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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点点征夫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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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依旧漂浮着浓烈的汗味和草药味,以及淡淡的血腥味。与之前不同的是,病痛时的呻吟少了许多,倒是许多人在极其疲惫的情况下入眠,打出的鼾声呼呼作响,充斥着帐篷内的每一个角落。
我一动也不敢动地躺在床上,佯装尚在昏迷之中。耳朵却机警地竖起,不放过周围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这一次,虽然我还是有些紧张,但毕竟能勉强克制住慌乱的情绪,不若初初醒来时那般,头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所措。
有细微的,不间断的抽泣声顺着流动的空气传了过来,声音虽然很低,我还是把它捕捉了个牢牢实实。根据声音的大小和传播的方向来看,声源应该来自于我的左前方,离我至多不超过10米距离的地方。
低哑的声音,时不时拖着点哭腔……我想,声音的主人定然还是一个毛都还没长齐,正处于青春发育期的小男孩吧?
他吸着鼻子,声音很粗,想来正处在这个年龄的男孩都要经历的变声期。我听见他对着同伴絮絮叨叨地哭诉:“大前年征兵,爹爹去了,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留下娘亲和我们兄妹三人守着家中的几亩薄田过日子,日子虽然艰难,但我们几人节省一点,也能够勉强凑合着过下去。去年官府又征兵,哥哥已到服役年龄,自然是早早地就去府衙里报备了,可是没想到,征兵的人带走了哥哥不说,还跟疯狗似的跑到我家,只说按照新的律典,我也该去服役,也不管娘亲如何跪地哀求,三下五除二地把我绑到了这里。可怜我那年迈的老母和年幼的妹妹,家中一个下得力的男人都没有,她们都不知道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抽了抽气,又接着道:“叔伯们自打爹爹走后,就一直觑视我家那一亩三分薄田,只是一直碍于哥哥和我在,没敢下手。现如今……哥哥阵亡了,我又成了残废,呜呜……我们一家人日后该怎么办哪!”
旁边的人叹气道:“还好,捡了一条命回来。你还小,须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材烧’的道理。日后,等这战争结束了……”声音顿了顿,突然停了下来,给人的感觉就像放着放着,突然卡壳的录音带。听起来,声音的主人像像是被称作郭郎中的那位老者。
一阵沉默之后,不知哪一位伤员率先不争气地哭了起来,瓮声瓮气地,像是躲在被窝里发出的声音:“家中穷,土地少兄妹多,为了补贴家用,我和几个哥哥都是13岁就出来替人居役。算一算日子,竟然已有7,8年不曾回过家。去年才从路过的乡邻口中得知,我那孀居了多年的老母,日日夜夜期盼我们兄弟回家,竟然哭瞎了眼都三年了……
帐篷里寂静一片,唯有他悲痛的哭泣声嗡嗡地盘旋,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击打着在场每一个人心底最柔软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我听见,和着他的哭声,有个人轻轻地在念:“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译文:采薇采薇一把把,薇菜新芽已长大。说回家呀道回家,眼看一年又完啦。有家等于没有家,为跟玁狁去厮杀。没有空闲来坐下,为跟玁狁来厮杀。)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译文:采薇菜啊采薇菜,薇菜茎叶多柔嫩。说回家啊说回家,心中忧思多深沉。忧心如火猛烈烧,又如饥渴实难忍。驻守营地不固定,没人回乡通音问。)
我听见,好些人自发地跟着他的声音念了起来,其中有一些一边念,一边低声地啜泣:“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驾彼四牡,四牡骙骙……”(译文:采薇菜啊采薇菜,薇菜茎叶变粗硬。说回家啊说回家,今年阳月又已临。王室公事无休止,不能片刻享安静。忧思在心真痛苦,我今远行难归省。 )
那些年龄大的征夫被他们的声音勾起了伤心事,念着念着,便泣不成声:“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译文:那是什么花盛开?棠棣烂熳一丛丛。高大马车又谁乘?那是将帅所专用。驾御兵车已起行,四马壮硕气势雄。不敢安居战事频,一月三次捷报送。)
开始的时候,我还能根据音质判别出是一个人在哭,是两个人在哭,是三个人在哭……可是,渐渐地,随着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加入这支队伍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是不停地吸鼻子气息颤抖,有的是压抑地小声啜泣,有的是边诉说边哭泣,还有一些则是放开喉咙大声地嚎啕……
我的手紧紧地捏成拳,一动也不敢动地躺在床上,深怕被身边的人看出异样。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译文:当初离家从军去,杨柳依依轻摇曳。如今返乡解甲归,雪花飘飘飞满野。道路长远慢慢行,又饥又渴愁肠结。我的心中真悲伤,谁知我有多凄切)
他们饱含着满腔深情,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叨念着这篇诗的最后一句,声音参差不齐,口音也不尽相同,可是,那字里行间里蕴含着的道不完的哀戚与悲愤,说不尽的苍凉与孤独无依,却一次又一次激烈地冲击着我的胸腔。
我的心,慢慢地,慢慢地凉到了谷底,不仅为他们及其亲人所受的苦难,更为,自己前程渺茫举目不见道路的命运:
我的老天爷,您老这到底是把我送到哪里来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