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有尔》十不与

1、重逢（一） 你不该再回

　　凌云观景台左行300米，1314音乐栈道右行1000米。

　　书乔站在俯瞰密云水库的最佳位置，面前立着下一站指示牌。一字不落看完，横举手机给立牌拍了张照，旋即锁闭屏幕让到右边，略带距离地用两只手扶着围栏台。

　　浓厚雾气裹挟秋风卷过来，她眼睛被雨滴打湿睁不开，浅浅眯着。
　　其实不爽，但又不能表现。

　　昨晚七点左右，书乔接了一通电话。
　　来电的人叫姚然，跟她一个导师。
　　语气挺急的，说自己刚割完阑尾必须留院观察，为了不耽误项目，莫老师让书乔顶替她位置陪韩师兄完成项目。

　　大概是晕碳了，书乔脑袋晕乎乎地应了声好。
　　挂了电话才想起来问姚然：【去哪儿出差？】

　　那边发过来一个定位。
　　姚：【（国家天文台密云站）】
　　姚：【你买今晚高铁去北京，他们明天就开始着手测据了。】
　　姚：【等你回来请你吃饭（感谢）（感谢）（感谢）】

　　北京……
　　从南京到北京的车次应该不少，书乔点开12306想看看买哪一班车合适，点进去之后没再进行任何动作。

　　页面先是一片空白，接着提示从Wi-Fi自动切换成4G模式，订票界面猝不及防地弹了出来。
　　目的地赫然显示——北京。
　　怎么会呢？

　　书乔忘了，究竟上次旅行的目的地是北京，还是说，她想下一次旅游的目的地是北京，所以，搜过从南京去北京的车票。她忘了，也不重要了。

　　买了一张八点二十七分从南京南到北京南的高铁票，书乔从衣帽间里拖出个行李箱。
　　准备收拾行李时，想着。
　　要不带几条裙子趁着出差的功夫顺便把北京给逛了，但又不确定北京天气好不好。

　　拿出手机，点开天气预报。
　　像是顺手的事，书乔直接摁了一下右下角的详情标识。

　　只一瞬间，她头皮发麻。
　　北京市明晃晃地显示在南京市下面。

　　什么时候添加的？不记得了。
　　读研一年来，好多事都不记得了。
　　可能知识腌入脑了？书乔收起手机摇了摇头。

　　到北京南站已经接近零点，出站后，书乔收到韩师兄发来的微信。有两条。
　　一条说人在出站口等她，另一条则是一张照片。
　　只瞅了小图一眼，她牙齿就咬住了嘴唇。

　　那是一张自拍。
　　大概每个男人都有那么一张照片，四十五度角往斜上方举起手机，另一只手搁在胸口处反手比个二。
　　表情也如出一辙，皱着眉心、眯眯眼、努嘴。

　　不过韩师兄比他们都要厉害，他能在皱眉眯眼的情况下，咧开嘴角露出标准的八齿笑。
　　优秀。书乔在心里夸了一句。

　　天气预报显示接下来一周北京的天都不太好，从北京南站开车到不老屯最快也要两个小时。
　　来时下了一夜雨，今早好不容易冒出点太阳。

　　书乔一早被韩师兄叫醒，听他说。
　　跟北大调研组约了爬山，下了赌注，输的那对要承包所有人未来几天的伙食。

　　尽管不乐意爬山，但为了学校面子，书乔仍硬着头皮应下比赛。
　　附近只有一座云蒙山，不了然爬到几点才能回来，索性丢了两瓶矿泉水在包里，完事，神情怏怏地跟在大部队后面。

　　以前听说云蒙山有两个打卡点，一个是520爱之谷，另一个则是1314音乐栈道。
　　想跟谁一辈子不分离就带那个人来打卡，拍两张专属于两个人的合照，然后在海拔1314米指示牌前面接吻。
　　照片一人保管一张，借此承诺爱对方一辈子。

　　书乔当笑话讲给某个人听，果不其然得到对方一句“不值”。为两张照片花78块钱，从等价交换上来说是不值。
　　她研究生二年级在读，买门票能打半折，39块钱买两张打卡照，听起来好像值了。

　　此刻，书乔站在云蒙之巅往下眺望。
　　雾茫茫一片，她抹了一下眼睛。
　　除了一片雾霭云海之外，什么也看不清。

　　书乔顿时反应过来。
　　亏了，不如待在天文台测据。

　　“雨下太大了！师妹！”韩一磊扯着嗓子嚷嚷。
　　书乔稍一侧身。
　　韩一磊豁地笑出亮堂堂的八颗牙：“咱们还要继续往上爬吗？”

　　书乔张开嘴巴想说算了，但拒绝别人对她来说不是一件容易事。她愣着，任由雨滴斜进嘴里肆虐地打在牙齿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余光瞥见。

　　北大师兄套了一件雨披在身上。
　　风声太大，他好像说了一句：“来都来了，不登顶算自动认输啊。”

　　韩一磊鄙斥一笑：“师妹你说呢，我听你的。”
　　书乔面无表情应下：“爬。”

　　九月北京比南京冷得多，越往海拔高处爬气温越低。
　　书乔裹紧盐雾青的冲锋衣，外面套了一件白色雨披，顶着风往山顶上爬。

　　雨滴斜扑在脸上，打湿她额前碎齐刘海。
　　原先长度刚好遮盖部分眉眼，彼时随风扬起带了点随性的空气感。

　　她两侧头发分别在耳后位置编成鱼骨模样，辫身在下巴位置收拢，松散却不凌乱。
　　右侧鱼骨辫的末端用青色发圈做了缠绕固定，余下发尾自然垂落在身前。左侧鱼骨辫只绑了一根黑绳，余下发尾顺着肩侧向后延伸搭在身后。
　　书乔瘦瘦高高的，雨披穿在身上晃荡。

　　从520爱之谷上山的时候，韩一磊始终爬在前面跟北大师兄聊个没完，书乔一句也没听见。她两手抄在兜里，边爬边看山下风景，没打算参与其中。
　　这会儿慢下来，终于听清北大师兄的声音。

　　师兄姓王，说话时习惯压着京腔，类似京普。
　　他吼着嗓：“现在北京比以前冷多了，以后你们再来北京可得长个记性穿多点儿。”

　　韩一磊应了声昂，“我还好能适应，上大学的时候来北京旅游过。”说着往左边转，没看见书乔，又扭头看右边，“师妹你是第一次来北京出差么？”

　　书乔先是一顿，想了想，掀起眼皮才说：“是。”
　　如果问是不是第一次来北京，她回答是模糊的。可韩师兄的问题后面多了附加条件，那她回是，应该不算模棱两可。

　　“诶师妹，去年姚然生日，听说你送了她二十三张杨泠莞的亲笔签名照？？？”韩一磊那张嘴滔滔不绝，跟开天辟地似的。

　　这事书乔记得，研一开学前一个星期，莫老师聚集组员第一次开会，她和姚然加了联系方式。
　　一眼认出来，对方微信头像是杨泠莞以处女作《萍风送秋》荣获玉兰奖的照片。

　　相熟以后书乔发觉，她猜得没错，姚然是杨泠莞铁粉。
　　为了维系同门关系，在姚然二十三岁生日时，她送了对方二十三张杨泠莞亲签作为礼物。

　　“牛逼啊！我妈粉杨泠莞我知道，她可从不给粉丝签名。”韩一磊嬉皮笑脸地说，“师妹，咱俩也算认识了，下次能不能也送我几张啊？”

　　书乔正要应下，却被一声噗嗤打断。
　　王师兄揣笑分析：“师弟你这逻辑有问题啊，既然杨泠莞从不签名，那签名能是真货么。”

　　“真货！绝对真真的！”韩一磊顺口一提，“我在姚然家看过。”
　　“噢——”王师兄拖着长音作弄他，完事又恢复一副好人相，“直接问你女朋友要一张呗，何必麻烦人家乔师妹。”

　　大概是怕书乔回学校乱说，韩一磊急赤白咧地辩解：“不是！姚然不是我女朋友，你特么别几把瞎猜！！！”

　　书乔径直路过他俩，一副爱信不信的态度：“签名是真的，杨泠莞亲手签给我的。”
　　她没回头，不知谁喊了一句：“师妹得是杨泠莞大粉吧？”

　　大粉……书乔想了想。
　　最大的黑粉，应该也算大粉？
　　于是点头：“算是。”

　　兴许是聊天的缘故，没过多久，海拔1314米立牌近在眼前。王师兄和韩一磊看对方一眼后突然奋力跑了起来。
　　书乔体力不支停在原地，弓着腰，掌心抵着膝盖骨缓了缓神。

　　就在她直起腰背准备继续走时，右侧密林里传出男人“哎呦”叫喊的声音。
　　书乔停下来，循着方向看过去。

　　那个男人趴着，从土坡上面滑下来。
　　一路纵享丝滑，连刮带蹭，直到他半条裤腿被断裂后横在土坡中间的树枝勾住才勉强停下来。

　　不知是不是幻听，除了听见那个人呼救的声音，还伴随着一阵一阵奶犬受到惊吓乱吠的嗷嗷声。

　　书乔汗毛竖起来，却没犹豫，咬牙冲了过去。
　　她用一只手臂圈住树干，另一只手伸出去，在男人裤腿快被树枝勾得稀烂时抓住他手腕，咬定牙根：“抓紧了。”

　　那人眼镜片被雨水蒙住，整个人看起来湿漉漉的。
　　他两只手抓着书乔直打颤，声线慈蔼：“孩子，你能带我回，从摆渡车下来的地方吗？”

　　书乔几乎没迟疑，脱口应下：“好，您抓紧我，我拉你上来。”费了好大劲儿把男人拽上来，她松了一口气。

　　那人坐在石阶上，冷不丁笑了起来。
　　书乔不解地看着他，从他语气中听出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豁然感：“孩子，谢谢，要不是你啊，我们一老一小就栽这儿了。”

　　“一老一小？”书乔擦了擦眼，重新看向男人。
　　他花白头发中掺杂着几根黑发，戴的不是眼镜，而是一副镜片发紫的太阳镜。儒雅又不失风流。穿着防风冲锋衣，肩背上挎着一个鼓囊囊的登山包。

　　老是看出来了。
　　至于小，书乔一点儿也没看出来。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拽着肩带把登山包转到怀里来，慢条斯理地撕开拉链。
　　一只黑茸茸的脑袋从包里钻出来，嘤嘤叫个不停。

　　它脑袋转了一圈，瞥见书乔，立马蹦起来叫了一声“汪”，两只小耳朵弹起来很快又耷拉下去。
　　跟它视线对撞那个瞬间，书乔也失态地叫了声“啊”，条件反射似的，抱着膝盖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下意识的反应最真实，那人笑她：“小奶狗也怕？”
　　书乔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小时候被狗吓过，我有心理阴影。”
　　“多大的狗？”那人问。
　　“就……”书乔顿了下，别开视线，“就那么大。”

　　“哈哈哈！”那人笑声并不刺耳。
　　反而让书乔好奇：“您笑什么？”那完全是她的童年阴影，她不觉得被狗吓是件好笑的事。

　　男人神秘兮兮地回头看了一眼，转过来说：“去年我收了个博士，论长相，那是清风霁月；论品性，那是嘉言懿行；论能力，那是一身百为。”他指尖挑了挑小黑狗下巴，“孩子你说，世上有那么无可挑剔的人吗？”

　　书乔不敢说没有，毕竟人无完人天外有天，何况她确实认识那么一个人。
　　说来也巧，他也是个博士。

　　半天听不见她回答，男人用手掌撸了撸小黑脑门：“再完美的人也有缺口，只是他藏得很好让你看不出来罢了。”
　　好比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一个道理。
　　小黑狗看起来无辜伶仃，但不会平白无故被遗弃在云蒙山，带它回去让兽医检查一下兴许能发现问题所在。

　　“我那是个男学生，跟你一个女孩子一样怕狗。”男人嘬嘬两下，笑声戏虐，“可能啊，还不如你呢。”

　　从对方三言两语中，书乔猜到。
　　眼前人应该是北京某个大学的教授，今天跟他口中那个博士生来爬山却不幸分散。
　　她后知后觉：“您学生人呢？”

　　“跟他女朋友上山顶拍照了吧。”男人缓回劲头，起身说，“我年纪大了体力不如他们年轻人，要不也遇不见这小可怜玩意儿。”

　　也遇不见书乔这个好心人，全程搀扶着送他下山。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回到520爱之谷。

　　途中书乔得知，男人是清华大学物理系教授。
　　赵教授问及书乔来历，她只跟人简单介绍了身份，一个研二在读生而已，多余的信息一个字没讲。

　　扶着赵教授坐到爱之谷前面空架子上，书乔拉开包链，抽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赵教授摆手拒绝。
　　她没强人所难，缩回手时点了点头，拧开瓶盖，仰头抿了一小口，才说：“我再陪您等会儿。”

　　赵教授诶了声，“等会儿小周来了，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也好。书乔想。反正也要等师兄下来。

　　天色逐渐黯淡，乌泱泱一行游客从高处漫下来。
　　书乔不经意发现，爱之谷旁边立了个牌子：【出于天气原因上山缆车临时闭停，请游客自行下山。】

　　人多得看什么都不清晰，她收回视线。
　　懒懒掀起眼皮。
　　恰逢时，赵教授仰头冲着天上叫：“诶！诶！诶！”

　　天上有什么？乌云？暴雨？
　　小周？
　　书乔也好奇，于是定睛看天。

　　蓝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淅沥沥的雨砸下来。
　　然后，她就愣住了。

　　视线敛聚那一刻，周围一切嘈杂声都尽然消逝。
　　于她眼中，雾霭的天落下的不是雨，而是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道清洌身影走过来，书乔猛地低头。
　　几乎听不见，赵教授介绍她：“乔小姐，我救命恩人。”

　　“乔小姐？”那是一声疑问。

　　书乔不敢看那个人的脸，也想不出他会是怎样的神情。
　　或许那个人在书乔低头的前一秒钟看清了她，或许那个人根本不想再见她。

　　“乔小姐。”他语气平静至极，“书乔？”

　　书乔是意外的，他竟然叫了她的名字。
　　分别时吵得不可开交，什么难听话都说了出来，甚至发誓再见对方先叫名字那个人是狗。

　　没想到……书乔失惊打怪，头皮僵硬地抬起下巴。
　　唇齿之间野蛮闯出三个字：“……周谦白。”

　　“是我。”周谦白冷淡淡地立那儿，对上她目光，“书乔，你不该再回北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