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和亲》长恒心

10、第十章 惩罚

　　离千秋节过去了好几日，和忙于筹备禅位仪式的宫人们不同，令盈往返于东宫与居住的长善殿，过着与前三年一般无二的生活。直到天成宫的宫女派人来请她过去一趟，抱有侥幸的心在看见跪得笔直的苏氏姊妹时瞬间揣揣不安起来。

　　坐上的赵太后闭目养神、不见喜怒，只见其面前暗红的矮案上摆放着一条醒目的竹笺。

　　中堂跪着苏氏姊妹，细细望去，平日最是胆大包天的苏瑾双手很是紧张地不停交叉摩梭，年纪大些的苏瑜倒只是垂眸不语。

　　这明显是已经审判过了一轮，但未见成效。令盈心中稍微安定一些，跪在苏瑜身旁，等待着赵太后主动开口。

　　女侍中瞧了赵太后一眼，对着令盈道：“千秋节宴会上，众郎君以‘春’为主题作诗于竹筏上供大家观赏点评。比试后，王家娘子收到了何中书舍人的竹筏，然后去了九和苑的苍耳园，结果不慎掉入了一个黑室。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令盈眨着眼睛，道：“那王娘子实属倒霉，竟错过了与何大人见面的机会。”

　　女侍中撩了眼皮，道：“那竹筏不是何大人命人给王娘子的，就算没有落进黑室，王娘子也见不成何大人。”她意味深长道：“听说你们那日与她起了冲突。”

　　令盈道：“妾三人确实与她们发生了口角之争执，但也仅限于此。那王娘子说话不经三思，想来得罪过不少人。”

　　女侍中道：“知道苍耳园有一个暗室的人少之又少，就连负责九和苑的宫人们也不曾发现，更别说其他家的娘子。”

　　令盈面上一愣，道：“九和苑曾经是西昌王府的别院，侍中大人这是在怀疑福安县主？”

　　女侍中刚张嘴，赵太后一掌拍在矮案上，震翻了案上的竹筏，呵斥道：“还在狡辩！给你们主动认错的机会，一个二个却都不说实话，还非要我下罚才承认不成!？”

　　她道：“王娘子惧幽闭，在里面待了没一会儿便心慌意乱，要不是福安路过发现异常，王娘子只怕就要消失得无声无息。”

　　“怎么会！”令盈面上一白，指尖微微发颤。她下意识地去看苏氏姊妹，只见她们也是面面相觑，震惊得不行。

　　女侍中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道：“王家在事后拿着去竹筏去找何家，何大人知道此事有异，在王家面前先担下了罪责，而后才写了这封信来禀告这件事情。”

　　令盈凝眉。
　　怪不得。如果王娘子不惧幽闭，按照她的计划，王娘子只要留心寻找暗示的出口，没一会儿便能出去。事后，王娘子再怎么愚笨也会反应过来是被人捉弄了。即使王娘子气愤不已，但她招惹她们在先，又说了那些大不敬的话，不可能向赵太后告状，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谨言慎行，一出宫便把女官的三年教诲给抛在了脑后，不堪说养在我的膝下。”赵太后对着令盈，眼里带着浓浓的失望，道：“特别是你，临川。作为皇室女儿，还担任太子的侍讲，却不能修身立节，辜负了我对你的教导，也对不起你父王的在天之灵。”

　　令盈攥紧手，双手叠在额前，郑重地一拜，道：“临川知错。”

　　见她真心拜过，不像是逢场作戏，赵太后幽幽道：“但愿你真的知错。”

　　令盈瞥了眼身旁瑟瑟发抖的苏氏姊妹。
　　她到底是皇家的县主，赵太后再怎么也不会将她如何。她们跟她不一样，是罪臣之后，得了恩典住在皇宫也终日惶惶不安。若是担了大责，就不是被不仅仅是被教习女官责罚那么简单。

　　令盈又叩拜于地，道：“王娘子那日说了不敬陛下的话，妾与苏氏姊妹受陛下恩泽，自然不能忍受王娘子诋毁陛下，便反驳了回去。但那王娘子依旧趾高气昂，仗着自己是大将军的女儿，不把妾放在眼里。妾自认是皇家在册的县主，怎么也比大臣的女儿尊贵，所以才心生暗计想给王娘子一个教训，但万万没想过要害得她如此，还请殿下明鉴。”

　　赵太后斜眼一睨，道：“若你是有意为之，我现在倒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了。”

　　令盈连连点头，然后道：“不知王娘子近况如何？若是不好，就算是殿下让临川去她榻前日日侍奉，临川也是愿意的。”她瞧了眼太后，不经意道：“只希望没有影响到王大将军在前线的作战。”

　　提起王大将军，赵太后就想起失去的三座城池，面色一沉，道：“她不敬陛下，我没惩处她已是看在她父亲的情面上，一个大臣之女还敢幻想自己比皇家更高贵。”

　　令盈笑道：“殿下说得极是。”

　　女孩笑得乖巧且直白，赵太后忽然反应过来被她绕进去了。
　　明明一开始是准备给这三个胆大包天的女孩们一个警醒的。她本来是要下诏惩戒，可如今气消了大半，便道：“王娘子有错在先，但你们却不懂‘能忍则安，能辩则退’的道理，亦是该罚。”

　　她转头向女侍中，道：“苏氏姊妹就交给你了。”

　　女侍中躬身应是。太后殿下没强调惩戒的尺度，就代表此事差不多作罢。

　　她不禁看向殿中未及笄却韶华已显的少女。

　　整场观下来，与上次荣娘子事件一样，太后殿下又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而这两次里面都有临川县主的身影。能够说动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但临川县主的高明之处在于，她能让那些明白自己被语言蛊惑的人在事后仍然心中生不了抵触的情绪。这实在难得。

　　女侍中投来的眼神意味深长，令盈状似没看见，而是露出茫然的表情，道：“殿下不罚临川吗？纵使不是有意为之，王娘子现在定不好过，临川心中实在是愧疚不已。”

　　她其实还是怕被罚得太重。虽然王涵意料之外被重伤，可这场事情本就是她先挑起。也算是恶人自有恶报。

　　赵太后嗔瞪了她一眼：“你以为天下有这等美事？若不是何大人拦着，王家自然不会这般善罢甘休。何大人淑质英才，他早在信里面为你求了情，说是其母何大娘子正在修书以至废寝忘食的程度，希望有人能前去帮忙。”

　　令盈惊愕不已。难怪赵太后打从一开始便给她定了罪，只等她乖乖招来，原来是何闻哲事先揭发了她。
　　*

　　赵太后暂缓了令盈侍将讲一职，说是让她全心全意跟着何大娘子修书，暗地又叫她观察一下何莞月的品行，虽然太子妃的人选已经差不多定在了何家，但有些事情还是得再三谨慎。

　　令盈自然无不答应，实则有点难以想象珂阿兄和何阿姊的前情被爆出来回事什么样子。

　　因着不知内情，对于这件事情，大家反应各异。有人羡慕令盈可以天天出宫，有人觉得令盈失去了赵太后与小太子的宠信。毕竟给一个后宅妇人打下手，自然比不得做储君的小老师。后者就很势利眼了，譬如，令盈当天的饭菜都不比以往。

　　矮案上搁着四五碟菜品，数量和以前一样，但新鲜度大大下降。

　　白衣咬牙切齿道：“这些小人！”

　　令盈摆摆手，无所谓道：“都能吃。别把自己气坏了，不值得。”

　　白衣鼻子都气歪了，道：“县主您是不知道他们之前的谄媚样，然后再看看现在这踩低捧高的模样，真是市侩！”

　　令盈打趣道：“哟，咱们白衣都能‘口出成章’啦。”

　　白衣顿时羞了，道：“都是绿衣阿姊教的。”

　　白衣是被家人卖进宫的，因家贫少懂诗书，而绿衣不一样。她是罪臣家眷入宫作婢，以前是官家娘子。

　　令盈瞧了眼情绪不佳的绿衣，道：“怎么了？”

　　绿衣作势要扣地跪拜，令盈拦住她，再问了一遍。

　　原来是绿衣的弟弟成跃早就进了宫，但他并没有去李珂安排的地方，而是跟了另一名内侍——张中常侍。

　　登基三年，皇帝在政事愈发懈怠，很多政务都是由身边的几名中常侍代为办理。相较于其他中常侍对前朝权力的渴望，张中常侍似乎对后宫诸事更为上心。因他做事周到，所以颇得圣心。

　　绿衣有些难以启齿。明明是她求着县主给弟弟送进宫来，结果自家弟弟转眼便当了白眼狼。

　　她道：“那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县主托珂郎君将他从皇陵带了过来，他转眼便去奉承他人。趋炎附势，读的圣贤书都烂掉了，根本对不起县主的善心！”

　　令盈对此事不甚在意，道：“当初我们谁都没问他愿不愿意进皇宫，也没问他是不是个安于平稳的性子。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人间常态。你弟弟那么小便惨遭变故，心性成熟些也是自然。而他对不对得起我这件事另说，我做这些都是因为你，他的想法和决定与我无关。”

　　绿衣松了口气，心中感激，道：“县主慈悲。”

　　令盈摇头道：“当初你因我受累却无半点怨言，是我该先谢谢你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