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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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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封十里,士兵举步维艰,战事也如一步入僵局。戎部的属下来信要求和谈,何盛身子还未好,便由五殿下何琪出面。
何琪回来时,带着一只刚猎的鹿。
“兄长,喏,你瞧,这是戎部送来的,说是他们的诚意。”
何盛瞧了一眼,鹿眼微合,伤口不断有血汩汩流出,还在大口喘息。
“他们这是在炫耀自己的实力,也暗讽我们如同这鹿一般弱小。这是在挑衅。”
“他们竟狂妄至此!我们该如何应对?”何琪气愤至极,紧握双拳。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何盛在心里盘算着计谋。
朝廷来信,要他们设法一鼓作气,兵贵神速,速战速决,也好安抚百姓之心。何琪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决策。
夜里,祝清河来主账中送温好的药,天寒地冻地,她给何盛披上了一件斗篷,多加了一盏灯。
“在看什么?”祝清河轻声开口。
“兵书。”
“我父亲讲《孙子兵法》时,讲到《虚实篇》,里面有一句‘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 彼时我初读圣贤书,囫囵吞枣,想立刻着手实践,学以致用,但他教导我做事不可急功近利,要养精蓄锐,循序渐进。”
“以近待远,以逸待劳,以饱待饥。”何盛补充道。
“你知道该怎么破局了?”祝清河询问。
“寒冬里作战,我们是不如他们技巧熟稔,但我军胜在人多力众,或许,也可以逸待劳,迷惑敌人,养精蓄锐,伺机而动。”
二人相视而笑,心照不宣。
第二日,敌军来战,何盛只派出了一小队士兵,惨败而归。
“喂,凌国太子,投降吧,只要你们认输,我们就结束这场战乱。你们不是常常说,以和为贵的嘛。”
“呼鲁图,你们如何伤的我,你们心知肚明。贵部赢的并不光彩,恐怕还需些时日,才能明白以和为贵的真正含义吧。我们泱泱大国,绝不认输。”
“莫要大话,你很清楚,雪地作战,你们不是我们的对手。”
“但飞雪寒冬,总会过去的。”
戎部兴奋庆祝,笙歌整夜。我军彻夜训练,整装待发。
兵部尚书崔彦前来商讨时,何盛正打算去营中。
“殿下,近几日伤亡增多,臣恳求殿下与戎部和谈,莫要恋战,减少不必要的损失。”
“崔尚书,你也知道,戎部并无诚信,甚至狼子野心,倘若我们后退,他们只会得寸进尺,届时损失国土,大失民心,才是真正国之大失。”
“殿下三思啊!天大寒,我们的士兵伤亡惨重,目前只有和谈是个不伤一兵一卒就能迅速解决战事的好办法,应当以大局为重啊!”
“崔尚书,我明白你的顾虑。硬碰硬我们并无太大胜算,只能智取。以逸待劳,迷惑敌人,而后养精蓄锐,才是我们目前的破局之法,你要对我们的将士有信心。”
“可我们等不及!更何况,等待时机本就需要运气,万一时运不济呢?陛下已经下令要我们在一月内归,只有和谈,才能解决问题!否则就是抗旨!”
“那就由我一人担着!众将士听我号令,每日外出,不要恋战,迷惑对方即可,勤勉训练,我们一定能有转机!山河国土,寸步不让!”
“山河国土,寸步不让!”高扬的声音响彻大雪纷飞的黑夜。将士们士气大振,更加刻苦训练。
崔彦与何盛相谈无果,愤怒离席。他转而去寻何琪,想要说服五殿下出面和谈。
“崔尚书,兄长既有决断,那定是仔细考量过的,您再去父皇那里争取些时间,我们会赢的。”
“五殿下,即便是太子殿下计策有用,也不知何时才能得胜,难道我们要一日日战下去等下去吗?要看着我们的将士一日日白白去送死吗?”
“你说的也没错,为了迷惑敌方,每一日都有人员伤亡。”
“是啊!明明和谈就能解决问题,戎部已经给出条件,我们不过是损失些真金白银,人口土地,可不能因小失大啊!您纯善质朴,难道忍心看着他们一个个送死吗?”
“我也不忍,但……”
“五殿下!求您敬告圣上,出面和谈吧!”
“可太子在这,将士都应听他的号令。”
“您忘了,您才是陛下派来的主帅,太子殿下前来,已然抗旨,如今不同意和谈,更是违抗圣命,罪加一等。陛下不曾看重您,这是您证明自己的好机会,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战胜归去,于百姓而言,善莫大焉!”
何琪动心了。他一直想向父皇证明自己,但无论怎么做,父皇眼里只有他这个太子哥哥。这些年,他不争不抢,只得来父皇一句懂事听话,他就像一朵柔软的云,掀不起半点风雨。
“好,我这就去向父皇请命。”
五日后,天终于晴了。雪后群山巍峨,白茫茫一片,气势磅礴。
远处,乌泱泱一群人慢慢朝驻地移动。
“报!殿下,是中原来的人。五殿下也在。”
“琪儿?我竟未曾注意到他何时离开了账中,先看看他要做什么。”
来人尽是些妙龄少女,他们稚嫩的脸上满是惊恐。
“兄长,我带了父皇手谕,要我们即刻出面和谈,答应戎部条件,人和物我都带来了。”
“何琪!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有多严重吗?倘若这次退让,那日后便一点回击的可能都没有了!”
“我明白!但是,现在外面每一日都有士兵白白送死,他们不是我凌国的百姓吗?他们没有家人吗?凭什么等待时机要他们的性命做代价!”
何盛哑口无言。他明白,他们的命也是命,但只要打仗,便会有流血牺牲,可唯有用血肉拼出一条路,国家强大,后辈才能长安。
这一过程,还需要许多血肉和牺牲作代价。
“和谈的事情交给我吧。兄长,这几日,你太累了,去修整一下,明日午时便启程回京吧,父皇口谕要你立刻回朝,不得懈怠。这次你不顾圣命自顾前来,父皇很生气。”
看来,崔彦和何琪早已商量好了,也利用这几日回京面见了皇帝,接受了和谈的条件。
三万少女,五百两黄金。
金钱尚可再有,国库尚可慢慢充盈,可那些无辜女子,却是再也无法回来了。她们的命运可想而知,为人妾,为人仆,为娼为妓,却是难再为人。
“姐姐,你能给我一口水吗?我妹妹病了一路了,求你了。”
祝清河经过看管棚时,被一个细弱的声音缠住了。她原本就想来看看这些无辜的女子,想为她们做点什么的。
“你等等,我去拿,顺便找些退热的药来。”
“谢谢,谢谢。”女孩子真挚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怎么会这样对待你们?你们本是功臣啊。”
“可谁愿意当这个功臣呢?我们都是被抓来的,他们生怕我们跑了,自然要绑着。”
也是了,命途多舛,谁甘愿去送死啊。
祝清河紧皱眉头,神游片刻,再抬头时,眼里含着热泪。
“苦了你们了,请你们前去戎部,也好努力为自己活。”
“我会的。姐姐,你能否记住我,我叫杜鹃,就是那个鸟。我家里父兄都战死了,母亲早就过世,只有我和妹妹,现在去了戎部,就再也没有人记得我们了。”女孩眼里闪烁着泪光,祝清河看到了,那是希望的光,而她只能含泪点点头。她想救她们,她想救所有人,可她无能为力。
北方晴天的夜里,也有星星,很闪亮。
祝清河与何盛并肩坐在账外的台阶上,抬头看着夜空。夜太黑了,除了星星,什么都看不见。
“清河,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何盛凝视着她许久,她太出神,都未察觉他的目光。
“殿下,只得如此吗?”
“于他们而言,不费一兵一卒就能结战,怎么不算良策呢。有人需要国泰民安的假象稳坐高台,有人需要献计献策的忠诚趋炎附势,似乎和谈再好不过。哼!”何盛嗤笑一声,“可这样,真的能一劳永逸吗?一时的风平浪静绝不是安逸的征兆。”
“我觉得要想真正的安稳,就必须强兵强国,只有我们强大才能真正地不被别国肆意挑衅。我认为,你的想法是对的,当然,他们也没错,可那些女子,他们不是物品,不应该被随意买卖,金钱倒罢了,难道用妇孺冲锋陷阵换取太平,这光彩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啊!”
“我想,等到有一日我们的兵力足够强大,妇孺孩童被好好保护起来,外敌入侵也敢自信应战,那时候,才算一个好的国家。老师讲的大同社会,我们应当为建设这样的国家努力。”
提起父亲,祝清河眼神黯淡了几分,有些宽慰,他还记得他。
“今日我去了看管棚,她们虚弱无力,甚至有些病了,恐怕都未能走到戎部的营地就病死了。就算社会不平等,可她们也算功臣,这不是功臣该有的待遇。最起码,他们应当吃饱饭,穿暖和,内心得到安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失望,恐惧,在哪里都像无家可归。”
“清河,有时候,我觉得真的很挫败。我好像拥有许多权利,但我却依然什么都做不了。”
“殿下,东宫仁善是百姓之福,有您在,一切会慢慢变得不一样的。”这是祝清河的心里话。她赞赏他,相信他会成为一代明君,会建立一个更美好的社会。
第二日,天依旧晴,那些女子被梳洗打扮后,有几分疲弱的光彩悄悄四溢着。
何盛出发回京之前,去看了她们。
“我何盛,在此举杯,感谢各位慷慨大义,祈愿诸君此行顺遂,平安康健,凌国会记得你们,倘若日后有机会重归故里,本宫必定亲自相迎,此次阔别许久,万望珍重。”
烈酒入喉,仿佛和着女子们不甘或无望的眼泪和无声的诉讼,格外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