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佳音》李唔

10、第九章 空□□还在

　　空xi还在继续，广州人民一直提心吊胆，害怕着空袭警报的再度响起。
　　日本军不敢将炮弹对准政府周围、繁荣地区和租界内，老城区就成了他们随意轰zha且不会被问责的最佳选择。
　　何佳音在公馆内不敢出去，日日都能听见pao、弹炸开的轰鸣声，她忧心彩颜，彩颜的家在徐水巷，属于老城区。
　　柳学钦与同属青年社的其他同志们正焦头烂额的帮助老城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可说得上完全安全的地方还是太少，更别说租jie这种不容许他们这些人进来的地方，还有一大批人无处安置。
　　她害怕彩颜就是这一大批人中的一个，更害怕的是她已经遭遇不测。不好意思再拜托忙碌的柳学钦留心彩颜的事情，于是将信给了一名黄包车师傅，希望她带出去给彩颜，尽早安排也能尽早的将他们一家接进来。
　　可是过了三个时辰了，寄出去的信还是没有收到回复，眼看天就要暗了，她等着焦急，便想出去找找看，按照前几日的情况，日军会在夜间的时候停止轰炸。
　　何佳音将外套披了，在房间焦急地等待天完全降下帷幕，准备开门出去，站在玄关处，一道声音叫住她。
　　“姐姐。”
　　何嘉诚拿着本书站在楼梯上，半年来，他长了很多的身量，由于来到一个新环境，心智一改以往，要成熟了不少。
　　作为姐姐，何佳音不太称职，对于他的生活起居并不做太多询问，反倒是柳学钦，像亲哥哥一样会教导他功课，也会问他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他和柳学钦亲近了很多。
　　何嘉诚：“学钦哥说，最近最好不要出门。”
　　“姐姐有一定要出去的事。”何佳音并不认为何嘉诚下定决心要拦住她，只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何嘉诚从楼梯上走下来，将书合上放在台阶上，说要和何佳音一起出去。
　　他性子里的执拗学了柳学钦的八分，何佳音没办法，想来外面已经没有清晨时狂轰乱炸的声音，出去也不会出事，就应允了。
　　哭声，到处都是哭声，来源于不同人的肢体碎片散在各个角落里，哭得几乎丧失力气的人还要扒着泥土去寻找亲人完整的尸身。
　　救助人士在这些哭声中辨认出掩埋土里的呼救的声音，将他们送至最近的医院。
　　黄包车师傅已然罢工，何嘉诚手捂着何佳音的眼睛，示意她低头，不去看这些，他则是根据何佳音所指的路带着何佳音往前走。
　　硝烟味包裹着他们，呛得人不自觉咳嗽，只觉得喉咙很干，已经没有完好的路灯照亮他们前行了。
　　就在这时，响起了所有人都不愿意听到的声音，划过天空，刺破耳膜，使人们原本放松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
　　日｜jun又来了！
　　原先从防空洞里出来透口气的人又忙不迭地往回赶，生怕跑慢了就沦为pao弹下亡魂。
　　何佳音第一次碰上这样的事，但已经没有时间留给她晃神，何嘉诚搀扶着她跟着人群疾走，目的地是附近最近的防空洞。
　　警署的人穿着他们特制的服装站成两列指引着他们，每个人都只顾得上自己了，左撞右碰，不小心撞到了人但不敢回头扶，害怕自己也被人群碾压过去。
　　一个身体健壮的男性携着一个女人往前挤，见到缝隙就钻，用手推开一个一个挡住他们的人，是个疯子。
　　他一掌推在何佳音的背上，嘴里还骂骂咧咧：“怎么还不走快点啊，这么慢等着死啊。”
　　何嘉诚脸色铁青，却被何佳音制止住，不去与那个男人对骂，只能是用眼睛剜了他一眼。
　　男人没看见，依旧往前挤，一把将何佳音推到了地上。
　　何嘉诚：“你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被任何人在意，人陆陆续续往前拥，何佳音起不来，只能维持这样跌坐的姿势，何嘉诚用身体护着她，才使她的身体没有被汹涌的人潮踩踏，但还是难免被踩到支撑地面的手掌。剧烈的疼痛使得她的手指弯曲了起来，眼泪不自觉地浸出来，将手收回来握在胸前，还是没有知觉地抖。
　　“让开！”一道声音从人群外穿进来。
　　片刻间，那些拼命往前冲的人以何佳音的位置为中心四散开，分成两条队伍继续朝防空洞前进。
　　这是熟悉的声音，何佳音睁开紧闭的双眼，一双皮鞋进入了自己的视线，顺着往上看。
　　是他！朝何佳音伸出了手。

　　任平生将何佳音、何嘉诚护送到防空洞，在他们一行人进入之后，外面适时炸开了pao、弹落地的声音，地面的抖动如此清晰。
　　这个防空洞是广州数个防空洞中面积最小的，大约只能容纳两千多人，一人点起油灯，便能照亮数百人的脸。
　　何佳音看着那些与她四目相对的脸，他们大多展现出的是死里逃生后的庆幸，大口地喘着气；也有一部分表情木然，在心里打赌究竟是谁会死的更早一些。
　　没有区别的是，他们的脸被泥土石灰糊住，长时间没有洗漱的身体爆发出难闻的气味，或靠在墙上，或躺在地面上，少动一些就能晚饿一些。
　　在这群人中间，一个散乱着头发、衣服破旧的人艰难地跨过许多人朝何佳音走过来，任平生挡在面前，不确定人的身份就不好让他靠近。
　　那个人见状把散发撩到耳后，拿衣袖用力地擦拭自己的脸，抬头。
　　何佳音侧着头看，发现这是彩颜，她推开任平生，走上前去抓住彩颜的双臂，如同沙漠间找到一处水源，如同见到一朵玫瑰，她的眼泪已然决堤。
　　哭声令防空洞内的其他人也动容，渐渐发出啜泣的声音，彩颜也跟着她一起落泪，想替她擦眼泪，但碍于衣袖已经很脏了，伸出的手就架在半空中，不好往前伸，也不好缩回去。
　　任平生将自己内袋里的白色方巾拿出来递给她，让她去给何佳音擦泪，之后他便要走了。他没有很多的时间，将何佳音及她弟弟送到这里已经是极限，马上要去援助其他还在平面上躲避的人。
　　何佳音点头。
　　待她平复好了自己的心情，对彩颜说：“等到安全的时候，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吧，我带你走。”
　　这么说不好，她又补充道：“你父母呢？他们现在还好吗？我把叔叔阿姨一起接回去。”
　　彩颜摇头，拒绝了佳音的提议，她比划着手：我爹被炮弹炸伤了腿，现在在医院，有我娘陪着。我在这里待着很好，不能再为你添麻烦了。
　　“这怎么会是添麻烦呢？我这几天在家里想你的事想到整宿睡不着，就怕你出了什么意外！”
　　彩颜还是不松口，她表示，附近每天都会出现许多新的伤员，她想要待在这里，去帮助那些被苦难击中的人。
　　防空洞里有许多因为没有时间及时转移到医院的病患，此刻正冒着伤口感染的风险，彩颜与一些懂得包扎方法的妇女一起为他们擦拭伤口，还有一些小孩紧急发热，但出去只会面临更大的危险，于是她们用破布沾了水为孩子降温，让男人们趁安全出去买药。
　　何佳音看着周围，他们的生活条件很差，囤积的粮食和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用完，不能果腹的情况下还要担心自己是否会突发疾病，她深感无奈，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低下头，想着究竟该怎么办。
　　何嘉诚拉拉她的袖子：“姐，我们走吧。”
　　外面爆破声减弱，彩颜也说，让他们先离开。
　　没有时间再给她思考了，何嘉诚拽着她走，照着来时的路返回。
　　等到回去以后，何佳音想起方才见到过的灾难的景象，将自己与何嘉诚所有的积蓄归拢起来，买了粮食、水和一些基础的药品托信赖的人送去。

　　空xi第四天，柳学钦打电话回公馆，说是政府方面正在与敌jun斡旋，很快就能取得好消息。
　　他每日都会打电话回来，与何佳音讲述战况也好，还是说说午餐吃了什么，有时候说到一半便要掐段，但起码能证明他对处在危险之中但仍能够在保护他人的情况下兼顾自己的安危。
　　何佳音没有告诉柳学钦自己两日前离开了公馆，听柳学钦的话中所述，何嘉诚也没有把这件事和他说。
　　她和柳学钦说，当日听到柳叔叔和朋友打电话，讲到zhan后家园重建捐款的事情，柳学钦虽然没有明说，但对于柳叔叔现在会主动谈起这些政务的情况还是喜悦的。
　　可到了第六天，等到夜晚了还是没有柳学钦的电话，柳学钦停止了每天都会报的平安，彻底失联，何佳音联系不到他，打电话给钟援夏和梁源佑家里皆没有得到准确的回应。
　　那天晚上何佳音隐隐不安，夜里被梦魇惊醒，梦见柳学钦被pao弹击中，梦见他的碎片埋在砖块里，没有人找到。梦醒之后她总是在哭，跑下楼问张妈有没有新的消息，答案总是否的。
　　派去医院打听的人回复医院每日有上百人的新增病患，不确定其间有没有柳学钦。何佳音心里堵得慌，梦给她的感觉很不好。
　　柳叔叔拜托商界的朋友一有柳学钦的消息就赶快告诉他。彩颜如今在第二医院做护理人员，那是目前唯一一个还可以接受病患的大型医院，她答应何佳音，一有柳学钦的消息就会第一时间和她说，可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还是没有彩颜带来的消息，没有人带来的消息。何佳音安慰自己，这实际是一件好事，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
　　可还没有等到这件好消息，另外一件惊喜先降临：在6月6日，空xi的第八天，日、jun终于停止了炮击。
　　大街上没有想象中的欢呼声，他们在这场袭击中失去了太多，加上他们这条命，一切都破旧不堪了，呼出一口浊气，对未知的新生到来感到无悲亦无喜。
　　穗城女子学院也在此次事故中被夷为平地，不过此时的何佳音也做不到安心读书的事情了。柳公馆里，自报纸刊登了这则消息以后陷入了一场极度死寂，因为他们还没有得到柳学钦的任何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