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和亲》长恒心

7、第七章 三人

　　桃林不甚广袤，仅仅不到一个时辰，便已渐行渐远。小太子眼瞩山巅一座寺庙，欢呼着迫切迈上山径。前夜的阵雨飘洒，虽然山路提前清理过，然而地面依然略显湿滑。

　　少男少女们走在前方，令盈自觉无法插手小太子的事情，静静地坠在队伍最后。她落得清闲，却不满何闻哲在旁紧跟。

　　少女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怨念，而何闻哲却假装未察觉，特意走到令盈身侧，温言道：“上山之路陡峭，县主请小心。”

　　他的声音虽不高，却引起一直留心的人的注意。

　　太子身边的人里，一个脑袋探了出来，娇俏的女声响起：“县主不如过来前面吧。要是有摔倒的危险，我们这群人总能及时搀扶一把。”

　　那位娘子年纪不甚长，金发簪点缀头顶，笑容热情。

　　令盈一眼就认出了她。是王大将军的小女儿王涵，也是苏瑜未婚夫的堂妹。

　　王涵早年以娇蛮性格而闻名，如今怎能真如此善心。

　　令盈扬起比她还甜的笑脸，道：“王娘子真体贴。若是摔倒还会累及大家，我心惶恐，便让我慢慢在后面走就是。”

　　王娘子突然神色一变，说道：“县主，您莫不是......不屑于我们这些寒门子弟为伍？”

　　话落，原本聊得热络的几位郎君娘子纷纷扭头，或探寻，或带着敌意。

　　这番话听起来颇有所指，何闻哲蹙了蹙眉，正欲开口，却听身旁的少女不甘示弱地回应了一句。

　　“王娘子为何会这般想，是以前有谁这样侮辱过你，以至你现在这般看待我？”

　　令盈装出一副天真的模样，眨了眨眼，仿佛真的不明白自己被针对了一般。

　　王娘子事先准备好的回应被卡在喉咙间。

　　若否认，显得她先前的话很是愚蠢；若承认，又似乎是承认了过去的弱小被人欺凌。她一时无法做出应对，脸涨得通红，只得转过头去。

　　一方惜败，还是同门。其他旁观者不好说什么，纷纷装作没听见。说笑声一下又响起，比之前还要响亮，就像是在刻意掩饰方才争锋相对的气氛。

　　等到周围的人都不再关注这边，何闻哲不吝啬挂赞，道：“你倒是口才倒是相当了得。”

　　令盈脸上有些洋洋得意，道：“大人，你从那些人里面随便挑出个人来，我都能说得过。”

　　得到了夸奖的少女露着餍足的模样。何闻哲笑道：“我今年刚弱冠，县主也不必大人、您的来称呼我。我字乐恒，不如叫我乐恒，如何？”

　　令盈用一种犹如瞧怪物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暗示“我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悉了”。

　　女孩两只杏眼瞪得大大的，小巧的鼻头微皱。她一身水绿色的衣服更显得脸如花娇。何闻哲不禁想起母亲养的那只白猫，它时而冷静沉稳，时而娇气矜傲。他不禁低声闷笑起来，胸膛也跟着起伏不断。

　　令盈就这样看着何闻哲笑，感觉甚是莫名其妙。过了几瞬，见何闻哲嘴角还泄着笑意，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羞恼地制止。

　　四周的人嬉笑吵闹个不停，苏合子觉得厌烦，于是扭头去找令盈，却瞧见了二人的一来一往，一时脸色微沉。

　　“老师。”

　　见苏合子走来，令盈放开了就着何闻哲的衣服的手，问：“怎么了？”

　　苏合子面上露着难色，道：“你能不能过来陪我。”

　　他示意走在前面的郎君娘子，一副融不进去的模样。

　　教书一月有余，令盈从来没见过苏合子露出这般模样，刚心软答应，忽而想起他在车厢里的变脸。

　　她挑眉道：“如果换做其他人，还有可能落单。但若是你，不孤立所有人就算好的了。”

　　一下被识破，委屈僵在苏合子的脸上。还不待他细细思考如何应对，便见令盈突然上前来牵起他的袖子往人群里走。

　　被留在后面的何闻哲这次没有再追上去，而是凝视着苏合子的背影，忽地轻笑一声，仿佛明白了什么。

　　二人刻意和前后保持距离。

　　苏合子瞄了眼身侧的人，嘴巴几张几合。

　　令盈将他的反应落在眼里，道：“你想要什么，说就是了。不要万事藏在心里。”

　　苏合子摇了摇头。

　　他不说，令盈也不勉强，转而道：“未来的皇后会出现在她们那群人里面，你不应该高兴才对？”

　　苏合子诧异：“为何这么说？”

　　令盈道：“平日你故意对太子殿下冷漠，无非是想让苏国柱竹篮打水一场空。太子妃出自寒门，苏国柱定会不愉，你高兴还来不及吧。”

　　她睨了苏合子一眼，笑意带着些许幸灾乐祸的意味，道：“不过太子殿下偏偏还就吃你这一招。他被奉承惯了，你的不理不睬还正好对了他的胃口。前几个陪读哪个不是待了不足一周便被他闹得不敢再进宫，唯你留到现在。”

　　她笑嘻嘻地竖起食指，在苏合子眼前划来划。

　　苏合子无奈地叹息：“老师，你知不知道自己很不着调。”

　　令盈心中‘咦’了一声，想起方才也有个人得到这样的评价。

　　令盈悄悄扭头，只见何闻哲坠在队伍最末，气定神闲地观赏沿途的风景，半点没有被落单的落寞。或许她的目光过于强烈，他感到有异而正头。

　　两目相对，后者给出了一抹舒展大气的笑容。

　　令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以微笑，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转过头去。

　　令盈对着苏合子嘱咐：“你可不要因为我说的话就改变态度，否则被你父亲察觉就麻烦了。”

　　苏合子嗯了声。

　　他在家中本就地位不显，若是被父亲知道他明里一套背里一套，处境会很变得很艰难。

　　令盈再次提醒：“今日你就找个理由留在宫中，免得回家被问来问去。”

　　她瘪了瘪嘴。兴许想回去也不行。太后和皇帝拿她和苏瑜的亲事做挡箭牌，暗中将心仪的寒门女子单独挑选出来，还派何闻哲来看守。他们的计划周密，绝对不会容许有意外发生。

　　苏合子微抬头，晦暗的眸光参杂着点点期待：“老师，你不如与我结亲吧。”

　　令盈的最唇赫然微微张开，杏眼瞪大，表情充满了惊讶与不敢相信。愣了好一会儿，她回过神来，蹙着眉头：“你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苏合子攥着拳头：“太后殿下对你们的事情不甚在意，老师与其挨个挨个地去接触，不如就选择我好了。”

　　“我对这个理由可不满意。”令盈抱臂，想听他继续诡辩。

　　苏合子道：“老师挑选的歌赋里，十有七八讲述的是青山绿水、风俗人情。你嘴上不说，但我猜老师并不想留在安阳，而正好我亦是如此。若是嫁与我，来日我会与父亲请示外放。届时，咱们做一方父母，我保百姓粮食丰足，你做诸童子之师，届时天高海阔。”

　　少年颅顶刚到她鼻尖，漆黑的眸子比同龄人更显得沉稳，说话语气诚恳认真。

　　令盈敲了下他的额头，声音幽幽：“看见太子殿下这么小的年纪便要结亲，你是不是也害怕，觉得以后也有可能会被苏国柱安排婚事？”

　　苏合子嘴唇嗫嚅，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我知道你急于脱离苏国柱的掌控，但你现在才十一岁。如果有些事情操之过急，会适得其反。而且你还有三四年才到成婚的年龄，你能保证自己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不会遇见真正爱慕的人？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不会愿意在皇宫继续待上四五年。”

　　她毫不留情地拒绝，苏合子目光暗下来，喃喃道：“果然是因为年龄么。”

　　见到苏合子带着一些失魂落魄，令盈耸了耸肩，没有深究。

　　小孩子嘛，总是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就好比她小时候，也因为想要离开王府，说要嫁给其他人呢。

　　她不再理会苏合子，而是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在前方。

　　小太子对山上的寺庙来历充满好奇，然而周围的人都表示不知道。于是，小太子圆乎乎的眼睛一转，最终停留在一直沉默的何莞月身上

　　何莞月注意到小太子的视线，开口：“据说还在潜龙之时，先皇曾在山下桃林遇见过仙人。为了纪念这位仙人，先皇在即位后便命人在山顶建造了桃花庙。”

　　一名女郎奇道：“竟然还有这事？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

　　另一位郎君开着玩笑：“何娘子可不要诓大家。”

　　何莞月笑得温和：“我也是听家父提及过。”

　　何相一直是武帝近臣，知道常人所不知的秘闻实属正常，众人不再质疑，纷纷赞赏其桃花庙的精美。

　　人群中的小太子东瞄西瞟，实际一直有个落点。何莞月捕捉到他的眼神，未有言语只是轻轻颔首，而小太子见之却立马扭过头去。

　　令盈一直注视着他们二人，心中暗道不好。

　　不会是小太子那臭毛病又烦了吧。别人越不捧着他，他越在意。

　　有时候一语成谶真的要命——在回程的马车内，令盈问小太子今天对谁印象最深。

　　小太子半身倚靠在一脸不情愿的苏合子身上，道：“他们一群人说个不停，吵得孤脑子嗡嗡响，唯何娘子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

　　令盈：我看你被哄得倒是挺高兴的。

　　苏合子：别人是不想和你说话才对吧！

　　见他们二人满脸质疑的模样，小太子赶紧指向苏瑜：“看！苏娘子赞同我。”

　　三人的目光齐聚身上，苏瑜打住点到一半的头。其实她脑子里面一直想着未婚夫，其实根本没听清小太子刚才在说什么。

　　小太子抬起双下巴，不服输道：“而且她懂的比别人多。”

　　苏合子心道他要是不在场的话，差点就信了。

　　“何娘子全程就说了两三句话吧。”

　　“那又如何。”小太子叉手仰头，道：“我觉得她跟母亲很像，我就喜欢她。”

　　小太子口中的母亲并非他的生母，而是李皇后。由于生母因病早逝，小太子自小由李皇后负责养育。

　　然而，后来由于很快就被册封为储君，在赵太后和皇帝的坚持下，他便很早就搬到东宫独自居住。

　　因此，他已经很难回忆起与李皇后在一起的时光，但是每次看见李皇后，心中总会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亲昵感。

　　令盈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李皇后的场景，那时李皇后还待在闺中，居于李府。她当时身材娇小，只能仰视，一眼望去，只觉得李皇后面容庄严、令人肃敬。如今回想起来，何阿姊的神态和李皇后确实有着相似之处。

　　小太子一脸懒洋洋的模样，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喜好可能引起怎样的风波。令盈望着他，只能暗自祈祷事情不要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