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尔晓

49、老手表

　　槐云县2017年的夏天悠长，蝉鸣比之前的年岁都更加毒辣。

　　张明意坐在电脑桌前，玩着玩了上千次的反恐精英，桃子买了一堆小说，趴在床上看得入迷，何序没在楼上，而是在楼下——
　　“诶呀小序，终于高考完了，你跟明意他们一起玩玩多好，大热天的坐在这里修手表算是个什么事啊。”张老头嘴上这么说，心里的尾巴翘的老高，看看，都说我这手艺没用了，但是这街上最聪明的小孩却喜欢的不行，别人真是没眼光。

　　何序最后检查一遍，装上表盖，对着手机调了时间，老旧的机械表重新拥有了健壮的心跳。那是一块何序不知道从哪淘来的表，坏的厉害，张老头之前说帮他看看，他却从来不让，只求着张老头买了几个难找的零件，修修停停，停停修修，折腾了两三个月。

　　他极为珍重地把手表装进早就准备好的盒子里，摘下身上的干活围裙：“张爷爷，我去楼上找他们了。”
　　“去吧。”张老头摇着蒲扇又躺回到竹椅上，惬意假寐。他修表修机械制品几十年，那表一看就上了年头，里面的零件都锈蚀了，款式也不新颖，真是搞不懂现在的孩子。

　　“不修了？”张明意顾着打游戏，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连头都没回一下。
　　何序应声：“修完了。”

　　桃子从书里抬起头：“你要送给谁吗？”
　　何序却岔开话题：“桃子，你想好报什么学校了吗？”

　　“想好了。”桃子抓着书，翻了个身，她伸着手臂，把书举向天花板，长发在床单上散成一朵花，并没有对何序岔开问题有任何反应，“要是分数没问题我就报白云工业大学了。”
　　白云工业大学是国内头部工业大学，桃子会选择它并不奇怪。
　　何序没再追问，转向张明意：“你呢？”

　　“我？”张明意摘下耳机，满不在乎地说，“看命吧，分高就去白云理工，分低就上白云师范。”
　　何序脑子里迅速掠过几个学校，白云市内和白云市周围的几所强势大学。
　　他在估量。

　　桃子仰头看了眼仍站立在原处的何序，在颠倒的视线里，何序成了倒立的人，与世俗的时间不一样，牢牢站在天花板上。
　　他的裤子口袋鼓起一个正方形的盒子，像是烂俗爱情剧里将要求婚的男主，紧张地将钻戒藏在笔挺的西装口袋里——
　　何序的口袋不是钻戒，而是很多年的一块手表。

　　桃子把眼睛挪回到书上，“很多年后，她回想起那个闪闪发光的午后，他手足无措地给她戴上花光所有钱买来的手链，其实那个午后是阴雨天，那不是手链，而是他闪闪发光的心和钻戒。”
　　“烂俗的爱情故事。”桃子心想。

　　*
　　高考结束后，张老头彻底解了张明意不能玩电脑的禁令，张明意却还是像往常一样去何序房间玩个昏天黑地。
　　基地自然而然从张明意房间转到何序房间，桃子把自己一摞小说搬到何序屋里，也看得两眼发青。
　　桃子从小冰箱里端出冰镇的酸梅汤，张明意上完厕所回来，火急火燎地跑上楼梯冲了进去，差点撞翻桃子：“sorrysorry，外面热死了，下火一样。”
　　“今天天气预报说有四十度。”何序正翻着学校发的板砖厚的书研究报志愿，鼻子上架着眼镜，被张明意开门的热浪一扑，雾了镜片。
　　桃子没好气地把杯子塞进张明意手里：“冰的。”

　　张明意仰头咕噜咕噜吞了下去，马不停蹄地坐回到电脑面前，准备重开一局。
　　“欸不是我说你，张爷爷不是已经不管你玩不玩电脑了吗，怎么你还是天天往这边跑？一般玩电脑游戏不都是在自己电脑上玩比较方便吗？”
　　张明意要点击“开始游戏”的手一滞，忽然心虚起来，半响又虚张声势：“这可乐管够不行啊，再说，你不也天天来？”他伸手摸了下鼻子，似要把出的汗抹去。
　　“这采光好。”桃子又捡起书，继续看俗气的爱情。
　　桃子的视力极好，在张明意给出答案后，他瞥了一眼正在擦镜片的何序。

　　他的答案自然是胡诌。张明意开始游戏，手上抓着鼠标瞄准，心却没在瞄准器上。
　　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来这呢？一想起这个问题，就像小黄咬着他的裤脚不让他走，嘭一声，屏幕变暗，他没射杀别人，别人给他一枪毙命了。张明意烦的不行。
　　这里弥漫着何序家洗衣液独有的香味，永远淡淡的，永远清凉。

　　屏幕里显示他复活了，张明意重新握住鼠标——
　　嗯，一定是这个味道吸引我，所以才天天来。

　　何序还是会带着张明意买菜，按照张爷爷的食谱帮他挑出合适的螺丝椒和里脊肉。
　　张明意还是会每天中午吃完饭顶着大太阳跑上二楼，说着要打游戏或者研究报志愿的话去找何序。
　　何序还是会经常来张老头的小店帮忙修东西，偶尔去县图书馆借几本关于机械钟表维修的书。
　　张明意还是会穿着无袖的衣服，提着装有何序病历本的塑料袋子，站在烈日下和何序等去省城的大巴。
　　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他们好像都在等，等某个瞬间。

　　2017年6月24日，白云市高考成绩公布。
　　2017年6月29日，白云市高考本科志愿报考截止。
　　2017年7月22日，白云市本科普通批志愿录取结果公布。

　　陶冉被白云工业大学弹药工程与爆炸技术录取；何序被白云大学机械工程录取；张明意被白云师范大学物理系录取。

　　查到录取结果那天，张老头乐坏了：“好小子，没给我丢脸，你可是咱们老张家第一个大学生。”
　　张明意乐了：“爷爷，咱家不就我一个吗，还第一个大学生，我这是单传。”
　　张老头眉毛眼睛开心地全部都皱巴在一起：“你妈妈学历厉害，是高中毕业，你爸就读到初中，当时我拿着笤帚追着他打，他小子宁愿挨打也死活不愿意往上读了，你爷爷我小学都没上完就去学手艺了，你可不就是咱们家第一个大学生嘛。”
　　他双手重重拍在张明意肩上：“我去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可乐鸡翅。”张明意仰脸，极为灿烂。
　　“行行行，就点这洋菜。”张老头乐不嘚地下楼去买鸡翅，正撞上何序，“小序啊，考的怎么样啊？”
　　“还可以。”何序想侧过身走过楼梯。
　　张老头走下楼梯：“去吧，那小子在楼上呢。”
　　何序三步跨作两步，站在张明意屋前，抬起了手。

　　张明意比何序敲门的手快一步，他拉开门，热气扑了满身。
　　“怎么样？”张明意盯着何序，甚至忘了让他先进来。
　　何序微微喘着气，脸上独属于少年人的绒毛挂着细密的汗：“白云大学。”
　　你呢？何序急切地等待着答案，却没有问出口。渴死的人在等待水的时候是说不出话来的。

　　张明意心里莫名松了口气，侧身让他进来：“白云师范大学物理系。”

　　白云师范大学和白云大学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
　　打车需要四十分钟到六十分钟。
　　白云市几所大学的位置何序烂熟于心，何序快速计算了距离和时间。

　　张明意笑道：“就看桃子的了。”
　　这个等没有多久，桃子哐地一声推开张明意的门：“你们怎么样？”
　　等俩人说完，桃子脸上的笑越来越大：“我在白云工业，咱们仨还在一个城市。”说完，桃子又风风火火地跑下楼：“不说了，我爸妈等我呢，先走了。”

　　因为走的急，桃子并没有关上房门，何序走过去关住，转身时手指摸上裤子口袋里的突起。
　　“怎么了？”张明意注意到他不自然的目光，好像有什么就要出现，某种期待，某种恐惧，交错着混杂在一起，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志愿录取仍在烧灼着他的心吗？
　　张明意紧张到咽下口水。

　　“送给你，毕业礼物。”何序掏出一个小盒子，里面的机械表分毫不差地行走在圆形世界。
　　张明意认得那表，何序修了很久。

　　“给我？”张明意摸不清楚何序想干什么，连说话都有点迟疑和结巴。
　　何序牵起他的手腕，给他套上了。

　　给他套上了，套，上，了。

　　张明意觉得何序实在太大胆了，他怎么能，怎么能。
　　何序锁好手表，眼睛里的黑色瞳仁注视着张明意，张明意觉得他在说：“我怎么了？”

　　张明意瞬间没了气，他们都是男的，何序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他怎么可以用“他怎么能”来形容何序。到最后，张明意的声音虚虚的：“谢谢。”
　　何序没再多说什么：“我先走了。”

　　转身离开的时候，何序嘴角勾起一丝微笑，他分明看到，张明意红了的耳朵，和近似质问的眼睛。
　　他决定六天后向他表白。
　　何序抬腕，指针滴滴答答地跳动，像他的心跳。

　　滴答滴答。
　　扑通扑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