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残》宛陶

2、花落 初

　　初四，出事。
　　初四那天兰哥骑着高头大马来接我，雪白的灵驹脖子上系着鲜红的绸子，马上的兰哥一身宽大的喜服，越发的显现身姿挺拔，秀逸超群。泪眼婆娑的母亲扶着我缓缓地走向花轿.一路敲敲打打甚是热闹，沉寂了很久的乡民自发的尾随我们，笑语盈盈恭贺我们。
　　是夜，客人们喝的东倒西歪，兰哥好不容易摆脱了众人进了新房。我笑他真是一个醉猴儿，瞧他的喜服上翻了一大块酒污。兰哥儿无奈的笑笑，上前执起我的手。窗外皎洁的月光偷偷探进来，满室寒光幽微，暗暗潜伏在红烛光下。
　　我正要再奚落他几句，兰哥先笑道：“你如今可成了我的娘子了，来日方长，以后再戏弄为夫可好？”
　　“谁戏弄你了，好没意思......”兰哥无措的挠挠头发，罢了，忽整整衣衫弯腰向我行了一个鞠躬。
　　“是我的造次了，娘子就恕了我吧。”我抿着嘴儿好笑的看着他。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刚要让他起来，外面突然吵闹起来。
　　兰哥儿面上眉头皱皱，隐忍不语。这时候吵闹声更大了，有孩童的哭闹声，妇人的啼哭声，醉汉的呜咽声，老人的求饶声。有碗筷的落地声，有桌椅的翻击声，间中夹着官衙的叫嚣声，咒骂声......
　　兰哥讶异的瞅着我，随即沉声道：“不要出声，我出去看看。”我忙慌乱的要上前抓住他，
　　却没有抓住，兰哥扭头急急的走了。
　　我这里坐在床上心里好像烧了一团火，待要出去看看，又不好出去。仿佛过了好长时间，外面的喧闹久久不息，哭声震天。我急的不行，刚要冲出去，迎面慌张撞进来一个人，是兰哥！只见他的袍子被刺了好几刀，俊脸多了一条戳目惊心的血痕，从左眼角跨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上唇，鲜红的血珠犹在滴滴答答。
　　我当下就慌了神，手脚冰凉，抱着兰哥就哭了起来，兰哥忙用了衣袖擦了脸，慌乱的抱住我。忙忙的把我往床帐后面的小角落里塞：“不哭，柔儿，不哭......”，可是我止不住的害怕着，更加颤抖着哭着，我想要问发生了什么，却哽咽着发不出声。只能让不祥的感觉充斥着全身。
　　兰哥乱了主意，见我哭个不停，索兴就撕了衣袖狠狠堵住我的嘴，把我的手嵌在后面，死死把我塞进去。我被吓坏了，动弹不得，只能留着眼泪瞪大眼看着兰哥。
　　兰哥痛苦的看着我，温柔的抚着我的脸。仿佛想把我的样子深深刻进脑里。
　　这时传来衙役彼此的呼喝声：“里面逃进了一个，还有个小娘子，抓......抓......”
　　我惊恐地睁着眼，兰哥仿佛惊醒了，左右看看确定我暂时不会被人发现，决绝看我一眼，快速撤出。把房间里的物事摔得七零八落，衙役一进来，兰哥就大叫一声从窗户越了出去。那些衙役立刻就怪叫着追出去，没有一个人回顾这狼籍的房间。
　　很久很久，兰哥没有回来......
　　又过了很久很久，喧闹声渐渐止息，只留下片段的呜咽声......
　　天际刚发白，一夜白头的爹爹红着眼终于找着了我，他嘶哑着欲言又止。而我好像把一生的
　　眼泪终于流尽了。呆呆的瞅着爹爹。
　　第二天黎明我随了爹爹回家，穿过客厅，昨日的喜堂已成了人间地狱，鲜血染红了青砖，三三两两的尸体横卧交叠，有不堪受辱的妇人衣衫褴褛鲜血淋漓的躺在角落里呻吟，旁边奄奄一息的孩童空自挥舞着手臂想爬向神智错乱的母亲。妇人浑浑噩噩的张开眼转着浑浊的眼珠看了孩子一眼，垂死挣扎着想动一下，却渐渐散了瞳孔，再也没能动一下。爹爹悲怆地抢上前，抱了孩子
　　跪在这妇人前面。
　　我踉跄着倚着墙角，脸上再也没有血色。看着爹爹的背影，心中一片酸涩悲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