眠的阅读刊物,生怕刺激到她,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教室里安静的不像话,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墙壁上那钟表走动的声音。
细如蚊音的呼吸声伴随着窗户吹进的屡屡清风一并消散在空气中。
难得的静谧——
禹洋从刊物中抬起头,感觉到自己的眼皮也有些发沉。
手机里来自妈妈的消息仍嗡嗡不断。
他匆匆回了一个微笑表情后,也趴在桌子上。视线轻轻瞟过坐在前排的那个背影,不知不觉间,他也沉浸在朦胧地睡意中去了。
午休时间早已结束了,但教室里仍是意外的静谧——
禹洋从发麻的臂弯中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着周围。
原来是班级里见他们两人睡着了,彼此竟都默契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正在禹洋错愕中,江晴朗同他对上了视线。他只见对方张了张嘴,用口型比了个“嘘。”然后指了指前面的空气。
不是空气——
是坐在前排的白慧竹。
她还在沉沉的鼾睡着。
禹洋回过神来,见周围人都在关注自己的事情,自己玩着自己的,互不打扰。
感受到胳膊处传来阵阵电流般的刺痛感,禹洋不适地甩了甩胳膊,垂头看向桌面,中午那本刊物好像还没阅读完。
轻轻地翻开下一页,页面在行文底部以一行极小的标注吸引了他的注意——
‘青北大培文杯全国青少年创意写作大赛’一等奖获得者
鸣英实验中学16届2年1班——
白慧竹。
2.
下午临近放学的时候,雷鸣拿着他新鲜出炉的自拟卷走进了教室。
“来吧同学们,审判时刻——”
这是一场专门为禹洋单独定制的小测,雷鸣觉得禹洋如果考不进班级前三,就不用待在十一班了。
毫无意外的,禹洋顺利通过了雷鸣的考试,
看似是雷鸣在测试他的学习能力,但其实——
但桑夏能看得出来,雷鸣只是在逢场作戏。
一是要给班级同学下马威,让大家知道自己班级并不是说能进就能进的。二是,他给自己立威严的教师人设,向大家展示他没那么通人性讲人情,同那些刻板的老师们一样,他很无聊,也只在乎分数。
再者,雷鸣旁敲侧击,让禹洋通过自己的努力找到自我认同感和归属感,帮助他认识到自己来十一班不是因为他的妈妈,是因为,他自己。
班级里的同学对于他的到来都很开心。
因为雷鸣在考试之前狠狠地评判了禹洋,激起了大家的‘战斗欲’。
“我就说嘛!你一定行的!”这是战斗欲熊熊燃起甚至将先前嫌弃感抛在脑后的江晴朗。
“禹洋学长,恭喜你打败了雷老师!”这是受江晴朗情绪感染也激动起来的边晓晓。
两人纯真的笑容是真的因为他的加入而祝福着。
禹洋不好意思地垂下头,羞涩地抿嘴笑了。
短暂的欢呼过后,雷鸣坏心眼地给这帮孩子们抛去一颗炸弹。
“今晚回去大家都好好休息~明天呢——”
“我们可是要迎来十一班的集训第一天喽~”
集训!?
一张张稚嫩的脸上挂着各种神态的讶异。
桑夏发给同学们一人一张表单,她笑了笑说;“诶呀,就当是一起合宿嘛!很好玩的!”发完后,她指了指表单里的内容,解释道;“这是内容须知,大家带回去让家长了解后签字就可以啦,不好意思啦同学们,走个形式,别介意哈——”
雷鸣插嘴补充道;“集训期间所有费用全免,包括住宿和餐食都由学校提供,大家回去收拾下自己的所需用品,从明天起,我们就正式开始。”
白慧竹不喜欢这样强制性的集体活动,她举起手;“可以不参加么?”
桑夏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行哦——”
雷鸣态度更是坚决;“不行。”
雷鸣;“这可是塑造班集体荣誉塑造团魂的重要时刻!怎么能少人呢?”
白慧竹点了点头,无奈接受了这个结果。
什么啊。
麻烦死了。
虽然心中对此感到厌倦,面上还是要伪装的。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对上桑夏鼓励的眼神,回以一个笑容。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收拾好东西都往外走,期间两个性格活泼开朗的小孩同两位老师道了别。
雷鸣不急不慢地走到白慧竹的书桌前,按住了她正收纳的书包;“聊聊吧,小白同学?”
教室里的学生都走光了。九月的天黑的比较晚,现在窗外的天色还算明亮。但雷鸣还是把教室里的灯都打开了。
白慧竹见他这个动作,明白他想‘彻夜长谈’,索性也坐回座位。
桑夏和那帮学生们一起随着放学铃赶紧下班去了。
空荡荡的教室里就剩雷鸣和白慧竹两人。
雷鸣开门见山道;“高二那次你是怎么考上第一的?”
他不是不相信女孩隐藏实力的顽劣个性,也相信她本身就是先天赋后努力且重视学习的学生。但,无论怎么说,摆烂一年的情况下又靠着自己考入大榜第一,让所有老师为之惊讶不已,无论作弊还是实力,都是个极端的行为。
要不是从桑夏那听说了这件事,他还真意识不到这个女孩和自己有多么相像。
原来那股莫名的熟悉感——
是因他自己啊。
对班级里仅有的六名同学,雷鸣对每一位都进行了非常详细的背景调查,细到家庭背景,中学成绩,甚至小学经历。
白慧竹的学生档案干净利落,学生基本素质和历来教师评语都无可挑剔。唯有家庭背景那一栏白花花一片,一眼望去短暂几行概括全篇。
雷鸣愁的皱紧了眉头。
那五个孩子的家庭情况加起来还不抵一个她复杂。
真是给自己挑了烂摊子——
虽然是这么抱怨过,但雷鸣心底其实是心疼这个孩子的。
他从大多数同学嘴里听到的白慧竹的形象都是积极的阳光的。但是只有他自己能够感觉出来,白慧竹和他相似极了。
雷鸣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白慧竹愣住了。
她想这个老师估计像那些老师一样,在质疑自己成绩的真实性吧。
为什么一定要盯着那个数字呢?
高二那年因为和齐奶奶打赌,让她安心去养老院不再管制自己的学习。毫不夸张的说,白慧竹每天都在熬夜点灯到后半夜一两点。
旁人眼里看来,她上课睡觉,下课画画,周末宅家,毫无学习态度。
唯有她自己清楚她的时间都用在何处去了。
课上老师所讲的内容详细但显得庸余繁琐,与其认识理论,她把更多时间投入实践上。比起记录笔记,她更喜欢制作错题本和样题册。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行为习惯。
与其他学生从未待在同一时间线上的她,倒是显得生僻隔路。
白慧竹知道自己不是天才。
她只是想为自己争一口气。
为逝世的外婆也争一口气。
让那些自以为是的老师们、目光短浅的同学们、做事风格逼仄的奶奶都瞧好了——她白慧竹,是自尊自爱的,无拘束缚的,是自由洒脱的,是......
自由洒脱。
想到这,白慧竹不禁心中自嘲。
她哪里比得过自己的父母那般自由洒脱呢。
毫无责任心地自由也配得上洒脱么。
见白慧竹愣了神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雷鸣在她的眼前晃了晃手;“哈喽——”
“想不起来就算了,我没别的意思。”
“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还能控分,有我当年风范哈。”
白慧竹听了颇有些嫌弃的往后退了退椅子;“真的么,看来老干妈豆浆咖啡要比六个核桃管用......”
“那是我独创的秘方,真要商用打广我还不给呢!”听了女孩调侃,雷鸣觉得她说话挺有意思,转头嘿嘿一乐,又换了个话题。
他手心朝上,示意白慧竹把刚发的那个表单给他。
“别的小朋友都回家找家长签字了,你呢?”
“不会明天要给我原样返回然后声泪俱下跟我哭诉,老师啊对不起,我家长不同意,我参加不了了~”
“.......”白慧竹颇有些被戳穿小心思的狼狈,微微垂头不敢与他对视。
手机屏幕亮了一瞬又熄灭,白慧竹无心管顾,她知道其实没什么人会给自己发信息的。无非就是一些应用消息的通知罢了。
雷鸣太懂得如何拿捏学生的心思了。
更确切些来说,他其实更加懂得拿捏过去自己的心思。
白慧竹心虚地把表单给他,眼见雷鸣在监护人一栏签署上自己的名字,他毫不在意道;“反正都是走个形式,还不如就地解决呢。”
“雷老师——”
“雷鸣,老雷,雷哥,怎么叫都行,我不喜欢听自己被叫老师。”
“......”望着雷鸣鼓励似的眼神,白慧竹只好紧急拗口;“雷——”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一定是想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家庭情况对不对?”
“不只是你,十一班每一个学生我都很清楚。不要以为我把你当特例哦——”
他神采奕奕,自顾自地打断白慧竹。
“但是啊小白同学——”
“你是不是该拿出点态度来呢?”
雷鸣的眼神如此坚定又炙热,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就好像如此坚定相信少年的自己。
“你可是我的王牌啊。”
十八岁的雷鸣期盼来自父亲的认可。可惜那时拗扭的他不会表达自己的需求,那个伟光正的父亲也从未认识到对家人的珍惜。
因为自己正经历过,所以雷鸣明白——
白慧竹的个性结合她的成长经历和家庭背景,一切都有源可究了。
她不是那样性格顽劣的学生。
更不是故意要博得老师关注给大家下马威所以才任性。
她是因为——
“无论你对别的老师怎么看,反正在我这里,你可是我的骄傲啊。”雷鸣美滋滋赞赏她,好像和她认识了很久,对她了如指掌。
——从未被坚定的选择而对自我产生了怀疑。
“当然,你一定也是你外婆的小骄傲。”
窗边的玻璃倒映着教室里明亮的白炽灯。
倒映着雷鸣慵懒的姿态。
也倒映出女孩垂头不语时那脆弱宛如蒲公英般不安的身影。
安静的教室里好像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半晌,雷鸣才听见面前女孩略带哽咽的微弱回答;“......嗯。”
她需要被看见。
需要被夸奖。
需要被认可。
更需要被关怀。
或许,也更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