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钟鱼》玄之

16、第十六章

　　和谈顺利，天下人欢欣鼓舞，举杯同庆。太子一行人一回中原，便被陛下囚禁起来，理由是他身为臣子抗旨不遵，身为儿子不忠不孝。
　　此次对抗戎部，兵部尚书崔彦与五殿下何琪立了大功，皇帝赏了许多白银与封地。何盛虽在受罚期，但仍为祝清河求了恩典。此次抗敌，祝清河及时集资，递送药品，做好安保以慰民心，更重要的是及时挽救了何盛的性命，这一点让皇帝甚是满意。
　　过了一月有余，皇帝无事，便来东宫检查太子功课。
　　“盛儿，这几日，你可想清楚了？”
　　“父皇，儿臣依旧觉得没有做错。”
　　“凡事都需审时度势，朕乃一国之君，首要的是考虑民生和民情，不打仗不牺牲，或者牺牲小利换得大安，这就是赢。”
　　“赢一时真的算赢吗？父皇，如果我们不加强兵力，一味退让，迟早有一天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戎部进犯，到那时，我们还要如今日这般割让土地献上良民吗？”曾经的何盛以父亲为傲，尊他敬他，而现在，开口讲话也敢言辞犀利了。
　　皇帝面露愠色，对何盛的反驳很是不满，却忍住了怒意。他抬头仔细瞧，发现儿子又高壮了不少，骨骼也越发清秀，面露厉色，刚正不阿，眉眼处有几分像他母亲。他看着这样一张脸出神了许久，再未说话。
　　出东宫时，正值傍晚，彩霞异常绚烂。其中一个侍卫腿软了一瞬，步撵颠簸了一些。众人惊恐跪地，皇帝只是摇摇手作罢。他突然想回头看看，只见庭院里，何盛在习武，一招一式干脆利落，满地尘埃在阳光下如精灵般翩翩起舞。
　　皇帝会心一笑，他这个儿子，一定会比他做的更好。
　　“回去吧。”皇帝的声音沧桑了许多，阳光下的白发，也如流光雪线般闪耀。
　　近几日宫内宫外都呈现出一种低迷的紧张感。祝清河去太医署拿药时，听说皇帝病重的消息。与此同时，五殿下何琪刚得了封赏，便被皇帝派去江南体察民情，三殿下何济向来疯疯癫癫，在自己的寝殿内鲜少出去，余下的四殿下和六殿下正巧前些日子趁着皇帝卧病在榻，与朝中大臣相约去寻欢作乐，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了，皇帝派人悄悄跟去，抓个正着，褫夺了爵位。
　　好似一切事都了了。
　　由于刚经战乱，临近除夕，宫里削减开支，并没有准备新年的物件，只是清扫了各宫院落的灰。皇帝病重，各宫都伺候在侧，不敢懈怠。
　　卯时未至，初阳却已见端倪，一群鸟雀呼啦啦煽动翅膀向天际飞去，园子里的野猫初醒，乱窜个不停。
　　“陛下，驾崩！”公公的声音从养心殿传出来，穿透层层宫墙，传至各宫角落。
　　何盛夜里睡得并不安稳，他还梦见儿时与母亲的光阴。他幼年时在太后身边长大，与母亲相见甚少，他盼望着每月做好功课，就能回来与母亲见一面。母亲总是淡淡地，但会亲手给他做很多他喜欢的吃食。
　　梦境又转到母亲去世那一日。母亲病得很重，可父皇从未前来看她一眼。他借温书解惑之名去见父皇，求父皇去看看她，父皇发了好大脾气。
　　母亲的手垂下来，眼角的泪也滑落了。
　　“母亲！”何盛惊醒，满头大汗。没有了睡意，他便穿衣起身，想读读书静静心。
　　何盛得知皇帝驾崩的消息时，除夕之日的太阳刚刚升起来。
　　门口侍卫竟没有阻拦他离宫而去。
　　他强装镇定，假意放慢了脚步，稳稳当当往养心殿走，没人看到宽袍大袖下他颤抖的身躯。
　　未曾想，前几日的见面，竟是永别。而他与父亲最后的对话，剑拔弩张，无形的硝烟弥漫周身，穿过胸腔和心脏。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一丝后悔，不是因为与父亲意见不合，而是因为，他竟未发现父亲病了，亦不知道他病了多久，弥留之际也未能陪伴在侧，作为儿子，他确不孝。
　　宫里忙乱了起来，进进出出的宫人压着脚步飞速经过，何盛只察觉到一阵阵的风。
　　祝清河做了些小食递给何盛，他没什么胃口，硬吃了几口便放下了。从棺椁到陪葬品，祝清河都陪他亲自一一过目，事无巨细，好像这样用心，才能稍稍弥补心头的愧疚与遗憾。
　　夜里无人时，何盛所有的坚强都溃不成军。
　　“清河，我竟不知父皇何时病重至此，我悔恨不已，我真不该……”何盛捶着胸口，似乎想把心中悔恨发泄出去。
　　“我明白，这世上总有些事来不及做，但我们还需一直走下去。”
　　“我都没能见父皇最后一面，其实从小到大，父皇是最疼我的……”何盛的眼泪簌簌滑落，明亮的眼眸中蓄满了悲伤。
　　“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你我都无法掌控。陛下病重，各宫蠢蠢欲动，有心之人唯恐天下不乱。陛下将你禁足，看似惩罚，也不失为一种保护，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定是从未怪过你，他很爱你。”
　　祝清河轻轻抚上他的肩，扶着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她知道多说无益，这世界上的坎儿，都得自己跨过去，就如同曾经的她那样。
　　先帝和先皇后合葬在一起，先皇后是何盛的母亲。一直有传言帝后不睦，但先帝遗诏里，还是要求与先皇后合葬。
　　先帝驾崩，太后也病了几日未能起身。众人皆知太后并非皇帝生母，太后膝下无子，但是，在尽职尽责掌管国事家事的许多时日里，她将皇帝看作亲生儿子的程度有多少，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一起走过这么多年，养育之恩也大过于天了。
　　何盛去看太后，她憔悴了不少。
　　“皇祖母，您要珍重身体。”
　　“我无碍，只是皇帝仙去，伤感罢了。你可要好好保重自己，三月后登基大典一过，这偌大的国与家，这些担子，可就落在你身上了。”
　　“孙儿知道了，皇祖母放心。”
　　“盛儿，你先回去吧，把清河留下来陪我说说话。”
　　“好。”何盛看了祝清河一眼，她与他对视，点点头叫他安心。
　　太后拉着祝清河的手，叫她坐在床榻一侧。
　　“清河，你可怨我没能让盛儿娶你为妻？”
　　“太后娘娘，奴婢不敢。您对我的好我都知晓，只是当时事发突然，一切都是顺势而为罢了。”
　　“你是个好孩子，我喜欢你，谢谢你这些年陪在盛儿身边，他母亲走的早，从小到大，过的很艰难。”
　　“我知道。”
　　“对她母亲啊，我也有愧，天下有情人多，成眷属的却是少，多的是阴差阳错。”太后叹了口气。
　　当年，何盛的母亲平蓉公主是邻国大平国公主，风华绝代，仪态万千，却喜欢上了从小陪她长大的侍卫柴旦，她虽然地位显赫，但从不恃才傲物，也从未看低柴旦。他们明知跨不过阶级的鸿沟，依然奋力一搏。柴旦勤勉训练，屡立奇功，在猎场时救下老平王，被封为将军。后来，二人之事被老平王知晓，平王震怒，举国上下皆谴责公主弃身份与脸面不顾，一时之间，流言四起。
　　“柴旦不过一个侍卫，你怎可自降身份与他攀扯？”老平王拍案而起，厉声呵斥。
　　“父王，天下子民皆平等，身份不过是生来就有的，无法为人选择，柴旦努力奋进，待我虔诚真心，这样的人，遇见他才是我的福分。如果身份要我舍弃这样真心待我的人，那这身份，不要也罢！”平蓉公主敢爱敢恨，洒脱正直，身为帝王之家，并非殊荣，而是枷锁。
　　“简直是胡来！你给我回房思过！还有，你好好准备一下，下月初八就去凌国和亲，凌国陛下上次前来拜访时偶然见了你，对你念念不忘，你若成了皇后，两国有了姻亲，对我们也是有益无害。”
　　“我不去！父王，我是您的女儿，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不是商品可以交换买卖！我只想像普通人那样过平淡的日子，可以跟自己爱的人生儿育女，共度一生，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你身为公主，天潢贵胄，无上荣尊，你衣食无忧，风雨不沾，享受了国人的追捧和敬重，你就该担起自己的责任，而不是肆意妄为！”
　　“父王，我不想嫁给凌国陛下，我不喜欢他！”
　　“你喜欢柴旦，但是我告诉你，这绝不可能！如果你喜欢某个藩王的儿子，我尚可尝试与凌国商谈，但柴旦，他无论身份，地位，还是财力，任何一点都不配作你的驸马！”
　　“您一直对我说要爱子民，护百姓，柴旦难道不是平国人吗？您贬低自己的子民，看轻自己的国人，这就是您身为一国之君的君王之道吗？！”
　　平蓉公主与老平王争吵了许久，还是以公主失败而告终。为了国家和平，也为了柴旦的安危，平蓉公主选择远赴凌国和亲。
　　仪仗队浩浩荡荡，公主身着婚服，雍容华贵，与她的幸福背道而驰。她从来都不知道，柴旦就混在仪仗队的末尾，护送了她一路。
　　平蓉公主性格直率，她开诚布公地与凌国皇帝说，她有心上人，并不喜欢他。这让皇帝怒火中烧。皇帝九五之尊，位高权重，他喜欢的人心里没有他，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于是，从一开始对她温柔相待，到后来也无法撼动她的心时，皇帝的耐心和爱，都变成了无尽的恨。
　　“去告诉皇后，今夜我就要去她宫中。”大婚一年，皇帝应允她，未曾碰过她，可她心无杂念，眼里从来没有他。
　　“陛下，您答应过我，不会强迫我的。”平蓉公主生气质问。
　　“我现在改主意了。你是我的皇后，我与你同寝有何不可？我给你了时间，你心里还是没有我，我是喜欢你，但你不要恃宠而骄，服侍夫君是女子应尽的本分！”说罢，皇帝便将她横抱起，重重扔在床榻上。
　　“陛下，我不喜欢你！从前是，今后也是！这次姻亲本就是你一意孤行，原本我们可以相安无事地度过一生，不要让我憎恨你！”平蓉公主的这一句话，彻底激怒了皇帝。
　　“那你喜欢谁？那个侍卫？将朕与一个侍卫做比，甚至在你心里落于下风，简直是奇耻大辱！”
　　“柴旦是身份低微，但他从来没有看轻过任何人！你们总说身为国君要护国爱民，可普通人在你们眼里，一文不值不是吗？！”
　　“平蓉！我告诉你，你心里有我也好，没我也罢，事实就是，你我才是结发妻子，从现在开始，你的心里只能有我！如果你还想你的平国子民和你的柴旦安稳度日的话，你最好做一个合格的妻！”
　　“你尽可向我父王开战，凌国与平国本就实力相当，难分胜负，况且，把国家安危与一女子的爱恨挂钩，实在是可笑之举！”
　　“你真是巧舌如簧，柴旦的安危，你也无动于衷吗？”
　　“你威胁我？！呵呵，我与柴旦有缘无分，如今我无力自保，更无法保护他，我相信他自有他存活的办法，他走到如今历尽艰辛，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
　　他们对彼此的信任，是皇帝穷极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
　　越是得不到，就越执拗。
　　“那你就恨我吧，把我放在心里，恨一辈子，也好过无波无澜无视我！”皇帝彻底发狂，像一头发怒的兽，倾泻他的怒意。
　　三月后，平蓉有了身孕。半年后的秋日，何盛出生了。皇帝兴奋极了，但皇后并未展现欣喜，连她不够欣喜的表情，都令皇帝倍感不悦。二人之间最后一点平和都燃烧殆尽，留下的只是平蓉对他的恨，和他对平蓉因爱生的恨。
　　皇宫流言四起，说帝后不睦，皇后有个做侍卫的心上人，更有甚者，说这皇子不是皇帝的亲骨肉。这话传到耳朵里，皇帝觉得脸面丢尽，气愤难当。
　　“为了证明皇子身份，陛下说了，要带小殿下去验亲。”公公来报时，平蓉刚给何盛喂了奶，小皇子哭累了才睡下。
　　“孩子是谁的，别人不清楚，陛下自己难道不清楚吗？更何况孩子这么小，怎么忍受那些痛苦？”平蓉回怼他。
　　不一会儿，皇帝来了。
　　“你为什么不让盛儿验亲？难不成你心里有鬼？”
　　“疑神疑鬼的从来都是你！这孩子是谁的，你难道不清楚吗？为了堵住别人的嘴质疑自己的骨肉，甚至质疑你自己，陛下，您真的很可笑！”
　　“我只是实事求是！现在立刻带皇子去验亲！”
　　侍卫宫女都出去了，房里只有帝后二人。
　　“平蓉，这个孩子，哪怕不是我的，也必须是我的，他只能是我的孩子！”
　　“你真是狂妄自大，刚愎自用，自以为是！陛下，你真是可怜可悲！”
　　“随便你怎么说！今后盛儿就交给母后照看吧，你身子弱，还是多休养为好。”
　　平蓉坦然接受了。何盛确实是皇帝的孩子，在验亲结果出来后，立刻被皇帝封为太子。身为他的亲骨肉，太后的亲孙儿，要想着这食人血肉的皇宫活下去，皇帝和太后，比她这个没用的母亲能给的庇护要多的多。
　　平蓉看见孩子，总是会想起那些悲伤往事，于是，每月见何盛一次，便会爱恨交织着痛苦一遍。纵然痛苦，她也想见他。
　　“盛儿，母亲给你取个小字好不好，叫昱竹，你长大要像竹子一样高洁正直，包容谦逊，纵使位高齐天，也要平视万物。”
　　“好。母后，儿子会乖乖听父皇和皇祖母的话，好好读书，以后成为和父皇一样厉害的人。”小小的何盛满是雄心壮志，总算逗笑了常年疲态的母亲。
　　“我们昱竹，要成为比你父皇还要厉害的人。”
　　又一年冬，平国传来消息，柴旦率兵出征，客死他乡。这消息，是皇帝刻意叫人传给皇后的。
　　平蓉公主没有流一滴眼泪，心里却是枯竭了。从那时起她就病了，一病不起，直到来年开春。
　　“你要为了他一直作践自己吗？你到底有没有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我凌国皇后！”皇帝冷漠地开口。
　　“我不过是病了，连生病的由头也要安在柴旦头上吗？他已经死了，我不允许任何人诋毁他！你也不行！”
　　皇帝气极，掐着她的脖子怒吼：“你生是凌国的人，死是凌国的鬼，就算是黄泉路上，也只能跟我一起，永远也别想见他！”
　　“哼！我和他已经无缘，就此便罢了，你一直放大柴旦的威胁，把他当成眼中钉，一次次来我这里浇冷水，心里不痛快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以后，我们也永远不要再见面！”
　　“除非你求我，否则，我不会再踏进你宫里一步！”皇帝放了狠话，气冲冲走了。
　　直到皇后病危，弥留之际，皇帝也未曾来看过一眼。何盛去求他，他知道不是平蓉让他来的，更加气愤恼怒。皇帝这一生，都在等一个心里原本就没有他的人回头，而他的狂妄自大，也让原本无爱的两人怨恨丛生。
　　这样恨的两人，如今仍要生死同穴，可笑也可悲。
　　太后悔恨的是，当初没能劝诫皇帝对皇后好一点，她一个女子，来到异国本就辛苦，整日愁容满面，是这皇宫高墙，断送了她的一生。
　　“清河，余下的日子，你要好好陪着盛儿走下去。身在皇家，身不由己，盛儿是个好孩子，他从未对你有过半分迟疑和不忠。”
　　祝清河不明所以，只得点了点头。太后泪眼婆娑，双手不停地轻拍着自己的手，似是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