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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麻衣未掉浑身雪(二) 殿下小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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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过不了几天就要科考,小生如今竟成了通天监的囚犯,唉……也不知赎金几何,还得劳烦白兄接我们回去。”
四人中除却司玦与兰潜,另外两人是一道的,本来只要拐个弯就能进暂居的院子,却被赤翎卫捉小鸡似的提溜进牢房。
“幸好白白没被抓呜呜呜,不然都没人来捞我们……咦,我能正常说话了。”被打掉牙齿的学子一惊。
摸到药膏,他反应过来。
学子看向司玦:“这位公子,您的膏药。”
司玦抬抬下巴:“用着吧,爷不差这一个。”
“多谢公子。”学子稀里哗啦地流泪。
“……”
四人久坐。
天将亮,外边开始鸣鼓。
咚咚的鼓声似敲在众人心间,又闷又沉。
鼓点声中,兵甲相撞,几队赤翎卫于牢狱外集结,长矛铿锵点地。
外头点兵列阵,司玦只觉困乏无趣,但其余人无不是支起耳,想要探听出什么消息。
“日常集结报数,有什么好听的。”司玦哈欠连连。
可就是这眯眼挤泪花的功夫——
一人踩上一人肩,把头往墙上小窗户里一塞。
两名学子:“冤枉啊——冤枉啊——”
司玦:“……”
兰潜:“……”
两人对视,未言语,动作却一致。
司玦与兰潜一人抓一个,强制消音。
“唔唔唔唔唔唔!”
司玦幽幽道:“赤翎卫的老大,也就是巡街使,他不点头,你觉着那群东西敢随意抓人?再这么叫换下去,剩下的牙还想不想要了。”
闻此,缺牙学子不叫了,他重重甩头。
兰潜也将另一人放开。
可两人仍是心有不甘。
“如果,如果只是他手下胡乱行事呢?说不定那位巡街使是个好人呢?”
司玦摇摇头,走到缺牙学子面前,伸手——
对方吓得闭眼,以为要挨揍。
可司玦只是拍拍对方肩膀,声音甜甜的:“这位好哥哥,你还是别参加科举了,若真成了进士,谋得一官半职,你该怎么在吃人的地方活下去呀?”
“你说是吗?”
司玦回头去看兰潜。
这位仁兄,反应很快呢。
“……”
“?”
“怎么不说话?”
在司玦的目光中。
兰潜的心脏重重落下。
“公子,我……”
他知道的。
“王公子所语,生……”
明明待人那般软和,可又如此清醒与犀利。
如斯割裂。
愈是了解,愈是入迷。
“生再同意不过……”
“阿哟~都怕的发抖了,我有那么吓人吗?”
呢喃被司玦唬人的声音盖过。
缺牙的学子泪眼汪汪:“什么吃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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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玦举手:“加一。”
“是个书读傻了的。”
司玦摇摇头,朝狱门边上走。
砰的一声。
进来两名凶神恶煞的赤翎卫。
赤翎卫用木棒敲击铁门,哐哐作响。
“刚刚是谁……”
司玦打断对方:“官爷,官爷我想给自己赎身,可以吗?”
“……”
四只眼睛死死盯住司玦。
兰潜瞳孔一缩,上前,将人护在身后。
司玦握住兰潜的手,轻捏。
他从兰潜背后探出脑袋 :“官大人,我能赎身吗?”
“哟,怎么个赎法?”
赤翎卫嗤笑一声,嘴上犯浑:“用你自己来赎吗?”
司玦璨然一笑。
他走到栏杆前。
吧嗒一声,一颗小金珠滚落在士兵脚边。
司玦将右手伸出牢笼,朝下,松开。
一大把小金珠哗啦啦落地,朝四周滚去。
“这些够吗?抵得上二位官爷几年的俸禄了吧——二位爷,记得要收钱办事哇。”
“或者,再加上这一袋?”
司玦将袋子放到地上。
绳结散开,露出一片灿金。
“家里有些薄财,为官爷添酒买肉还是足够的。”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道理司玦非常懂。
【弯下腰,丢的是尊严,捡的也是尊严,不寒碜】
等人捡完金珠,司玦搓搓手:“官爷,您看现在能放我走了吗?”
赤翎卫从鼻孔中喷出一道气,神情倨傲:“等着吧。”
两名士兵原路返回,将门砰地关上。
司玦挑挑眉。
转过身,不幸撞上一堵墙。
“你站在我身后做什么?”
司玦食指戳戳。
兰潜像根木头,呆愣愣的,杵在他面前。
“你……”
“对!对不起!呜呜呜……”
兰潜还未说些甚么。
缺牙学子先一步扑到司玦跟前。
他自知自己惹来了多大的麻烦:“谢谢,谢谢你呜呜呜……”
刚刚如果不是司玦,牙齿真的会全被打掉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
缺牙学子想要抱住司玦的大腿,放声哭泣。
却被人拽住后颈领子。
兰潜将人提起,扔到一边。
“呜呜呜……”
缺牙学子的同伴扯来一块布,团吧团吧堵住对方的嘴。
【安静了】
“再休息一会儿吧。”
司玦回到草堆上。
只是这回兰潜离他离得更远。
哦呀。
坏心眼的司玦往兰潜身上一倒。
“兰公子,借你肩膀枕枕。”
不知道为什么。
司玦就想戏弄一下对方。
兰潜讷讷地应下。
见人身体一紧,司玦才消下捉弄人的心思。
他靠着兰潜又睡了会儿。
兰潜却是一直清醒着。
等到天完全放亮,司玦醒过来时,他闭上眼。
在晨光照拂中,兰潜睁开双眼,与司玦对视:“公子睡得可好?”
司玦伸伸懒腰:“还行。”
“那两人怕是不会回来了。”
现在还不见踪影呢。
司玦把玩起小金珠。
“公子心善。”
兰潜眉眼低垂,神色温柔。
司玦轻嗤:“收了我的钱,还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命花。”
兰潜夸奖:“公子吉言。”
“啊呀,你这人说话可真好听。”
司玦弯眼笑,兰潜也跟着笑。
突然,牢房外一阵骚乱,纷繁的脚步声直冲此处。
司玦两眼一闭,扑到兰潜怀中:“现在我晕了,懂?”
兰潜一愣,不知是何意。
司玦翻面,躺好。
门被推开,狱卒抖着手,为司玦所在的牢房开锁。
狱卒身后还跟着两位身着朝服的官老爷,一红一绿,一老一少,气势非凡。
司玦偷偷睁开一只眼:“果然是太子的人啊。”
赤翎卫是四王爷助力,向来与太子的青羽卫不对付。
赤翎卫这回把他给抓了,太子肯定会借机敲打,势必要剜下对方一块肉来。
见人进来,司玦立即闭上眼睛。
绯衣老臣脸色煞白,去探司玦的鼻息。
好在还有呼吸。
老臣问:“这,这是怎的回事?”
兰潜抿唇。
此刻他知晓,司玦的身份定然不一般。
兰潜装作要扶司玦起身:“王公子从昨日起就有些精神不振,今日又遭人恐吓,就,就晕过去了……”
“你莫动,太医!传太医!”
绯衣老臣高声喝道。
又看向身着绿衣的那位:“赵大人,麻烦你先将殿下安顿至别处。”
绿衣官员——
赵遇上前,抱起司玦。
冷漠的视线一扫而过 。
兰潜低垂着头,一角绿衣跃入眼中,他后背发凉。
却来不及细想。
司玦已然睁开眼:“……赵,赵哥哥?咳,咳。”
【……你能咳得再走心一点吗?】
司玦没理系统,挣扎着要跳出赵遇的怀抱。
可赵遇箍着他腰的力道很大,完全摆脱不得。
司玦再一次感慨书生的强劲体魄,根本和文弱搭不上边好嘛!
【赵遇啊,好久没见过了,你大脑未发育完全时可爱跟在人家后头了,赵哥哥长赵哥哥短的~】
啊啊啊闭嘴啊!
司玦眉毛一皱,看向赵遇:“赵卿,违令私捕赴京考生,该当何罪?冲撞当朝皇子,该当何罪?”
赵遇低头:“前者,按律令当罚以笞刑,后者,其罪——当诛。”
司玦:“别闹。”
……
兰潜返回枇杷小院时,在路上恰巧遇见邱盛和秦琅。
离开时,身上只带挂着半吊钱,回来后,兰潜多出一只青蓝色锦囊。
里边装满珍珠,晶莹圆润,就像那人。
“兰兄?兰兄?”
秦琅在兰潜面前挥手,却不见对方的反应。
他顺着对方视线看去,见着一个小袋子,里边满满当当,全是东珠!
秦琅眼珠子几乎要蹦出来:“天,兰兄你一宿未归,是遇着什么奇事了?你这是得了海中龙女的青眼吗?”
兰潜猛地拽紧锦囊。
“兰兄,兰兄你干嘛把东西收起来,这玩意不该拿出来好好赏玩吗?兰兄。”
秦琅曾见过东珠。
戴在县老爷夫人头上,只一颗,就值二十两银子!县夫人宝贝的不行。
而兰潜的锦囊里怕不是得有十一二十颗!
秦琅嫉妒的眼睛发红,死命掐自己,害怕自个儿当场将兰潜弄死。
他猛地扎进后院,舀几瓢冷水,往头上倒。
“阿琅又在发什么疯?”
邱盛朝秦琅那边瞪一眼,再看向兰潜:“阿潜,你昨日怎的被抓走了,今日天还未亮,赤翎卫上这儿敲门,说你犯了事,要我们拿银子去赎。还没到地儿,就遇上了你,你是怎么出来的?是官爷心善放过你了吗?”
兰潜摇摇头,嗤笑一声:“昨日鸣鼓尚未过半,赤翎卫就将我投入牢笼,我离院里也就是一条街的步数。”
邱盛瞪大眼,不敢相信京城里会发生这种事。
“啊?他们,他们这也太过分了!”
兰潜点点手指,幽幽道:“是啊,和我一同被投进去的还有另外两人,其中一人因为反抗,被打掉两粒牙齿。”
邱盛被吓到,嘴里嘟囔着太可怕了,又踱步到兰潜跟前:“你没被揍吧,让我瞧瞧。”
兰潜躲开:“无事,他们抓我时我没动,我知道斗不过。”
邱盛将手收回,讷讷:“那就好,那就好。”
此时秦琅冲完脸回来,他大喘着气:“哈!那他们怎的将你放回来了?不该是突然善心大发了吧!”
“你这话说的,干嘛问些伤心事,阿潜要不是去找你,也不会走这么一遭。”
邱盛叉腰,愤愤。
“你今日可得好好酬谢酬谢阿潜!”
“我又没强求着他去找我……”秦琅嘟囔。
当然,这话肯定不会放在明面上说!可他又对兰潜在牢里的机遇好奇至极,简直抓耳挠腮!
“哎呦我的好哥哥,我问你在那边发生的事,当然,当然是在担心你呀,而且也担心自己,如果哪天咱们不小心被抓进了去,也好提前有那么个应对之策哇——再说,如果你真是承了贵人的恩,迟早要上门答谢不是?我们也可以为你建言献策呢。”
秦琅向来没脸没皮,面上堆笑,整个人扑到石桌上去。
他可不信兰潜有什么能耐能从大牢里全须全尾的出来,还白白得了一袋珍珠。
秦琅心想,若兰潜真攀上了达官贵人,他也好顺着这跟藤往上爬不是?
看秦琅这幅没脸没皮的模样,兰潜自然知道对方心中所想。
可不找个借口应付过去,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安生。
兰潜将锦囊打开,取出两粒珍珠,放到二人面前:“这东西也算是我白得的,是——通天监把我误抓进去给予的补偿。你们二人且收好罢。”
二人一顿推辞,车轱辘似的滚了几圈,最终还是收下了。
兰潜接着道:“我被抓进去后,在里边睡了一觉,第二天清晨,有官老爷将我们提出去询问,问过之后,我如实作答,他们便将我放了,还给我一袋珍珠,说是补偿。”
“我觉着奇怪,就花了几粒珍珠朝狱卒打听,原是来了位巡视监牢的皇子,不知从何处得了赤翎卫乱抓人的消息,特意惩治了一番,如此这般,我才脱身而去。”
秦琅听得咽口水:“还真是龙女,啊不龙子啊,然后呢?你见着那位皇子的真容了吗?”
秦琅原以为兰潜是得了哪个刑部官老爷的青睐,没想到更刺激,那可是皇子啊,整个皇朝的主人,是踩在官员头上更金贵的人。
兰潜摇摇头:“并未,那位殿下不曾出面,我也只见着穿着红绿色朝服的官老爷。”
见过,他们都见过。
“也不知救了我的皇子是哪位殿下,倘若来日有幸登科入仕,某定当泉报之。”
邱盛听完,觉得侥幸:“倘若没这出,也不知后边会有多少人被抓进去……拿钱赎也好,倘若是科考的前一天被抓了,错过了,又得等三年。”
经此一番,赤翎卫应当会消停一阵子。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便分开,各回各房,去习书了。
兰潜坐在桌前,从袖子里取出一颗小金珠。
这是司玦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了,那些珍珠——
都不算。
想起司玦说的那句“收了我的钱,有没有命花”时,兰潜止不住笑,只觉得,除却谎报的姓名,那位殿下说的都是真话呀。
等尘埃落定,他要将珠子穿个孔,去寺庙求来红绳,挂在脖子上。
兰潜收好金珠,便沉到经书里去。
要想靠的更近,还得稳打稳扎走好每一步。
……
“……”
司玦躺在床塌上,双目无神。
“我错了,我不该装病的,不装病,我就不用喝那该死的中药。”
【ε(┬┬﹏┬┬)3】
“……你在干什么?”
【很明显,我在给你配表情包】
药童已经去煎药了,司玦则在等待药刑的到来。
在被子里滚一圈,司玦把自己包成蚕,滚向床外侧时,猛地瞧见一袭绿色,吓得他差点心脏骤停。
“赵卿,你怎的走路没声音?吓死本殿下了。”
司玦瞪赵遇。
赵遇乃当今皇后的侄儿,又是赵家老来得子,被宝贝的不行。
正好对标司玦这个受宠幺儿,两人便在儿时凑成了一对,赵遇当伴读,管着司玦许多年。
后来赵遇因祖辈蒙荫入朝为官,二人的交集才变少许多。
“殿下小时候都是叫我赵哥哥的。”
赵遇年长司玦六岁,二十又二,行了冠礼,又在官场沉浸几年,已然褪去稚嫩,整个人深不可测。
【这种人我清楚,正是爱装的大好年纪】
听到系统评价,再去看赵遇,司玦差点笑喷。
为避免表情失控被发现,他缩进被子里,整个人往内侧滚,再狠狠地笑。
赵遇见司玦逃避,有些无奈。
他也不好将司玦扯回,只得坐到床边:“陛下知道你在通天监被关了一夜,又是那般原因,大怒,特派右丞与我来为你撑腰。”
“几个将军统领下属不力,罚俸三年。左右巡使纵容下属违律抓人,动的又是进京赶考的举子,罢官,杖责三十。凡是参与其中的普通士卒,皆杖责二十,刑毕,即刻驱逐出城。”
这个结果可比司玦想象中的要好,他突地冒头,滚回去:“巡使自己招的?”
赵遇摇摇头,替司玦整理好额发:“自然不是,你还记得给你开门的狱卒吗?”
“他告的?”
司玦对那人有点儿印象,那时几人被抓,那狱卒还提点他们一番,叫他们不要在鸣鼓时出门。
如此看来,像他们这样被抓的人不在少数。
唉,也不知被故意抓进来的、被揍的人有多少。
赵遇向来了解司玦,见他变了神色,便知道小殿下心里是个什么想法。
“那狱卒悄悄记了些东西,上边写着被冤枉抓进来的人,到时候会有人上门赔礼道歉。”
“那还行。”司玦点点头。
“你这爱管闲事的毛病还是改不了。”
赵遇轻笑,摸摸司玦的头,得来一个白眼。
“哪有——这又不算什么闲事,我这是为大渊除害虫,父皇知道了也得奖赏我!”
赵遇又笑:“你这是承认自己是被故意抓进来的?”
司玦:“嗯哼。”
“十一殿下是天底下最善良的殿下了。”
赵遇忍不住调侃。
【……他是不是有病?】
司玦无比认同。
咚咚!有人在敲门。
“殿下,药煮好了。”
司玦猛地藏头,把自己裹得更紧。
赵遇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