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沉郁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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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两个怎么一身不吭下山了？”
卓淮桑只觉得头疼，两眼都要发黑。
他直接猜测是崔无虔这个不要好的贪玩徒儿，坑蒙拐骗无所不及其用之法让南段锦和他跑下山来了，正要劈头盖脸训话几句。
可谁想得到竟是南段锦率先开口道：“师父，这几日上元灯会，我们观内弟子无人知道您的踪迹，况且江师兄又入朝，我是没办法才应了师弟下山来的，现在不过是恰巧遇到您而已，不必担忧。”
一旁的崔无虔的关注点全在“没办法才”上，反驳道：“喂，南段锦，怎么叫没办法才？明明是你自己……”
……
南段锦看他一眼。
“罢了罢了，”卓淮桑摆摆手，又拧了拧眉心，心虚了一下。毕竟全凭自己心意做事，下山会见老朋友一时把几个徒弟晾在一边，也难说谁对谁错，便不再追究了。
卓淮桑转头看向另一个藤椅上的老者，依然纹丝不动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南段锦这时候才泰然自若地向那人行礼：“想来您是师父的朋友，请受晚辈一拜，方才有些失礼了，还请不要怪罪。”
他转头看向崔无虔，想让他快些行礼，作为乾清观弟子，礼数应当是切莫忘记的，可身边那人没有任何动作。
但再回头看那老者的脸，斑驳憔悴，仔细一看，原来已经瞎了双眼。
然后他听见身边人喃喃：
……“是你？”
老者弯起嘴角，淡淡地开口：“长大了。”
这回轮到卓淮桑和南段锦师徒二人哑口无言。
经一问才得知，这老者原就是崔无虔从小长大的破庙边上的住持，其实早些年是佛门的一位厉害角色，只不过后来参透了尘世的是是非非，就只身一人留在了那儿，再不管江湖中事情。而崔无虔也分不清什么大人物不大人物的，小的时候无聊就去找他，听他讲经催眠。
也是因为曾是位大人物，在年轻时和列江湖首位的卓淮桑打过几次照面，不多几次也便成了朋友。卓淮桑喝酒，他饮粗茶，也算是各自得其乐。
这世间的缘分，来来回回，就是如此妙不可言。
崔无虔看向他：“你瞎了？”
“此生埋下的苦果，不可贸解，还待轮回转世，再承下种种。”老者笑道，依旧岿然不动，“倒是你，也是得其所愿了。”
崔无虔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阿崔现在在哪里？”
老和尚喜欢打哑谜，现在又看不见，神神秘秘的，只是开始喃喃：“破庙，早就随红尘浮浪去啦……哎。”
“什么意思？”
“阿崔……是好几年前你跟着活命的那人？”
“是她。”崔无虔道，一步步凑近住持，“当年一根筋铁了心思要上山拜师，头脑一热就忘记她了。总是，养育之恩难以割舍，所以我今天下山过来，也是想找到她。”
“这么多年你依然还在这，一定知道她在哪。”
住持低声“哦哦”，半晌又陷入沉默，没了声音。
卓淮桑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口气。
对于崔无虔，他不能说，先前像个烫手山芋，这几年又有些可怜他，百年一遇的奇才，却是已经少了完满的一生。而倘若他死后，崔无虔再发觉了什么，该是多么难忍的场景。
日当正午，苍鹰飞过天际，留下似哀嚎般的长鸣，久久不散。风吹城墙矗立着的斜旗，早就褪了色，或许早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了。
……
“在你走之后没几个月，应是被这儿陳家的几个官家子弟给逼死了。我找到她的时候，都已经去了不知多久了。”
他们今日所到的这个城，位于峤山以北，算是疆土北部的城镇，实际上虽也算不得小，但全是由陳家所控，在他们这些潦倒无所依的百姓眼中，是无恶不作的宦官大家，搜刮钱财，横征暴敛的恶魔。陳家族长陳青木是当朝皇帝眼中的重臣，权柄极大。地方小官吏不敢吱声，有的连出气都不敢，因而陳家一家独大，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虽说官家子弟为多，但江湖中人也不少，卓怀桑好歹为乾清观掌门，昔日名闻天下之人，故而和往常上元节一样，带着南段锦和崔无虔去灯会并不是件难事。
陌头驰骋尽繁华，王孙公子五侯家。
由来月明如白日，共道春灯胜百花。
南段锦素来不喜去人多的地方，再繁华的灯会也只是在角落客栈之外的一处歇脚的地方干坐着，静静地看着明灯飞向远方。
因为卓怀桑被请去坐镇，只好又剩下了俩徒弟自行解决。
今夜崔无虔却出奇地好端端地坐在他边上，没像前几次硬拉着他去，那样闹腾。
南段锦早就看出来了，就因为住持最后的那句话，他开口问崔无虔：“你也不必太难过，我……”
“我没有难过。”
崔无虔转过头，侧眼看他，开口道：“美人师兄，你现在真好看。”
还是一样的话，可语气变得平淡又漫不经心，尽管变化细微，但也被南段锦捕捉到了。
南段锦垂眸，他知道崔无虔一定悲痛得不能自己才会这样。他想说些什么，却一思及此，什么话也吐不出来。
他们静静地坐在一处，看着面前人潮涌动，看着歌舞升平，看着从来也不属于他们的，那些市井凡尘的荣华富贵。
“照你的话说，我什么时候不好看了？”南段锦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回道。
换作平时，若是崔无虔听到南段锦说这种话，必定是要跳起大惊前后拉扯三百个回合戏弄他，但他竟然走神了。
南段锦看着崔无虔的侧脸，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到他忧郁的面孔，和平日里不一样，换了一种滋味。
不知怎的，明灯飞起的那一刻，南段锦的心没有征兆地，忽然漏了一拍。
因为崔无虔一字未说，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就这样被盖着，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传来，南段锦抬眸一震，他竟然在微微颤抖。
南段锦却没有拍开他。
好像烟火也燃尽，灯树也褪暗。
不知过了多久，南段锦起身，轻声对他道：“我们去给阿篱买花灯吧。”
……“好。”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沉郁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