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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龚斐然 ...

  •   龚斐然回出租房的时候,家里没人,但溜进去一只耗子,房间里柜门敞着,抽屉抽出一半七零八落,台灯也被扣在地上,灯罩被人踩了一脚,真不怕碎成渣扎破鞋底。 家里的线路毁了,需要他手动续接,他记得房东有把一些镍铬合金的金属丝放在一个雪茄盒里,放在哪儿来着?
      他蹲跪在地上,脸贴着地板往柜子下面瞄,面前就这样走过一个影子。
      然后他不得不站起来,他往敞开的大门口看,眉毛挤到一起,有一点疑惑,他进门时候难道没有顺手关门?怎么放她进的门?神经病。
      “你上次的车费还欠着没还呢。”女人以一种极为妩媚的嗓音和他交谈。
      龚斐然捂着嘴想吐,果然清醒的时候无法混淆两个人,他到底怎么把人认错的?于是他掏兜说:“多少。”
      女人也没想到他还真给,心不在焉地数着钱,她瞪大眼睛:“五百块?”
      “不够?”龚斐然甩出一沓碎钱,“够了吧?”
      不到八百,凑整算就八百块钱你也好意思拿出来?女人泼妇似的拿钱砸在龚斐然的脸上,钱像粗糙的报纸飞屑一样在人脸上刮的生疼。
      龚斐然怒瞪着她,而后蹲下低头捡钱。扒开地毯,把藏在缝隙里的纸币抽出,再毅然决然地塞进口袋说,“我只有这么多,你不要,那就没有。”
      女人脸颊上的腮红蔓延到了耳根,她叫道:“我是什么人啊,居然侮辱我。”
      龚斐然气定神闲地整理外衣,道:“我没有钱,就这些我都不舍得给你。”
      女人大窘特窘,觉得威胁不到对方,气得她脸都歪了,她指着龚斐然骂道:“我祝福你孤独终老去吧。”
      女人向外走高跟鞋陡然一弯,她是被他屋里的地毯绊住,什么人啊这是,屋里乱成铁皮甬道,还拿脏污的看不出图腾的细软毯子做垫脚。
      龚斐然为摆脱了个麻烦而偷喜,他把钱再次掏了出来,在上面吻了吻。他急需听到布恩温柔的嗓音,本来今晚的早退就是个正当联络的理由,他为自己的智慧而自傲。
      然而,一连拨过去几次仍然是占线。
      带着怨念,龚斐然在公寓发Email时全是“为什么做不到?”“我不想听到这些话!”“这件事如果我办的到,你办不到,公司就不需要你了!”,相当长的话里见不到句号结尾。
      他甚至崩溃到睡不下,于是在凌晨三点,开着他那辆翻新过的二手跑车,跑到公司里睡里面的小床。
      龚斐然就想弄懂,布恩在干什么,想知道他的私生活怎么样,可他终究不能跑到布恩家门口守着他出门。
      他当然想不到,谁占了他拨出去的线。
      ……
      女人向布恩诉讼女性的悲哀和不易。
      布恩被她闹的头疼,因为她的修饰词太多,常常要在一长段的废话里找一点点有用的金子,强调点也在一再改变,但恰恰情感太过饱满。
      女人视频跟他哭诉:“我打扮的很风俗吗?”
      布恩沉默,由着她像孩子一样爱闹。
      女人当他默认了,大为震怒,“你怎么认识这种人,他给了我几百块的小费,当我是什么人啊?站街女啊?”
      “他是这样说的?”布恩语调抬起的不明显,说完也就沉默了下去,固然漠视,倒也真的认为龚斐然做的过分,总归是他亲姐姐被欺辱,龚斐然再怎么得他属意,也算是外人。
      “当然了,所以我没钱了。”女人接着道。
      “………”布恩吐了口气平复,“那二十万呢?”
      “二十万怎么够啊?我喘口气的功夫就没了……”
      布恩刚搁下的手机再次鸣响,他却双手握住方向盘,目视着前方启动车。期间那个名字不断在复播。
      他回到家,就看见他们那间婚房大门敞着,凯莉光着脚踩在木质地板上,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跟电话里的人争吵,视线撞上布恩就向他招手。
      凯莉扔掉电话,走到他面前,圆圆细嫩的脸上嫣然美好,她低头看着布恩的礼物,上面绣着粉色蝴蝶结,这样的惊喜布恩每个月都会给她准备。
      布恩当着她的面拆开包装,里面是一双清纯淡然的镶钻蓝色高跟鞋,看凯莉的表情就知道,是她最喜欢的颜色,跟她今天的衣服相称。
      在探索凯莉心意的时候,见惯了名牌珠宝的凯莉仍然展露她的喜悦。
      布恩眼波流转,视线描摹着凯莉的脸部轮廓,再握着凯莉的手慢慢蹲下。
      凯莉止不住地欣喜,脚趾踩着布恩的西服裤子,任凭布恩替她穿上鞋子。
      布恩把她抱上床,方便她笨重的身体。
      凯莉并脚转动两下鞋尖,淡蓝色宝石熠熠耀眼,她突然抽回腿,眼睛里就像是闪着亮片,冲布恩笑道:“果然还是你最懂我,我好喜欢的。”
      布恩温柔地笑说:“以后不要光脚走地板了,好不好?太凉了对孩子不好。”
      凯莉点点头笑道:“……好,都听你的。”
      布恩扶着凯莉的腰,时刻提醒她注意台阶,碰上对他们轻嗤的父亲,凯莉从来不跟他多说,布恩就更别提了。
      家里一共三五个人,凯莉的母亲盘起长发,在父亲身后出来,她与布恩也是点头交涉,今天是凯莉在场,她倏然紧张兮兮地走过来,急道:“怎么穿这么高的跟,很危险的!!”
      她带着责备的情绪横了布恩一眼,“你也真是!怎么放心凯莉这样出来,要是哪个台阶踩空,很容易摔倒的。”
      还好凯莉解释道:“怕什么!有布恩在啊!我是一个母亲了不是孩子了。”
      母亲摇摇头,“走慢点,下来吃饭吧。”
      布恩小心搀着,忽然兜里的手机再次响起,他顿住没接,经过短暂的思考,既然他没有第一时间接通,再接后避无可避要解释一遍,若是持续不接,可当成骚扰电话搪塞过去。
      凯莉道:“怎么不接?你有急事就去忙。”
      布恩笑道:“骚扰电话,没必要接听。”
      “哦,”凯莉也不多问,她从来不过问。
      布恩抿了下嘴,旁人他也就接了,但龚斐然那层窗户纸已经捅破,当着凯莉的面与龚斐然接电话总有种……背着人偷情的束手无措感。
      然而凯莉越是不在意他越郁气难舒。
      像这样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吃个晚饭的时候,一个月也没有几次,注意细节的人会趁机搜集每个人生活上喜好的变化,父亲喜好品味独特的马德拉酱汁烩牛舌,还有红茶,这个时间喝红茶不会影响睡眠?
      布恩的本意是结束晚餐,再行其他。
      父亲突然说:“CBN值不值三十三亿?”
      送命题?布恩放下餐具,拿出餐巾擦了下嘴角,有条不紊做完这些,他说:“CBN是涉及报业的广播公司,它属于走在信息的前端,拿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转播橄榄球比赛,播音员才是作为电视台的第一主演,他的解说精彩绝伦比远在天边的CBN总裁的作用重要的多。”
      话音刚落,气氛凝重下沉,再坠到半空。
      布恩点到为止,表述的过于清晰会让他占到固定的方向,反而不利。
      CBN连年亏损,股票营收额下跌严重,不然也不会走到被收购的局面,还是以巅峰时期不足百分之十的价格被收购,且仍有下滑空间。
      也就是说,收购即要重新分配岗位。比如以龚斐然为例,像专以信息录入为终有目的的信息传达公司的CBN,设立技术顾问或技术指导完全没必要,直接裁掉或降级反而能给公司注入新的血液和思维。
      布恩笑着说:“CBN是什么都成,您说它有用,它就有用,说没用也没用。”
      也许,他固然对龚斐然抱有希望,可希望不是米面粮油,实际影响还看个人认可度,投资个人还是投资项目一直是个值得探讨的话题。收购CBN获利匪浅的话,他在公司的话语权自然水涨船高……前提是他必须是参与收购计划的关键人物。
      他身陷在迷惘的海域,一成不变的浅笑令身旁最近的凯莉毛骨悚然。
      布恩道:“目前的进展还在持续洽谈中。”
      父亲难得赞同他,“还是要保证公司利益最大化,收购的事不必太急。”
      “明白,”布恩点头,“如果可用则必留之。”
      餐席上仿若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罩在人的西装上、袖口处,便被勒紧弹了回去,持续荡漾在半空中。
      布恩看不见自己的面容,也看不见别人的,所有人静默地埋头吃饭。
      一整夜,龚斐然的电话没停过,也许真有要事找他,布恩本该出于礼貌回话,但不知名的躁动心沸,厌烦的本能踹走理智占了上风。
      而且他有意在晚上睡觉前,删掉龚斐然的所有通话记录,避免明天还要有提示他回拨的信息出现,让他陷入更困惑的状态,既然当时他不属意要接通,那过后也当做无事发生。
      这天布恩搭车刚坐下没多久,许久未用的内线电话拨进来,拿起接听。
      是他的小叔子通知他把会议报告提过去,的确,默尔没有私人秘书,这些工作按道理讲不在他的职责范畴内,他可以接受提供方案纳建,但不包括资料整合和议程安排。
      议程时间照搬常理定在上午十点开始。
      布恩前往他的办公室,准备把手上的刚打出来的资料送过去,却被通知默尔压根人没到,已经九点半了。
      默尔必须保证在会议上精准点出投入方案的错处,布恩将问题标记出来。
      关于在马撒葡萄园岛投资的几处园产在一五年相继出现亏损,公司营业额口碑同比下跌,区负责人同年撤掉,拟订的服务设备和顾客的候时时长都在不断调节,但收效一般。
      会议延迟到十一点。
      “其实不止像旅游业的服务区经营不景气,实况是产区服务定位不清晰,而投上来的规划都是以高投入高回报的企图来向外延伸,但是这些标准的设立同样带来了高风险……”
      布恩站在台上的演讲被迫卡在半途,默尔突然说:“高风险?所以这就是你们提交的报告?毫无建树,还要母公司出资增设新一批的设施?”
      现场一片哗然,屹立在上方的话事人布恩才是最需要镇定剂,办不好,今日就会以一个尴尬的场景做终结。
      布恩走到正中央,他道:“如果说我们要集中服务高端人群,迎合目标人群、创建新的阅览观光体系,那必然要抛弃原有的一切,而且在马撒葡萄园岛同类型的体验区也不少,我们面临的竞争压力以及可视见的投入在未来多久拿回收益抵扣。”
      立场方面,可以说他是完全同默尔一道,布恩更详尽地论出默尔的观点,规规矩矩地履行默尔二把手的所有事宜,那就是最简单的向下施压。
      所以,布恩看向默尔时,眼神里充满得意。然而他注意到默尔的瞳孔里没有一点波澜,他继续灰溜溜的、听不到一丝一毫掌声地低下头演讲。
      散会之后,默尔的身影就在布恩面前消失了。对于默尔的忽冷忽热他不可能不焦虑,即使有他的出发点是为默尔谋取福利,他也同样缺乏底气。
      那天罗宾来找他,罗宾是谁?彼时的罗宾还算他的上司,但他们被困在那扇旋转门内。布恩已经半月没跟罗宾打过照面了,他彻底成了默尔的傀儡,这样说,罗宾就是默尔的躯体。
      “等我拿到那笔年终奖就提离职。”他说。
      布恩紧张道:“为什么这么突然?”
      “你也早做打算吧,”罗宾叹气,“我能做的工作都被默尔代替了,他凭什么!开会迟到,议题不明,什么事都要安排你去做!最后是他坐收成果。”
      布恩打断他,“你不能在这里这么说!”
      罗宾耸耸肩,“你看,连你都这么说了,我们连说实话的机会都没有了,无所谓,我并不怕,但不甘心是有的。”
      布恩声音虚弱,“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什么叫没有办法!!!”罗宾微恼,“他在董事会上明确说了,你无法胜任我的工作,即使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是他传达出的思想已经像病毒一样传遍公司里所有股东的大脑。”
      布恩想笑颜面对,可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末了,罗宾又说:“他的散漫惰性整个团队都是有目共睹的,没人信服他,我期待他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刻。”
      ——我也是。一瞬间悲愤的情绪蔓延,布恩难过之余,也不至于崩溃哭泣,在孤立无援的领地被当庭宣判“无期徒刑”,不可能一点波动没有。
      布恩眨了下眼睛,沉声道:“我还是想试试,看看我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罗宾果断转身离开,他没有看到在布恩幽深的瞳孔里,爬满了像符咒一样的充满魔力的东西,那些叫做“念”。
      一直到罗宾的身影消失在休息间,布恩盯着合上的门看,在他的心头,响彻着的:沉闷有力的鼓声、歇斯底里的谩骂声、以及口齿清晰的反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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