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听你的》葛几许

1、姐夫

　　苏黎世比国内慢了7个小时。

　　陈方方从导师办公室出来，狠狠打了个冷颤。这场雨下得比光在屋里听更加真切，迎面吹来的风让她下意识拢了拢厚重的羽绒服，被吹散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尚未遮挡住视线。陈方方只是摆了摆头，试图将头发从脸上甩开，两手揣进羽绒服口袋，不舍得掏出来。冷，太冷了。比听到老师开口让自己重新选择论文题目还要冷。

　　出门时过于匆忙，身下穿的睡裤已经被雨水打湿，寒意正一寸寸侵蚀着自己的皮肤，陈方方跺了跺脚，身子猛地弓下，羽绒服的帽子就戴在了头上。

　　进门陈方方就脱下了羽绒服，垫着脚拿到睡衣，坐到空调下面吹着热风，好一阵才缓过来。

　　室友从窗帘里伸出了头，嘴上嘟囔着，“你回来啦。”

　　“我都回来十分钟了，你才睡醒吗？”

　　“不是，刚才你家里人给我打电话了，好像挺急的，没联系上你，你回个电话吧。”然后又倒头睡下了。

　　陈方方笑了笑，这才想起来刚才跑回来的路上手机一直在响，以为是室友打的电话，就没在意，这会儿赶紧掏出羽绒服里的手机。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陈方方打过去时，接电话的是大姐，“方方，你二姐出事了。”

　　下了飞机，陈方方在机场见到了来接自己的人，方纶，付越时的助理，跟了付越时很多年。

　　见到陈方方的样子，方纶一时间忘了开口，还是陈方方主动打招呼，“你是来接我的吧？”

　　方纶这才回过神来，“陈小姐，上车吧。”

　　方纶以为她会有行李，见她只背了一个小包，将后备箱关好之后才坐上驾驶座，很快，车子驶离机场。

　　路上，陈方方一言不发，方纶的视线却是不断被后座的人吸引。陈方方安静坐着，戴着口罩，头发凌乱，目光呆滞看着窗外，眼底发红，隐约含着泪光。眼下的黑眼圈大得吓人，估计很久没休息过了。方纶很快收回了目光，专心驾驶着车子。

　　付越时和陈卷卷七年前结婚，两人门当户对，虽然是联姻，但婚后感情十分好，经常一起出席活动。新闻上说，两天前，付越时的夫人陈卷卷突发恶疾，虽及时入院进行抢救，但仍然无力回天，入院后不到一小时，最终因心力衰竭而死。

　　陈卷卷的母亲杨淑在听到消息的时候就晕倒在地，陈方方的父亲陈清让至今还在医院照顾母亲，但每天总会过来陪陈卷卷一会儿。

　　大姐陈圆圆专心带着孩子，事情发生之后，直接把孩子交给了保姆，上门对着付越时就是一巴掌，质问他是怎么照顾自己妹妹的。付越时任由她打骂撒气，那状态，像是终于解脱了。

　　当然，这些都是媒体报道的，真正的情况，只有付越时知道。

　　灵堂设在了付家老宅，古色古香的宅子，压抑沉闷，此时挂满了白绸，昨夜下过雨，屋子上空乌云环绕，氛围并不好，屋檐还在滴水，路面湿滑，佣人穿着黑衣，脚步仍然轻快，在长长的走廊上来回穿梭，指引着前来吊唁的客人。这几天，前来吊唁的宾客非常多，络绎不绝。来过的人都说，付家是及其看重这位付夫人的。

　　抵达付家的时候，已近傍晚，人少了许多。陈方方被送到了大门口，方纶去停车，她一个人往里走。

　　许是从未见过陈方方，付家的人并不认识她，只当她是普通的前来吊唁的客人，仍是恭恭敬敬引着她往里走去。其实这个地方，她曾经来过。进门的路和出去的路并不是同一条，在佣人的带领下，十分井然有序。

　　穿过小花园的时候听见有小孩的哭声，隐约还有大人略带哭腔的训斥。她没在意，只是觉得耳熟，她并未去细究。耳边全是越来越近的哀乐声，声音并不大，陈方方却觉得那声音不断刺激着自己的耳朵，震耳欲聋。

　　脑子里不断闪过二姐陈卷卷的脸，她觉得脑子很胀很乱，她从未像现在这样胡思乱想。从接到消息到现在，她几乎没合过眼，睁着眼落泪，闭着眼哭，怎么都接受不了这个消息。但是现在，离得近了，她反倒哭不出来了，她想哭，她觉得很难受，心脏好像被针扎，真的很痛。

　　直到见到站在灵堂上的男人时，她才不得不承认，让自己这么难受的人，还有付越时。她也才明白，自己对二姐陈卷卷，还有愧疚。

　　她放慢了脚步，慢慢走近，看着那个男人，二姐的丈夫，站在那里，已经七年没有见过面了。她只看了一眼。

　　灵堂正中央放的是陈卷卷的遗照，是笑着的，那笑容里，似乎还带着释怀，好像这张照片就是为了摆在这里而拍。

　　来的匆忙，她并没有准备东西，连花束都没准备。直到站在遗照前面，看着周围摆满了各色各样的花束，还有贡品。遗照正中央，是个蛋糕，很新鲜。一看就是陈圆圆的手笔。

　　陈方方突然就红着眼笑了出来，压抑痛苦地喊着，“二姐，我回来了。”

　　陈卷卷也不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笑。

　　陈方方笑着回应，“二姐。”

　　周围的人看着她又哭又笑，这才知道，这是陈家的三小姐，陈方方。

　　付越时就站在一旁，胸口别着一朵白花，双手交叠在腹部，偶尔一只手握拳偏头咳嗽，他身后站着人，立马会为他递上杯盏，他却是摇摇头，神情漠然，眉头微皱，除了微微泛红的眼角，看不出他别的感情，他本就内敛，如今，更是深不可测。付越时不让人看出任何心思，只是对着来人，反反复复的躬身，却一言不发。旁人只当他是妻子突然离去不能接受，心里难受所致。

　　陈方方在他面前站定，付越时抬眼，看见了她发红的眼睛，两人目光相接，但很快，付越时便迅速移开，仍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然后就像对待其他来吊唁的宾客，对她深鞠一躬。

　　陈方方来不及捕捉他眼神里的感情，伤痛让她感官失灵，反应迟钝，好半天，才慢慢说出一句，“姐夫，节哀。”

　　付越时并不答话，也不再看她，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宾客。他不敢看她，怕被她看出什么。

　　陈方方压抑着，抬脚离开。

　　出了灵堂，就看见了大姐陈圆圆，身着一件小黑裙，面容憔悴，红着眼睛，马上就要哭出来，看见陈方方，对着她张开一只手，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小男孩，穿着小西装，似乎刚上小学的年纪，脸上挂着泪痕，嘴角耷拉着，看来是刚被教训过。

　　陈方方哭不出来，她想释放，在看见陈圆圆的那一刻再也撑不住，直直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陈弃疾本就生气，刚被妈妈教训了，刚有台阶想和妈妈和好，结果被妈妈甩开了手，也不管自己就朝前跑去，嘴里还喊着自己小姨的名字。

　　“方方。”陈方方的头重重磕在了地上，陈圆圆上前将人小心扶起，却怎么也叫不醒。

　　方纶后面才赶到，汇报完事情，刚听付越时交代了几句，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付越时动了动身子，很快稳住，事情也不交代了。方纶看着他的眼睛越发的红，然后给了自己一个眼神，偏了偏头，小声说了句，“快去。”

　　方纶很快就过来，抱起陈方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