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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天、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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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女娃光着两只脚丫和爷爷一起赶海,咸湿的海风吹在脸上。女孩闻出不同往日的味道。
一股奇怪的腥气。
她磕破膝盖时也有这样的味道,只是没那么浓、那么重。她边嗅边走,转眼就绕过一块巨大的礁石。
“娃啊,别走过去!”刘老头努力挥着双手,蹒跚的步履不停加快。
小余村靠海吃海,却有一块不敢碰的禁地。
那就是大礁后的地方。
刘老头小时候就听老一辈说,那地方死过一个了不得的魔头,有多了不得,那魔头只身在上百世家围攻下还鏖战数日。
老一辈说魔头死时发下咒言,若能再活一世,云界再无仙门。
于是众仙家一个接一个守在小余村,一年、十年、百年过去,没守来魔头残魂的仙家们把那地方砍得七零八落的,随便一个浪头打在人上,能将人卷得头破血流。
刘老头幼时不懂事差点成为海中亡灵。
翠花这丫头比他懂事,应该不会和他一样脚底打滑。刘老头心想着,但活泼的孙女半天没有响应,刘老头的心又提起来。他想,自己今日出门摔了一跤,这是不是一种预兆。
他想着,脚步几乎要飞起来。
靠近礁石时,孙女大喊:“爷爷这里有个人。”
小余村十里八乡都认识。刘老头想,可别是王家那个捣蛋鬼。
等走近一瞧。
好嘛,一个赤着上身、身着黑裤的年轻人正揪着孙女的衣领,目光一眨不眨地凝视翠花。
那模样像饿久的野兽,紫瞳里还散发渗人的绿光。
这不是个人,怕是海地走出来的妖兽。刘老头咽了咽口水。
女孩见到自己的亲人,在空中扑棱手脚:“爷爷!爷爷!”
年轻人蹙眉。刘老头更紧张,生怕孙女的聒噪惹着这人不快,他喝道:“安静点。”转头取下背篓抖三抖,直到最肥美最新鲜的鱼露出来,自己也露出发黄的牙讨好地笑道:“仙君,这鱼可肥了有十来斤,这种鱼肉多无刺,吃起来口感顺滑得很。”
年轻人看了看鱼,又掂了掂手中的女娃。
刘老头嗓子发紧:“我家还晒了一屋顶的咸鱼,绝对好吃。”
年轻人这才悠悠看了刘老头一眼,两指一松,女娃落地就哭着跑向自己的爷爷。
“我不是仙君,我名九吾。”九吾嗓音沙哑,像刚生了舌头有些口齿不清。
刘老头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仙界没有一个姓九的仙君。这人一定就是魔界的妖兽。最近的仙门驻守人住在镇子上,赶来起码也要一炷香。刘老头想自己能不能带孙女跑走时,身体比脑子更快地跪下来:“九吾仙君。”
九吾懒得纠正,手指一勾。
刘老头不明所以:“仙君有何吩咐?”
“不是你。”这次说话比之前要顺畅一些。
刘老头搂住孙女,心想不能让孙女再接近这个魔头,他儿子儿媳早逝,孙女是他唯一的血脉。他拼了这条命都要让翠花逃出去。
刘老头刚移动一步,背篓的鱼飞到九吾手上。
碰到滑腻的鱼鳞时,九吾这才放松下来。
人妖魔三族百来家围攻他一人,什么困神阵、驱魔鈡等等闻名到几乎消逝于历史的法宝不要钱地砸在九吾身上。九吾当初以为自己三魂七魄都会被打得破散,没想到自己完好无损地活下来。
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但九吾更担心自己能不能回到以前。
幸好。他的仙法未散,只是不太灵活,等他再次熟悉后,那些以多胜少的仙门,看他不一个个打回去。
肚子咕噜两声,声响如惊雷止住女娃的哭泣。
九吾是妖兽化人,不走人修的辟谷一道,他睡了这么久,饿得五脏要吃六腑了。
妖兽不忌口什么都吃,有时候还会吃同类。
九吾作为妖兽中最肆无忌惮的,要论进口的食物种类、数量,他都是力压群雄,饕餮一族看了也甘拜下风。
九吾眸子从手臂大的鱼移到半人高的女娃。
女娃泪痕未干,瑟瑟发抖,像从前那只嘎嘣脆的鸟妖。
女娃摸了摸泪,她年轻虽小,但与生俱来的求生欲让她开口:“我这里还有蟹蟹,请仙君享用。”
九吾下颌轻抬,大概是睡久了,他居然觉得女娃有趣,十分熟悉的有趣。
这种强装的镇定让九吾想起一个人,一只怂到云界赫赫有名的杂毛狐狸。
杂毛狐狸还是一如既往地怂。三族围攻九吾这样大的战事,他也闭门不出。
可惜了。
杂毛狐狸这样识趣,九吾就想不到下手的理由。
九吾能力未恢复,那些卑鄙的仙门说不定会找上来。九吾想自己躲在仙门的地盘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躲去杂毛狐狸那。
杂毛狐狸虽怂,却凭一手卜卦之术在人妖魔三族获得一片安身之地。
九吾越想越觉得办法可行,他还能让杂毛狐狸给自己算算哪天是东山再起的好时机。
杂毛狐狸不愿意?九吾根本不考虑,他吓一吓就成了。从前杂毛狐就给他打过几日的白工,今时今日再吓一吓还是能得到毕恭毕敬的仆从。
九吾想看在杂毛狐的识趣上,他以后就将打下来的地都给杂毛狐,反正九吾不需要地盘。
九吾敲定注意后就发现爷孙两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笑嘻嘻道:“你瞧好了。”
他将鱼往空中抛,女娃视线不由得跟随快断气的鱼。
鱼跃到顶点落下后,女娃头也跟着低下。
倏然间,一张九眼九口,崎岖得诡异的大脸出现在女娃眼前。
其中一张嘴一口吞下,那鱼跟滑梯似溜进九吾的肚子里。
九吾收回原形,咂摸嘴:“味道不错。”九吾是三族霸主,谁见都要趴着走,什么山珍海味,就是那龙肝凤髓九吾也挖来烤过。
这鱼让他赞上一句,鲜美占三分,更多是九吾饿极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就是躺了多久。
女娃哇的一声,刚才忍住的泪水又泄洪似地流。
九吾亮了亮獠牙:“我还没吃饱呢。”
刘老头捂住孙女的嘴,他们这样的凡人看不出妖兽能力的高低,但刘老头看出来九吾没有吃他们的想法,否则哪里让他们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仙君想要什么?”
“岑兮山在哪里?”
知道大概方位,九吾将爷孙两人赶走。按常理九吾该杀人灭口,但九吾更想要那些仇家兴冲冲跑来扑空。
遗憾的是九吾不能看见这一幕。
要是以前,九吾会躲在角落,那些人像小虫子一样一只吸引一只,等到成为黑乎乎的一团时,九吾就会跳出来什么也不做,刚刚还誓盟结义的人就闹哄哄地四散而逃,场面乱得像大戏。
当真是愉快至极的过去。九吾眯起眼想。
九吾右脚点地三下,周围的景色岿然不动。
又失灵了。九吾想继续跺脚,依旧是这沙这海。用不了飞天术,九吾退而求之使用缩地成寸的术法。
屹立百年的礁石上快被踩出个足坑,九吾才停下。他不得不正视事实,他的仙力寥寥无几,路边的小妖都比他道行高深。
该死!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是他消耗所有的仙力来保护自己吗?不对,他记得最后一战时为了打赢凤族双子就调转九成九的仙力,仅存的仙力可拦不住万仙大阵的攻击。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九吾一拳砸在石头上,石头应声而裂。
九吾冷冷看着这一切,他没有仙力还有妖兽强悍的躯体,他有的是震慑人的资本。
他要去找杂毛狐,算算当年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他怎么活下来的?既然活下来,他的仙力又去了哪里?
——
九吾有记忆后就没靠两条腿走过,他想化成原形用四足赶路,因为招摇九吾只能老老实实地走。
庆幸的是岑兮山很近,一日不歇地走,凌晨就能到。当然要是换成以前的九吾,眨眼就能飞到。
这样近的距离,杂毛狐也不参战,不知道三族背地要如何唾弃杂毛狐。
九吾摇摇头,他最看不起杂毛狐这样的人,把避而不战刻进骨子里,那妖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最鄙视的人成为自己的救命稻草,这就是所谓的风水轮流转。
九吾下定主意,要是杂毛狐有一丁点不听话,就算用自己最厌恶的手段,九吾毒也得把他毒哑。
第二天
岑兮山上只有一座四方方的小院,满是烟火气,和凡间无异。九吾叩响门外,叩得哐哐地震。
“谁啊!不知道轻点敲门吗?”云稚挽起袖子骂骂咧咧地从厨房走出来。
师父避世后求卦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哪个上门不是恭恭敬敬的。就算这几年人少了很多,但最高傲的龙族来也得备礼。他倒要看看是哪个没有规矩的,他云稚爷爷不把对方骂得哭爹喊娘,云稚就做他孙子。
云稚转头看见一人。
男子穿着大氅,领口兔毛又厚又多,将脖颈间的灌风处遮得密不透风。
云稚眼神落到兔毛大氅上,怒气化为担忧:“师父,外面风大,你进屋吧。我去赶人就行。”
狐若摇头:“在房子里有些闷出来走走也好。”
“欸。”云稚偷偷摸了摸泪,师父又瘦了,仿佛纸做的人,秋风吹两步就散了。
云稚想起师父说过他活不过这个冬天。云稚以为师父说笑,好端端的大妖君怎么说没就没。
才过去几月,一言成谶,狐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没了活气,像是有不知名的恶鬼吸附在他身上,在云稚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榨干师父。
云稚是个修炼不到七十年的狐狸,他的道行最多去山里多捉几只野鸡给师父补补身体。
云稚还忧伤着,大门震得地动山摇。
云稚怒从心头,把袖子挽得更高,一副掐架的姿态就跑出去。
“谁啊!懂不懂规矩,你爹娘教你这么敲门的?”云稚开门,见到是个没穿上衣的粗鄙人士,更没好气:“天机真人谁都不见。”说罢就要关上。
九吾伸出直拳,那门没加一点防护,经不住地后倒随即发出沉重的声响。
“啊啊——”云稚发出尖叫,这房子的一花一草都跟了他六十几年,感情要多深厚有多深厚。
“云稚,回头买新的就好了。”
“不行,师父这人必须赔我们新的,而且还要最贵的。”云稚想逮住九吾,见对方光着,让他一个守德的男狐无从下手,犹豫间九吾已经走过他。
“喂,你想干嘛。”
九吾停下来打量他,云稚满脸的愤懑看不出一丝的慌张。九吾心想自己一觉睡得够久,这样的小妖怪都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他侧身,园子中的男子身体轻颤,唇瓣也微微抖动,银丝飞扬。
九吾欣慰地想,他的威名犹在,至少老一辈的还在惧怕他。九吾丝毫不觉得从最怂狐狸上获得存在感有什么不对。
“你——”
九吾截住,他可不想听什么你怎么活过来的废话,他睥睨道:“给我准备一桌子的好菜好酒。”
九吾肩宽腿长的,云稚还是幼童的模样,为了追人,云稚一路跑着,听到对方颐指气使地指使师父做事,他破口大骂:“你吃鬼去吧。”
狐若咳嗽道:“云稚去准备吧。”
云稚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师父,云稚知道自己的师父不喜战,但也没这么低声下气过,还是对这么一个不三不四的人。
“师父。”
狐若盯着九吾的眼睛,那双纯正远古血脉才拥有的紫瞳。狐若说:“为狂战魔尊接风洗尘。”
“狂战?!”
云稚听师父、来拜访的各位三族人提起过,狂战魔尊的名字几乎要在他耳朵磨出厚厚的茧子。
九吾刚出名时,三族喜欢喊魔头;九吾打败魔族一些老牌魔尊后,魔头改为魔尊。九吾不过瘾又去魔族外找对手,谁家迎来有有点名字的天才,下一秒开门就见笑嘻嘻的九吾。九吾的好战之名被打入三族的脊梁骨上,有人觉得好战不足以体现九吾的疯魔,就给九吾取了狂战的尊号。
狂战二字火烧火燎地传遍云界。
云稚日复一日地听着狂战的“丰功伟绩”,他觉得做妖做魔做到这地步也实在是快活得很。
有一天崇拜的人来了。
云稚咋舌,以更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九吾:“你就是魔尊?一个不穿衣服的粗人?”
被人这样冒犯,九吾不觉有气。九吾以前不在乎这样的虚名,尊号这东西都是让别人称呼用的。在他面前,个个不都乖乖喊魔尊、尊者。
九吾挑眉:“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
云稚听过九吾传说,但没见过九吾动手,言语尽是无知者无畏:“至少要有三头六臂。”不然怎么在围攻下撑过三四天。
九吾道:“三头六臂没有,不过我有更好的。”
云稚:“什么?”
“九头。”九吾话音一落,俊美的男子脸上跟蜕皮似从两颊一点点爬起眼睛。
九双如出一辙的眼睛在脸盘子占得密密麻麻。
云稚顿时就说不出话了。
狐若伸手挡住幼狐的视线:“云稚你先去摆饭吧。”
云稚有了主心骨似地逃开。
九吾变回原来的样子,抬头:“你以前看见我也是怕的。”
狐若低头:“尊者三日一吓,再小的胆子都会被撑大。”
九吾不是叙旧好手,而且他与狐若的交情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能恨对方到断子绝孙的过往。九吾目光落在云稚上:“杂毛狐你收的小杂狐胆子比你大些。我记得你当初都哭了。”
“云稚和我不一样,他父母都是狐妖。尊者别称他杂狐。”
九吾撇嘴:“有什么差?”九吾以为三族都联手打他,那无聊的拒绝通婚观念会改一改。瞧狐若认真的表情,三族还是那个三族,以血脉纯正为上。
信风一习,狐若紧了紧领口道:“尊者向来不在意这些,但其他人不如尊者这般豁达。”
九吾注意到狐若的动作,他细细一瞧,才发现狐若比记忆中要瘦些。狐若如今美得有些纤细,有些易折。
想到自己还要靠他的卜卦,九吾顺便关心问道:“你的身体如何?”
狐若笑道:“不碍事的。”他抬眸看了一眼:“不会碍着尊者的事情。”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连这也做不到,我就不配成为天机真人。”
九吾想得更深:“你知道我会重生?怎么没通知三族。”
狐若低眉顺眼:“尊者的重生是必然的,我、三族谁都挡不住。”
九吾要的是狐若的忠诚,对方比想象得还要配合,九吾心底像堵了千万只蚂蚁。大概是来这后就吓唬个小妖,满腔热血、计划腹水东流,成功来得太轻松令九吾不悦。
“尊者请跟我来。”
走廊尽头就是用餐的地方,九吾一直在一个洞府里解决所有,他不懂凡间的格局,一路走下来也明白这小院有山有水,应该是个精致漂亮的地方。
云稚做了一桌的鸡,红烧、清蒸、爆炒、糖醋等等,九吾在这一小小的饭桌见识上凡间的十八般厨艺。
九吾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上,左首的云稚抱头就逃到狐若边。
他夹了一筷子,入口后眼神一亮道:“改明我带你去鸾鸟族。”
云稚莫名其妙,但因为刚才的化形历历在目,他小声地嘟囔:“去那做什么?”
“鸾鸟味鲜,比山鸡好吃多了。你再做几道”九吾不会厨艺,简单处理就在火上烤,鸾鸟表皮虽然焦了,里面的肉却嫩得流汁。九吾吃过一回难以忘怀。
九吾可以再捉第二个鸾鸟妖,但九吾没做。因为当时鸾鸟族没什么值得一战的对手,而九吾把弱肉强食奉为真理,他只吃自己的手下败将。
不过,鸾鸟在围观自己的名单上 九吾可以捉几只泄愤。
鸾鸟是仙鸟,和神、仙擦点关系的都是厉害人物。云稚嘀咕道:“怎么不去吃凤凰。”
“凤凰肉柴。”九吾耳力没退。
云稚止了话语,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还有云稚着急道:“师父你吃得也太少了。”他说罢,不停给师父夹菜。
九吾支头看着师徒两人互动,狐若下肚小半碗就往前一推:“饱了。”狐若对旁边的九吾道:“尊者我先去休息了。”
狐若的小鸟胃惊到的不止云稚一人。
九吾皱眉问:“你师父平日就吃这么多?”他记忆中狐若是个怂蛋又娇生惯养的杂毛狐,食量没有大到离谱,也比正常人高些。
云稚手忙脚乱地狐若备饭,希望师父再塞下一些食物。他动作一滞:“今日算多的了。”云稚用手比划道:“昨日只吃了今日的一半,就这么点。”
“那可不行。”九吾站起身,卜卦是种极为消耗的仙术,狐若就进食这么点,到时候进行一半倒下怎么办。九吾直接劫走云稚的饭盒。
“诶诶诶,你要做什么。”
“喂你师父去。”
九吾保持醒来的样子,上身的肌肉流畅勃发,静止不动也感受到震撼的力量。
云稚瞠目:“怎么喂?”
九吾斜了一眼:“灌进去就好了。”
云稚垂死病中惊坐起:“不行。”他要去扑那饭盒,奈何一连蹦了数下也够不着。
九吾大步流星:“杂——你师父是不是住在这里?”他眼尖看着一紧闭的房门,单手就要推开木门。
碰到一刹,木门周身泛起阵阵流光,九吾的手顿时被弹开。九吾认真琢磨,两道门上了九九八十一道禁制。
啧。九吾没想到大门空空如也,这里却防守如此严密。八十一道禁制更像八十一个叫他探查的理由。
追上来的云稚踹道:“这房间你不能进。”
“怎么里面藏了什么宝贝?”九吾道。他想三族为了杀他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狐若这个狗东西说不定真捡漏到什么。
“才不是。”云稚翻白眼道。云稚没有经过这房间,但师父和他没有秘密。
云稚问过师父,师父说里面住的是他喜欢的人。
能住在里面没有出过声的只有死人,他那素未谋面的师娘已经是一堆枯骨。云稚当时心里一叹,师父是不是因此存了死志。
“外人没必要知道这么多。”云稚努力伸长腿要推开九吾。
“那我更想知道了。”九吾摩拳擦掌道。
见识过九吾的威力,云稚怕这道门也遭难,紧忙拉着道:“里面关着的是师傅的心上人。”
云稚寥寥数语讲完,九吾似听个冗长的故事,打呵欠道:“那杂毛狐还挺深情的嘛。”
云稚瞪他:“我师父才不是杂毛狐。”
九吾嘴角噙笑:“你见过狐若的原形吗?那就是一只杂、毛、狐。”
狐若有狐族的美色,甚至比狐族大部分妖还昳丽,隐隐有狐族第一美人的势头。但要是狐族以狐狸模样评选,狐若绝对倒一。
九吾第一次见到如此色彩斑斓的狐狸,万兽所有的毛色都能在那只狐狸上找到。
五花八门的颜色没有调和出万花齐放的美,反而似媒婆穿红戴绿,有些伤眼。
九吾不厚道地笑了,而且是放声大笑。
狐若道:“家父是人与龙族的所生,家母是狐族和比翼一族。”
云界崇尚纯血,难得看到这样多族混血,九吾耐心地问上几句。好家伙。狐若不光是四族混血,再往上三代也没有一个纯的。说实在的,九吾觉得狐若混成这样还能维持狐妖的模样,实属不易。
狐若:“我无法主动化形。”毛茸茸的脸看不出情绪变化,唯有墨绿的瞳孔倒着人影,像裹了无边的夜:“人形或者狐狸,我不能主动变换。还请尊者帮我。”
九吾摸了一手的狐狸毛:“我们来谈个条件。”
云稚听到此,忍不住插嘴:“你这是逼迫。”
九吾点头:“没错。”
他这般没脸没皮,令云稚无缝插针。云稚不甘心地道:“那也不能骂师父是杂杂……”他羞于说出。杂毛狐和骂师父是杂种有什么区别,叫人听去会更看不起师父。
九吾道:“喊都喊了你还能管住我的嘴不成。”
云稚,你还能管住别人的嘴不成?
云稚一愣:“好像。”
“什么好像?”
“你说的话和师父好像。”
九吾哦了一声:“那他还算有些见地。”两人一路交谈,九吾又走了几步停下来:“这里就是杂毛狐住的地方吧。”
云稚惊道:“你怎么……”三字一出,他感觉捂住嘴巴。他被人套话了。
九吾不在意:“一路走来只有刚刚那间房间和这里的走廊最干净。”
云稚愧疚地低头,院子不大,但对于他这样幼小的身体来说打扫就很费力,云稚就有选择性地干活。
九吾推开门,云稚不放心道:“你不能灌师父的,师父身体虚弱禁不住……”
婆婆妈妈的话语被关在门外。
说要歇息的人,左手持卷,半卧于床,银丝缠绕,将昳丽的容貌勾得苍白,羸弱得惹人垂怜。
九吾不在那一堆中,他有目的性地看着那头雪白的头发。他忘记许多的事情,记忆在一点点寻回中,九吾就发现最大的不对劲。
狐若的头发白了。
这在三族不是很稀奇的事。有些臭美的今儿个挑红的染,后天就化成绿的,百般变化不过心中一念。
狐若不一样,他除了卜卦其他都不会。就算三岁稚童都会得的化形术,狐若也学不会。
这种白,是油尽灯枯后的白。
九吾直观地感受到狐若的生命像一股烟,无时无刻在隐隐若若地消散。
狐若从书后探出脑袋:“尊者?”
九吾打开食盒:“过来吃饭。”
狐若失笑:“方才和尊者一起用餐的,尊者忘记了?”
祖母绿的瞳孔藏着无数的黑点,像是一块神秘难侧的宝石,九吾倏地不明白狐族怎么就不喜欢这样的眸子,漂亮纯粹,不是挺好的。九吾盯着那双眼睛:“你要不过来,我就塞你嘴里。”
不等九吾倒数,狐若顺从地走过来。狐若吃得慢条斯理,也慢,比三人共座时还慢,像是食物长刺令他无从下口。
九吾闲得无聊,两只眼睛乱晃,狐若的房间除了一张榻、案几、剩下是一排排的书籍,清贫得不像当年洞府里的小公子。九吾看了半天天眼睛又黏在狐若上。
“尊者,”狐若放下碗,斯斯文文道,“你这样看着我,我也吃不快的。”
九吾嗯了一声,眼睛就没移开。
从侧边一看,狐若的颧骨高高凸起,脸上找不到一块饱满的肌肉。真奇怪,九吾心想,狐若满打满算也才三百来岁,混血的寿命都这么短吗?
九吾问道:“你什么时候给我算算我能恢复实力?”
狐若不紧不慢地咽下最后一口,云稚要瞧见空空如也的碗会开心得三天睡不着。狐若道:“五天后。”
九吾上下一扫,明白这已是狐若的极限,他没再催促,反而关心另一件事:“今晚我睡这里?”九吾以前不睡觉的,现在不是了,赶了一天的路,身体长年累月的耗损一下子爆发,要不是为了维持那层面子,九吾来这倒头就睡。
狐若一愣:“我让云稚安排……”
九吾斩钉截铁:“我就睡这。”九吾见狐若不情不愿,想到狐若是自己的唯一生机,要是这人跑了,他上哪里找人。九吾凶狠道:“你和我一起。”他还得找根绳子拴住狐若,万一对方趁自己睡着离开怎么办。
不睡觉的九吾第一次要入眠,有些患得患失。
狐若抗议:“这塌容不下两个人。”
九吾目测一下默然道:“我去搬张新的。”
狐若信誓旦旦:“尊者我不会走的,”他瞧见九吾脸色好些,补充道:“我也不敢走。”
九吾脸色一沉,狐若不敢的前提是自己能制约他。九吾现在连云稚都斗不过,哪里会赌这点。
饱暖思眠,困意袭来,九吾当下拍板:“你睡里面。”说完不由分说把人往塌上带,还十分贴心的侧躺。
两人同枕,狐若提出建议:“我给尊者拿个玉枕。”
九吾按住不安分的狐若:“不用。”他掏出不知哪里的粗绳系在两人的手上:“睡吧。”
狐若:“……”
刚才还耷拉的眼皮下卧着一双炯炯的眸子,九吾不急着睡了,开口聊起来:“听说你有娘子。”
狐若有些紧张:“尊者进过那房间。”
“不曾。”九吾老实道,内心想的是明天就闯进去。云界但凡有人的地方,九吾都走过。云界上下就没有九吾进不去的地方。
“那就好。”狐若舒了一口气,感受到身边探究的目光。狐若轻叹道:“尊者请你不要进去。”
“哦。”
狐若重复道:“我再说一遍,尊者那地方你真的不能进。”
九吾:“哦。”烛光跃动,晃得九吾心烦意乱,他顺手掐诀,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他的实力果然在恢复。
打回去的日子指日可待,九吾觉得再多的事情不如复仇重要。
九吾想着敷衍一下,让狐若和凡间一样说故事哄自己睡觉:“你怎么和你娘子认识的。”
狐若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是我娘子。”
“哦。”一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分。狐若浅浅一叹。
九吾道:“怎么你没有成亲?”九吾想知道自己死后三族都做了什么。他又不想太直白地问,从别人嘴里知道自己的仇家活得逍遥,自己还要憋屈地窝在一个狐狸窝里,九吾怕自己会气得再死一次。
“没有,”狐若摇头,“还没来得及。”他望着横梁,笑了一下:“而且他从来没说过中意我。”
还是一头单相思的杂毛狐。九吾迷迷糊糊地下决定,要是自己恢复魔尊实力,就把狐若的心上人掳来按头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