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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众生皆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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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鸣正失魂落魄地倒在地上,疼痛与愤怒无处发泄,他做出了自残行为,正不断地用脑袋敲击着地面,歇斯底里。
听着房间里的大动静,沈君掐着时间走进来,一脚踩上了傅鸣的右脸,使得他不得动弹,他戴着手套的左手拿起打印出来的纸向他示意,上面写的是“考虑清楚了吗?”
贴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傅鸣涣散的眼睛有了些许聚焦,他沉默了一会,挣扎着向后挪了几步,深吸一口气,看向沈君,问“我的指头去哪里了?”
沈君没有回话,再次拿起那张字条,狠狠拍到他的脸上,“考虑好了吗?”
傅鸣冷着脸不回话,直到沈君从口袋里拿出他被我切下来的小拇指,作势要切烂,他才阴沉沉地开口,“为财而已,又何必伤筋动骨?”
五十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是手指被切这件事让他失了冷静,他怨毒的眼神盯着沈君,“五十万可以,我有一些现金和金条放在书房暗格的保险柜里,差不多有五十万,我去取给你,你放我去治疗,书信的事情自然也该如约定——一笔勾销。”
沈君没有理会他的话,他审视着傅鸣和我,最后目光定在了傅鸣身上。于是,手里拿着根长条黑布向傅鸣逼近,傅鸣此时彻底镇定了下来,对谈判交易这种事情他向来拿手,他并不害怕,只是警惕地看着沈君。
没问出保险柜密码,当然不会杀他,傅鸣也是知道这一点的。当然,沈君只是凑近给他蒙上眼睛,在衣物摩擦中,傅鸣的鼻翼翕动了一下,皱了下眉。
怎么了,好舅舅,是闻到熟悉的味道了吗?我不由得勾起了嘴角,事情整体来说进展还算顺利。
在蒙上傅鸣的眼睛后,沈君才到我的身边,给我松了绑,踢翻了椅子,制造出很大的动静。我配合着害怕地低声啜泣,小声叫着舅舅,一声比一声可怜。
他失去了光明,嘴角紧绷着,犹豫了半晌,才出口阻止道,“你要干什么,她才十六岁,钱说好了会给到你的。”
呵,原来你也知道的呀。我讽刺地对着他做了一个鬼脸,任由沈君将我带到旁边的房间。
沈君推倒了房间里的破烂家具,我拿起地上的棍子,拍打着地面,继续称职地扮演人质的角色,“你别打我,救命啊舅舅,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妈妈,救救我。”
叫声愈发凄惨,尖厉到可怕,但提及母亲的时候声音又低了下去,好似已经气绝身亡。
其实自己都分不清是在演戏还是真情实感的迸发。我的心很痛,痛倒在地上哭叫着,用力捶打着地面,泪水掉在水泥地板上,把灰尘都打湿。
阴暗腐烂的罪恶如影随形,不公平啊不公平,我怎么就不能干干净净活着!这是个什么道理,实在是不公平!
沈君发觉我的不对,赶紧停下手上的动作,跪伏在旁边紧紧抱住我,试图抓住我的手,他一遍又一遍地抚过我发颤的背,亲着我冒冷汗的后颈。
我不看他,他就凑近我的耳边,嘴里发出气声,着急地想对我说些什么。
没有的,沈君,没用的,你救不了我,你要自己好好生活。
我在他的怀里慢慢停下了哭泣,抬头抹去脸上的泪,冷漠地捡起地上的棍子递给了沈君,让他真打我几下,他没有接过去,他扔了棍子,接住我失去力气的双手,心疼地吹了吹气,看向我麻木的双眼里全是不赞同。
对于我来说,让他亲自动手是何其残忍,又是......何等的亲密。
我赐予他伤害我身体的权利,试探他对我灵魂的忠诚。
“要想让他不怀疑我,我也必须要受伤。做戏就要做全套,你是明白的。”我一错不错地看向他的眼睛,再次捡起木棍递给他。
他不愿接住,眼睛带光,像是有某种信念,亮的吓人,坚定地对我说“我昨天就想到了,所以带了颜料,可以仿造出你受伤的痕迹,你不要真的受伤。”他掏出颜料,随后再次强调,“你不要受伤。”
多漂亮的一双眼睛,我看向他,很难形容我这一刻的心情,但我很想紧紧抱住他。我才向他伸出一只手,他就顺从地低下头亲了亲我的手指。
我凑近他,试图找寻熟悉的味道,但闻来闻去都是栀子花味。我对着他嗅啊嗅,终于,在他的侧颈处,嗅到一丝他本身浅浅的杏仁和柠檬香气。
我紧紧抱着他,安心地贪婪地贴近他的脖颈,薄薄的淡粉皮肤下是流动的鲜血,是涌跃的生命力。在前方被打碎落地镜的残片里,我看到自己的眼神,在哪里见过呢?
在哪里呢?在哪里呢?正午的一丝阳光刚好透过窗户在镜面折射出亮斑,直直地晃眼。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是在那次夕阳下的湖边。
这是爱吗?我转头看向他被映得发光的发丝,轻轻用手碰了碰,是晚上一直开着的那盏小夜灯的温度。珍而重之的感情从内心腾升而出,这是爱吗?
但现在并没有时间仔细思考感情的问题,计划还在进行,绑架事件还未收尾。在收拾好各自的心情后,我对沈君说,等会我去问暗格位置和保险箱密码,取钱,在我走后,他在这边再给傅鸣注射一针麻醉剂。
沈君点了点头,我们去到了傅鸣所在的屋子,傅鸣听到来人的动静,迟迟没有出声,沉默是他从小到大的座右铭。
我率先开口,用小的像猫叫的声音,在他面前说“舅舅,劫匪让我去取钱,给了他钱就放了我们。”
傅鸣听完,眉头皱了又皱,虽然想到了绑匪不会让他去取钱,但没想到绑匪不是亲自去取的。
张沣今晚下葬,回家的必经之路人少不了,保不齐路上哪个目击证人,哪个监控能看到绑匪呢。而梁安,她还太小,会不会就此携款潜逃也未知,只盼得我这个舅舅在她心里的分量重一些,劫匪的威胁也重一些。
傅鸣在心里的弯弯绕绕我们全然不知,只是看到他不停的流汗,最终这条被刮了鳞的鱼同意了条件,将保险箱的位置和密码说了出来。
在我踏出门的那一刻,他对着脚步声音传来的方向,昂起头,身体绷起的幅度像鱼脱水的窒息模样,忍耐的汗水浸湿了他的白色衬衫,老式椅子的钢脚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殷切地说,“安安,你要快些,记住,救我就是救你自己。”
很是虔诚的热情,有些人骗着骗着连自己都相信了。快不了哦,舅舅,我恶意地想着,嘴里却低低应了一声,踉跄着跑了出去。
化肥厂和傅鸣家的距离并不算远,在走到槐树林左拐的那一条大道上时,我看到前面有隐隐的橙色光亮,越往前走越清晰,七个人,在大路边上,种着丝瓜藤的潮湿泥土处,围着一个小小的坑洞,旁边纸钱烧出的火光明明灭灭。
我看到内层的三个人,其中身形较小的两个人披着白色的麻布,绕着坑洞走动,边走边往里面撒着硬币和纸币,第三个人站在坑洞里一动不动。
外层的四个人将他们围住,嘴里嗡嗡地念着。“八方威神,使我自然”,我只听到了这一句,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怪异的场景,怪异的人。
我本想快步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事不如愿,外层的一个男人拉住了我的手腕,莫名地问了一句,“现在这边有几个人?”
现在有几个人?我看向坑洞,只见里面的那个“人”莫名地涨大了身形,严丝合缝地贴紧湿润的泥土,他的头突兀地转了一百八十度,让我看清了他浮肿脸上的恳求。
“六个人,不算上我是六个人。”我回答了身边的男人。坦然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谎是我与生俱来的特长。
走近了,我这才注意到外层的四个男人都穿着统一的衣服,看着像是道士服。拉住我的男人站在坑洞的正前方,年纪稍长,但也不过40岁左右。
他听到我这么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坑洞,松开了我。
旁边的一个小道童开心地说“太好了,师傅,成功了。”然后看向内层的一个小姑娘,“真真姐姐,你不用担心了”
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个红肿着眼睛,浑身透出凄哀气息的女孩,她问旁边同样披着麻布的母亲,“爸爸真的是淹死的吗?他一个人转着轮椅怎么能走的?”
母亲不答,低头看着坑洞,悲伤到麻木,她的口音有些别扭,半外地半本地,“你爸说我漏买了清明节要烧的纸钱,可我记得明明是买了,他说他在这等我,让我买了再回来接他...”
仿佛和坑里的张沣对上了眼睛,我看到她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猛然抬头,问正前方的那位师傅,“师傅,他真的走了吗?”
师傅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看向了我,说“也许吧,也许有其他的际遇也说不准。”
这位母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收了声响。何必问得那么清楚呢?只不过是希望他能安心离开。
随着她们抛出的最后几枚硬币落到土坑深处,仿佛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拿起旁边的铲子给坑里的骨灰埋上泥土,两个人的泪一滴一滴地落下,呜呜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压抑凄凉。悲伤是一颗炸弹,从点燃引线的细微声响到爆炸的轰鸣,再到满目疮痍的风声,搅的人肝肠寸断。
那位母亲捧了一把土,装进了一个精细的布袋里,说“你要是没走,就在家门口,别走远了,好好看家。”
其实坑里的张沣从妻子看到他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不见,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只是看到丝瓜藤上的一朵小黄花掉了下来。
我看了一会,也默默走开了,不去打扰她们内心这场盛大而持久的告别仪式。
橙色火光慢慢熄灭了,纸烧成了灰。活在这世上哪有不苦的?众生皆苦,众生皆苦,死亡也不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