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的神明是你》维维语笑

10、春花宴 10.

　　10.春花宴
　　蛮荒的春花宴，是为了庆祝蛮荒之地唯一一抹艳色绽放。
　　那是一株千年只开一次的极地焰灵昙。
　　灵昙现，万物生。
　　有人说，沉寂一千年的神廷在失去女娲这个主人之后，即将由灵昙指定新的神主。
　　又或者灵昙，就是新的神主。
　　宴席摆在临水的一座水榭中，由蛮荒之地最德高望重的一位猿仙主持，那是一只修炼了不知道多少年岁的人猿，功力高强，法力高深，有人说，若是神廷之主还在，那他肯定已经飞升了。
　　所以大伙儿都尊称他一声猿仙人。
　　不过时遇是没有资格参加这种宴席的，因为这场宴席并没有给蛮荒之地最下等的鲛鱼种族发放请帖。
　　更何况，时遇还是一尾残疾的鲛鱼。
　　他的尾鳍断了一侧，在海渊之底，尾鳍是鲛鱼用来维持平衡的，断了他就游不快，游不快就容易被坏东西盯上。
　　而这一次——
　　深海里的恶魂附身在巨大的斑鲨身上，已经整整追了时遇两个时辰了。
　　时遇往下看了看，自己覆着坚硬蓝色鳞片的鱼尾如今已鲜血斑驳，鳞片掉落得七七八八，露出里头红白的血肉。
　　时遇强忍着剧痛，往前方拼命地游。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时遇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不能被抓住……不能被抓住……”
　　斑鲨身体笨重，尖利的牙齿眼见着已经咬到食物了，却又被逃了，这让它很气愤。
　　时遇找到了一片可以藏身的珊瑚丛林。
　　时遇躲在珊瑚林中一个很小的缝隙里边，双手抱着自己受伤的鱼尾，蜷成了一个球。
　　“好痛……”晶莹的泪珠自时遇眼角滑下，他不敢出声，一点点小的动静都会让他深陷险境。
　　斑鲨逡巡的目光就在他身侧扫过，粗犷的吐息带动着水流。
　　水里的水流波动开始变缓，斑鲨似是没发现他，已经游远了。
　　时遇悄悄松了一口气。
　　躲过了一劫。
　　再藏一会儿，等到斑鲨走远了，就往家里游，奶奶一定等他等急了，不过可不能让奶奶看到这些伤口，她会……啊！
　　突然，时遇眼前出现了一张血盆大口，尖利的牙齿沾着鲜血，竟是将整片珊瑚丛都给咬断了。
　　跟着珊瑚丛一起被咬断的，还有时遇。
　　-
　　“嘘！”看台之上传出一片嘘声。
　　只见中间那片巨大的水镜被鲜血慢慢染透，斑鲨锐利的眸子闪着蓝光，在一片红色之间若隐若现。
　　水镜里呈现的，赫然就是时遇被追逐撕咬的场面。
　　水镜右侧，放着一个绿色海草织成的牢笼，里面关着一个鲛人，蓝色的鱼尾染着斑驳的血迹。
　　就在时遇被撕咬至死的那一瞬间，牢笼里的鲛人睁开了眼睛。
　　时遇大口大口喘着气，被杀死的恐惧久久在脑海中徘徊。
　　看台上看客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个鲛奴也不太行啊，这才撑了两个时辰。”
　　“灵昙的魂魄果然不一般，附身的这只斑鲨竟如此强大。”
　　时遇缓了缓神，僵硬的脑子开始处理他目前的处境。
　　下等的鲛鱼没有资格参加春花宴，所以他不是作为宾客来到这里的。
　　时遇是作为被献祭的鲛奴，从深海捕捞上来，即将成为这株极地焰灵昙的花肥。
　　刚才的两个时辰，他被人抽了魂，附在水镜里的鲛鱼身上，给这一众看客呈现了一场血腥的节目表演。
　　所有的痛楚、绝望、恐慌、惊惧，不管给时遇带来多少伤害，在别人眼里，都不过只是一场节目，一个荒诞的表演。
　　没有人在意一只鲛奴。
　　但是时遇还不想死，他以残躯躲过了深海杀戮的涡流，躲过了猎鱼者尖长的鱼叉，他长了十几年，学到的从来都是怎么活着。
　　可是这次——
　　海草织就的牢笼柔软却坚韧，甚至他一碰，皮肉就会开始渗出血来。
　　时遇知道，这是那群捕捞他的人，在牢笼上下了禁制。
　　水镜里的斑鲨饱餐一顿之后，水镜开始波浪荡漾起来，没过一会儿，水镜消失，时遇牢笼旁多了一株黑红色的七瓣花。
　　这便是极地焰灵昙了。
　　一阵重压自时遇天灵盖传来，时遇跳动的心停了一瞬然后急遽抽动起来。
　　这是自灵魂深处传来的恐惧，来源是他旁边的那株灵昙。
　　身上的伤好像更严重了。
　　意识昏聩下，有声音遥遥地传进耳朵里。
　　“天道崩乱，灵昙救世，女娲遗骨，凤凰神祇，现以凤凰真火，祭以深海珍馐。”
　　时遇嘴角扯了扯。
　　不远处的火红色巨鸟被锁链捆住翅膀，鸟喙吐出真火，直直冲着时遇而来。
　　时遇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
　　确实，“烤鱼”的确算得上是一道“深海珍馐”。
　　-
　　“祭以深海珍馐……灵昙现，万物生。”遒劲的声音自一个年长的中年人口中说出，显然，他就是主持此次春花宴的猿仙人——袁非。
　　祭坛之上，那株黑红色的七瓣花在蓝黄的真火之下愈发耀眼夺目。
　　看台上的众位看客聚精会神地行着注目礼，个个眼中都是虔诚的光，仿佛这株花即将带着他们飞升到神廷，一步到位实现阶级的跨越。
　　突然，不知为何，那只口吐真火的凤凰开始嘶鸣起来，真火不再定点地朝着祭坛而去，反而扫射向了看台的看客。
　　看台之上一片哗然，人群开始四散奔逃。
　　“救……救命……”
　　“烧着我了烧着我了……”
　　“袁仙人快制住这只鸟啊！”
　　袁非也不知道为什么凤凰突然不受控制了。
　　锁链上的阵法将凤凰翅膀勒出了触目惊心的血痕，凤凰却像是不知道痛一般，依旧拼命地挣扎着。
　　于是乎，在所有人都没心思继续关注的祭坛上，那个由海草织成的牢笼已经被真火烤化了，但里面的鲛人看着竟然是毫发无伤。
　　接着又有一束微弱的真火冲着鲛人而去，却并没有伤到那个鲛人，而是将他推向了不远处的溪流。
　　与此同时，似乎真火带着什么东西进入了时遇的身体里。
　　失去意识的时遇并不知道，他那断了尾鳍的鲛尾在接触到溪流里的水之后，逐渐退化，最后竟化作了人类的双腿。
　　-
　　眼皮好重，身上好冷。
　　奇怪，一条深海鱼，为什么会怕冷？
　　时遇迷迷糊糊地想。
　　！！！
　　他还活着！
　　时遇猛的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蔚蓝的天，他正躺在一辆驴拉的板车上面。
　　时遇坐了起来。
　　身后的动静惊动了驾车的人，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回头，慈眉善目道：“小伙子你醒了。”
　　时遇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
　　老者指了指板车上的水壶。
　　但是时遇没动，之前恐惧的记忆还徘徊在脑海中，他无法判断他现在的处境，不知道这个老者要把他带去哪里。
　　“我是从鹿回山来的，今早上你就躺在城外的葛流溪边上，我一介医者，自是不能见死不救。”老者说道。
　　时遇听说过鹿回山，那是擅医的牡鹿一族聚集的地方。
　　很久以前，他奶奶生病，就是鹿回山上的大夫不远千里来到深海救治的。
　　那是唯一一个不把他们看作下等种族的族群。
　　大约是医者仁心吧。
　　时遇放下了戒备，伸手拿过了水壶。
　　就在他刚要喝水的时候，他目光扫到了自己的下半身，顿时惊在当场，水壶啪嗒一声掉在了板车上。
　　他那条蓝色的鱼尾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只人类才会有的腿。
　　为什么会这样？！
　　时遇想起他奶奶说的话。
　　奶奶跟他说，鲛人会被判作下等种族，最大的原因就是他们没有办法化作人的模样。
　　人作为万物之灵，蛮荒之地的各种生物最后都会以人的模样作为拟态，所以一直化不了人形的鲛人就成了异类。
　　非我族类者，其心必异。
　　虽然他们原本也不是人类。
　　鲛人就这么在蛮荒之地中为奴、为观赏物，作为下等种族苟延残喘。
　　但是现在，时遇摸了摸自己的腿，他竟然化作了人形，成为了真正的人的模样。
　　难怪他刚刚觉得冷，原来他已经不是深海鱼了。
　　不过为什么会这样？！
　　时遇心中百感交集。
　　良久，时遇捡起水壶，润了润喉咙，问道：“爷爷，我们是要去哪？”
　　“元止水榭在寻医，那只凤凰昏迷了三天人事不省，说是能救治者可得重酬。”老者缓缓道来。
　　元止水榭？
　　元止水榭！
　　那不就是办春花宴的那个地方！
　　恐怖的记忆疯狂涌上心头，一会儿是那只巨大的斑鲨，一会儿是漫天的真火，到最后时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
　　时遇慌慌张张要下车，就在他磨蹭着身子下车的时候，他脚上一崴，跌在了板车边缘。
　　板车失去重心，“砰”的一声翻车了。
　　于是乎，老者的那句“到了”被翻车的巨大声响盖住，时遇什么都没听到。
　　断了的尾鳍竟然在化形的双腿上也有体现，右边的脚踝像是骨折了一样。
　　时遇苦笑一声。
　　“哎唷，这是怎么了！”老者慌慌张张停了驴，将翻在时遇身上的木板掀了开来，然后把时遇扶了起来。
　　不远处就是元止水榭的大门，门外的两个门卫见状赶忙过来搭了把手：“是前来的医者吧，快快快请进！”
　　说着便把时遇和老者扶着往水榭里边迎。
　　时遇想跑却周身乏力，无奈之下，被搀扶着再次踏进了元止水榭。
　　只能祈求别被发现他就是当时祭坛上的鲛奴。
　　不过他的祈求能有用吗？
　　运气从来都不是站在他这边的。
　　-
　　迎面来了一个婢女和一个侍卫，门卫将时遇和老者的来意说明之后，侍卫接过了时遇的搀扶工作，由婢女引路，继续往前走。
　　“老人家是鹿回山的鹿启医师？”侍卫看了眼老者，问道。
　　“正是老朽。”
　　“那我家公子可有救了！”婢女有些欣喜，“前面来了好几个医师都没治好我家公子，说是丢了什么什么息，不管谁来都是药石无医。”
　　“真是的，凤凰可是古神女娲的坐骑，哪能那么容易药石无医，这群庸医，竟瞎说话。”婢女忿忿。
　　时遇被翻下车的疼痛已经缓解得差不多了，好在只是手臂上擦破了些皮。
　　时遇想到鹿启爷爷在路上跟他说的，能救治凤凰之人可得元止水榭的重酬。
　　作为蛮荒之地最大的地头势力，元止水榭的重酬肯定不简单。
　　只是听这婢女所说，三天以来，来尝试的医师不过才几个人。
　　按道理来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三天时间也不算短，怎么“勇夫”才来了几个人？
　　时遇觉得有些不对劲，甚至这双残腿都有了一种赶紧朝门口跑的欲望。
　　但侍卫搀扶他的手虽然只是虚虚扶着，但只要他脚下的动作一慢，便能立刻拎着他跟上婢女的步伐。
　　这侍卫不是一个好相与的角色。
　　想到这里，时遇心中又嗤笑了两声，这可是元止水榭，一个将他囚禁关押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好相与的角色？
　　走着走着，侍卫搀着时遇停了下来，但是那婢女依旧将鹿启医师引着往前走。
　　时遇疑惑，要跟着前去，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束缚。
　　“就在这里等着吧，前面就是公子的住所了。”侍卫说道。
　　他们刚穿过院门，正站在离院门不远处的大肚窑花瓶边上。
　　花瓶里是一株开的很好的水仙，娇艳欲滴且生机勃勃。
　　前面所谓的“公子的住所”是一间被竹林环绕的房间，微风拂过，竹涛阵阵，这里的一切都很有生气。
　　总之，这里看着不像是会发生“死亡”“绝望”这样的事情。
　　没有人会不喜欢生机勃勃的地方。
　　时遇也不例外。
　　就像他之前在深海，把生病的奶奶放置在一片蓬勃而生的海草床上时，他们就等来了从鹿回山前来的救命的医师。
　　“我能进去看看吗？”良久，里面的人还是没出来，时遇有些担心，转头略带焦急地对侍卫问道。
　　不过，虽说时遇自小就听着族人在蛮荒卑微求生存的故事，常处于下位的人，很容易在上位者面前不经意间露出奴颜婢膝的动作或者语气，但是时遇的动作落落大方，语气也并不卑微。
　　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下等种族。
　　“公子的居所，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侍卫语气冷冷。
　　侍卫话音刚落，一声铃铛声划过时遇的耳朵，声音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那是鹿启医师爷爷的医铃！
　　医铃挂在医师身上，走路起伏摇曳根本不是这样的声音！
　　这声音根本就是，就是医铃落地的声音！
　　里面肯定出事了！
　　想到这里，时遇瞬间便被恐慌撅住了心神。
　　他看了看侍卫，侍卫似乎没什么反应，看来是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不行，我得进去看看。时遇这样想着。
　　他悄悄动了动右边的脚踝，这疼痛应该处于忍受范围内，若是他先行用术法偷袭侍卫，那么他应该能制住这个侍卫一小会儿，他就利用这一小会儿的时间，去将鹿启爷爷带走！
　　时遇双手缓缓开始结印，就在法印结成的那一瞬间，前面的房间里跌出了一个血人！
　　“跑！”
　　是鹿启爷爷！
　　可是时遇已经动弹不得了。
　　因为房间里又出来了另外一个人，看到那个人的那一刻，时遇的恐惧突然从零达至顶峰，他感觉全身发冷，就像身处一个巨大的冰窖，多动一下，整个人就会像冰块一样碎成齑粉。
　　那个人是将他从深海捕捞、而后又抽魂投入水镜之人，是这所谓的春花宴的主持。
　　他叫袁非，是这蛮荒之地“德高望重”的袁仙人。
　　此时，他那张口中吐出的言语冰冷可怖。
　　“既然来了，那就留下吧。”
　　时遇是眼睁睁看着鹿启爷爷在他面前失去生气的。
　　与此同时，记忆之外——
　　夏知明亲了亲时遇的眼角，原本柔和的双眼看向袁非时又凌厉了起来：“不对，不能是这样的故事，小遇他不爱我，他不会为了我留下来，他好面子，需要的是一个让他内疚不舍得离开的故事。”
　　“之前有一只茶鹑为了救他的爱人，跟我做了个交易，就用他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