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己》墨阴鸣

1、1

　　苍青的光影簌簌流动，温凉的触感晃过脸侧，搅乱了重己难得的深梦。
　　粘稠的窒息，羞赧的潮热，干苦黏着闷哑，涎丝缠坠，摇曳倾糜，倒悬又巅直。
　　徐渐息了抗声，哀颓的溺入重楼的庇荫。
　　醒来时，重己沉重的起身，揉着干涩的眼皮，欲图让泪腺泌出些什么润掉硌人的酸楚。
　　他本以为自己睡得很好，起身却是如此的艰难。
　　满身的关节沉重如砖石，只是撑起上身，肩膀都似乎要脱臼。还伴着酸苦的钝痛感。
　　像被人爆揍了一顿。
　　下地时腿脚酸软，两团棉花堪堪支撑起了上半身，托着重己行尸一般的走进卫生间，半梦半醒的洗漱。
　　洗干净手上残留的发泥，又将使用过的东西逐一放回原处，重己才抬起头看镜中的脸，梨面浆唇，浅眸清睐，眼圈深重。
　　重己一如寻常的对着镜中人抿唇，做一个疲惫的笑脸。接着是一句：好累啊。
　　叼着咖啡坐进教室，重己将半个上身大的斜挎包连同外套一起脱到旁边的椅子上，随后翻出听课装备，左腿脚踝架在右腿膝盖上，看着预先下载下来的讲义，勾勾画画的等待上课的钟声。
　　窗外有布谷鸟空洞洞的叫声，重己呼吸间仿佛闻到了潮湿泥土的气味，面无表情的将屏幕上的“马科维兹有效前沿”几个字描写了一遍。
　　“重己？”
　　重己递了一个眼神。
　　“我完全听不懂徐凯丽在说什么，我的语言中枢受到了侮辱。”
　　重己哼笑出声，“别说了，这科挂了。”这个人一笑嘴就会弯起不小的弧度，衬得整张脸都明艳非常，嬴葭都看的挪不离眼。
　　“我觉得我的心灵受到了重创。为什么你这么帅啊？”嬴葭一副悲痛欲绝的神情，看向重己的眼中满是质问，语气又饱含失落。
　　重己无语的翻起白眼，“滚。”
　　“我说真的重哥，翻白眼也帅，我可能要爱上你了。”嬴葭一副赖皮糖丁脸不要的笑容，将重己的外套和包搬到自己的座位上，随后挪坐到了重己边上。
　　“傻*，你是不是盯上人家重己了，成天找借口黏着他。我们重己才看不上你呢。”后排的手游选手之一忍不住加入了群聊，一遍骂着嬴葭一遍进行手上的操作，还不忘踢一脚嬴葭的椅子。
　　“这么长的腿踹我椅子，别给你磕断了。”阶梯教室后排的人想要踢前排的椅子总要把腿别成一个刁钻的形状，否则就容易撞到。
　　嬴葭忽然转身夺过亓珅的手机，“上课玩什么手机啊，大学生。”一边说着一遍把手机往前传了出去。
　　“握草你有冰吧，我真服了。”亓珅利索的把可乐杯里的冰块倒进了嬴葭的后衣领。
　　“我草！”嬴葭登时全身抽搐的从座位上弹起来，抖掉一摊冰块，刚想发起新一轮的攻击，就对上了徐凯丽阴沉的目光。
　　原本有些许嘈杂的教室随着徐凯丽的沉默而寂静下来。
　　“滚出去。”——徐凯丽面沉似水。
　　嬴葭抱歉的向徐凯丽弯了弯上身，拎上书包滚了出去。临走不忘瞪亓珅两眼。
　　重己揉了揉太阳穴，猛吸了一口酸苦的饮料。谢谢老师赐我一份清净。
　　徐凯丽继续强调了片刻位于有效前沿的投资组合之间收益与风险相互辄平的特性。随后又用高一些的音量说到：“我希望你们能够对自己的时间负责。”
　　重己有老师说什么就写下什么笔记的习惯，所以此时他的纸上也出现了‘对自己的时间负责’几个字。
　　他盯着自己笔尖下笔画清晰的字体，沉默。随后，他又在页面边角空白处写上“老子要学习”五个大字。
　　走神的亓珅看到这一幕，不禁嗤笑出声。
　　一上午的课程结束，重己堵在拥挤的楼梯上，有湿冷的空气夹着丝缕的草木清香从楼下传上来，萦绕在鼻尖。重己终于有了清醒的实感。
　　走到一楼才终于发现，原来真的下雨了。
　　重己没有带伞，雨势却越来越大了。
　　重己盯着灰濛的天空，迟疑是否直接踏入雨幕。阵阵冷气扑着鼻息，层层不绝。撞得重己有些鼻酸。
　　而那湿冷的气息忽然像凝聚出了实体，不再是让人清爽的芬芳，是迫人窒息的潮腻。
　　呼吸不上来。
　　又是一阵倒悬。
　　重己再次醒来，鼻尖是有别于咖啡的酸苦。
　　蓝白的墙壁。令人放松镇静的配色。是校园医务室。
　　“重同学，感觉怎么样。”
　　重己眼珠带着眼皮动了动，“感觉还行。”
　　感觉挺好的。像是睡了个好觉。
　　“你有点低血糖，血压也低，年轻人要好好吃饭，少熬夜。”
　　重己坐起来，点点头。
　　学校的医务室与学校的大学医院共通，值班医生将他的心电图递给他，又联网挂了个号，让他去验血，然后去测心超和肺功能。
　　重己嚼着从医务室拿的水果糖，盯着小票上的科室地点，不明白为什么让他来测这两项。按理说低血糖能看出是心肺的问题吗。
　　突然有人拍重己的肩，回头一看，是亓珅。
　　“你醒啦？怎么样？”
　　“嗯？你怎么在这？你把我送医务室的吗？”重己猜测大概率就是此人。
　　“对，你突然就倒了，还好我反应快，但是你先看看你包里有没有东西摔坏吧，我没接住，掉地上了。”
　　重己拽过包拉开拉链，平板屏碎了，看来是摔的挺重。
　　“谢谢你啊，”重己扶了扶额头，“我当时具体怎么了啊，想不起来了。”
　　亓珅看着平板碎掉的一个角，说：“我当时看你状态有点不对，呼吸很急促，刚想问你怎么了，你就倒了。”“然后我就赶紧把你送医务室了。你当时可吓人了，就像呼吸不了了。”
　　行吧。怪不得让他来查心肺。
　　心超结束的很快，但肺功的过程有些艰辛。
　　绿色眼睛的白大褂扯着他的肩袖，“呼呼呼呼呼呼呼！”“对，好，吸吸吸吸吸吸吸！”重己叼着那根输气管，真的一点都吸不上来了，感觉快死了。
　　“不行啊，这么年轻，肺太‘小’了。”一双绿色盯着屏幕上翻滚的线条，语气中毫无情感。却让人受挫。
　　“哈哈。”重己干笑。我为什么要来做这些检查。
　　结果是，完全没有异常。只是肺功能确实偏弱，开了一些吸入式的养肺药物。
　　拿着医院的雨伞，嚼着医院的午餐，重己回过头。
　　“你不吃饭吗？”
　　“我吃完了。”亓珅在重己醒来前离开了，然后又回来了。
　　“你接下来去哪？”
　　“你去哪？”
　　“？”“我回家，我下午没课了。”
　　“我送你回。”亓珅脱口而出。
　　“啊？”
　　“不是，我下午也没课，要不要一起去哪玩？”亓珅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奇怪，乱七八糟的改口。
　　“不了，我要学习。”重己又咬了一口手里的三明治。
　　亓珅视线不受控制的落在重己手中的三明治上，脑子里却是重己咬下的画面。还有在教学楼大厅门前，重己喘气时……
　　“奥，OK，加油！”“那我先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说完亓珅向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重己也挥了挥手，收回手继续朝家走。
　　啊，这个人跟着自己做了这么多检查，是不是应该感谢一下。下次吧。
　　到家重己洗完澡，打开了所有窗户，清凉的雨汽疏通了室内的沉闷，重己心情终于敞快起来。
　　将上午的课业完成后，又从讲师那里要来了一些案例和数据，重新跑了一遍程序，做了批注和改错，又延写了几段解析。
　　磨蹭了一会后，八方求援的申请了几个导师的课题组。
　　等待导师回话的间隙，重己网购了一顶棒球帽，问亓珅要地址。
　　“？”——亓珅
　　“谢谢你今天帮我忙，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不用谢，反正我也没事。”“但是谢礼我就收下了哈哈哈。”
　　“行，你来吧。”——徐凯丽
　　“！谢谢老师！我一定珍惜这次机会！”重己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
　　晚上重己揉着酸涩的眼睛，保存好模型和推演假设，关闭电脑拿起手机。
　　“晚上出来玩吗？”
　　“你不会晚上还要学习吧？”
　　“你好久不一起出来玩了”
　　“清柚酒吧573，留你位置了哈”——亓珅
　　看了眼时间，才七点，时候还早，亓珅最后一条消息是六点四十。
　　“重哥？你真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输了，喝吧。”亓珅嘚瑟的把浅褐的酒水按到嬴葭脸上。
　　妈的好吵。我干嘛还真来了。
　　重己真想转身就走。
　　“哥哥，今天喝一杯吗？”亓珅似乎有些醉了，嗓音跟平时不同，音量更大，声线却有些外扩，像在喉头含着一汪水。
　　“…喝吧。”重己觉得酒水也是补充碳水的一种方式，想到这里便觉得喝酒对自己而言有利于身体健康。
　　“好！葭子，叫个金汤力吧。”
　　“OK”嬴葭灌完那一杯上头的不行，抱着头就出去了。
　　重己看着桌子上的空杯，光影重叠，空气沉塞，忽然就有些眩晕。
　　金汤力很快送到了他的手中，随后嬴葭便离了场，同行的其他人便满嘴葭子一醉就跑之类的嘲笑，嬴葭也不管不顾的毅然离开。
　　“哥哥，上个学期末开始你怎么就不跟我们玩了呀？”亓珅凑过来和重己说话。
　　“快毕业了，收心了。”重己抬头吞了一口酒水，辛辣又清爽，不算刺激，还算适口。
　　有不少人因为嬴葭离场便不想再呆，先后跟亓珅告了别，也顺道跟重己打了招呼。
　　“重哥好久不见你又帅了哈哈哈哈。”说着还上手摸了一下重己的下巴。
　　被亓珅一手拍开。“你滚你的。”
　　那人笑哈哈的跑了。
　　重己半杯下肚，也开始了昏沉。
　　这半年他不止是睡眠，很多方面都在退步。
　　以前有这么容易醉吗？
　　“重哥？”“你没事吗？”
　　“重己哥哥？”
　　“……”
　　受不了了。呼吸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