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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商女之恨 商女不知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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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筠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事犹如在梦中。
他们再回去打听,守门的却拦着不让进,李珍珍问来者是谁,那守门的骄横道:“领头的是北胡宇文世子,正是我朝的座上宾,上面吩咐了,谁都不能多加打扰!”
李珍珍再问尾随的都是谁,那门卫再也不说什么了。
两人便守在门口苦等,方才那一眼毕竟是背影,又离得远,看不真切,要是能正面一见,还能多些把握。
但两人等到晚上,那门卫也看不下去了,劝道:“世子有急事,早就走了,你们别在这里等了。”
崔筠犹不死心,问他:“跟着世子的那位大人呢?”
那门卫实在不耐烦,道:“秦大人是你们能问的?快走快走!”
秦大人?崔筠第一个就想到秦京,那人姓秦,跟秦京有什么关系,跟谢浮光又有什么关系?她脑子里一团乱麻,脸色冻得苍白,李珍珍劝说先回去吧,崔筠却抬脚去了及春馆。
幸好芳丛在。见她们这样一脸狼狈,也有些唬住了,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谁知崔筠开头就问道:“你先前说那位监察御使,姓什么?”
芳丛给她手里塞了一只袖炉,也不多说别的,直接回道:“姓秦。”
崔筠松了一口气,又问芳丛,“你可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芳丛摇头:“这位新贵神秘的很,我还没见过。”
崔筠心中疑团更大,向芳丛讲了今日所见,最后坚定道:“我想见见他。”
芳丛知她心结,踌躇半晌道:“你若见他也不是不行,我倒有个主意,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什么?”
“先去宇文府,我能把你安排到宇文府去一趟。”
“行!”
“不行!”
崔筠和李珍珍同时答道。
“那是个胡人,姑娘同他打什么交道!不能去!”李珍珍抓着崔筠的手臂,似乎要把她扯回来。
芳丛拉了拉李珍珍的手臂,安慰道:“珍珍姐,胡人怕什么,他们又不敢吃人,况且这是在新京,他敢做什么?”
崔筠答应去宇文府上,却还有另一层的考虑。她爹爹客死他乡,至今都不知道具体死因,宇文高明既是胡人世子,或许知道些消息,因此她干脆就答应了。
李珍珍见此,独自抹泪,也不再劝了。
等崔筠二人走后,芳丛坐着喝茶,门扇一动,唱曲的蓝蓝推门进来,不解问道:“姑娘明知宇文府内凶险,何必...”
芳丛一根手指放在蓝蓝唇上,幽幽道:“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这位崔姑娘有大造化,主人快要来新京了,时间不多,新京的水越混越好。”
“可是崔姑娘...”
“放心,有他在,没事。”
崔筠这晚回去抚琴,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她强迫自己,却越来越烦躁,索性停下,开窗看外面。
夜色朦胧,空中漂浮着一团浓雾,越看越觉得晕眩。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崔筠不知怎么想起这句幼时读过的诗句,一瞬间满身的血都凝固起来,她扶着窗柩的手发起抖来。
是母亲教的她这首诗。那时她初习琴,却已经认识不少字了。母亲教她念这首诗,她疑问道:“娘亲,什么是亡国恨?”
母亲道:“就是国家没了。”
她道:“国家没了歌女就不能唱歌了吗?”
母亲道:“国家没了还唱什么呢,不过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还是活着最重要。一个歌女,活得本就不易,亡国之恨也只能抛到脑后了。”
母亲越说越远了,但一转眼看到她,母亲又温柔道:“不过这些跟我们筠儿没有关系,有我跟你爹爹在,定让你喜乐安稳一生。”
母亲的笑颜渐渐消失,崔筠回过神来已是满面泪痕,父母不在了,家国不在了,她成了要为敌人唱曲的“商女”。
但是还不能哭。
她关上窗户,擦干眼泪,平静的躺到床上,努力让自己睡过去。
睡吧!筠儿,明天继续努力活下去。
如果母亲还在的话,会这样安慰她的。
虽说宇文高明轻易杀不了人,但他府上到底是不同,比寻常府邸混乱些,人物杂多些,寻常女子上门,莫不是战战兢兢,怕惹了胡国的三皇子不高兴。
崔筠却是不同,她觉得自己身经百战,有什么呢?她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她独身一人过府。
时间尚早,崔筠被人领着直接到了琴台前,不一会儿乐手们都就位,又过了一会,宇文高明高坐上首,酒宴正式开始了。
但崔筠要等的人一直没来。
只好再等。
等酒宴过半,崔筠觉得今日他应该不会来了,没想到宇文高明站了起来,他先挥手示意所有人停下音乐,又向门口走去,不一会,他牵着一个抱琴的妙龄女子进来,一直把她拉到自己旁边坐下。
崔筠这才注意到台上,也是第一次注意到宇文高明的样子。
宇文高明披一身狐裘,头发随意散着,面上白净无须,细看过去,竟只是一个弱冠少年。而那女子,面若满月,艳唇杏眼,略有些妇人之态。
她有些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继续看着,台上忽然起了争执。
宇文高明忽的变了脸色,但他好像怕被旁人发现,浅浅挂了一抹勉强的笑在脸上,他也不站着了,斜歪在椅子上。
他一发声,声音不大,但屋内的人都听到了。
“难道我这一屋子里的人都不配听你的琴?”
台下有暴脾气的忍不住吼道:“不过区区一个乐人,在我们面前逞什么能?”
又有人说道:“别说乐师了,就是他们的公主娘娘,在我们那里,也是任人...”
一说起这个,整个屋里的乐师们都躁动起来,他们虽不敢说什么,但都面红耳赤,手足无措起来。
自然有人感觉到乐者们的变化,他们仿佛更得意了。又有人说:“你们不知道,宫里的娘娘们就是不一样,那皮肉,实在...”
“啪”的一声,那女子听不下去了,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
“下流!有这样的污言秽语,我恨不得摔了我的琴!”
宇文高明倒是笑了起来。他也不看那女子了,而是扫了一眼台下,然后随意一指,指到崔筠身上。
“你,你来弹!”
他像是故意同那女子作对一样,他的意思也很明显,你不弹,自然有人弹,你们周人骨头软,不过是换一个而已!
崔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身边弹琵琶的小姑娘碰了碰她,小声提醒道:“叫你呢!”
崔筠这才猛然醒悟,不过她没有看宇文高明,而是看了旁边那女子一眼,那女子的手微微抖动,眼睛闭着,脸上依旧紧绷,不看任何人。
崔筠抱琴从乐人堆里出来,她盈盈对那女子行了一礼,然后问道:“这位可是春音姑娘?”
那女子依然不看她。春音在新京久有盛名,认识她也不奇怪,如今她梗着性子不配合,她拿不准其他人也会如她一般,若她们都是软骨头,轻易向胡人卑躬屈膝,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如何自处?
但她听崔筠声音,只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她如何顶得住宇文高明的气势!
崔筠这时候已经坐下,她深呼一口气。
宇文高明看着春音脸上害怕愤怒集到一起,唇角一翘,底下人也都等着看笑话。
只听“噔噔”两声,崔筠还未开始抚琴,琴弦断了。
春音睁开眼,一抹喜色在她脸上一闪而过。
宇文高明终于注意到台下的崔筠,他看到一女子身着青衣,低着头,手捻断掉的琴弦。他脸上一丝表情也无,而是吩咐下人:“换琴。”
有人拿了一张新琴递上,崔筠小心将无碍放在身旁,将那张新递来的琴放在案上,众人都要看着这个小姑娘如何反应。宇文高明却忽然开口道:“跪着弹。”
崔筠却仿佛没听到这话,仍是端坐着,听到宇文高明的话,抬头道:
“民女并非不懂礼,只是以琴安身,更知为琴之道。若要抚琴,必择静室高斋,焚香静坐,心不外想,从未听说过跪下抚琴一说,我周人爱琴,听说前朝有琴师入宫抚琴,皇帝礼贤,赐免跪,世子既然爱琴,必会尊抚琴之人。”
“大胆!”立刻有人呵斥崔筠。
宇文高明看到崔筠的脸,这张脸他似乎见过,还有某种亲近之感,但她现在公然挑战他的权威,他依然气愤,因此他斜斜走下台阶。直走到崔筠面前来,看了她一眼,衣袖一挥,掌风袭来。
“咳咳!”宇文高明一手扼住崔筠的脖颈,一脸狠戾的道:“我花银子请你来抚琴,不是让你来嘲讽我的,你小小一个琴师,怎么敢在我面前口出狂言!”
他手上加重力气,崔筠的脸色急瞬转红,她微微闭上眼睛,眼前一黑,整个人像沉入深海的死鸟,几乎失去意识。
在这一刻,她恢复了做盲人时的知觉,她听到有人走过来。
是春音。
“世子手下留情!何必跟这个小姑娘一般见识!”
宇文高明松了手,回头看春音。
春音走过来要拉起崔筠,问旁边的仆从道:“她是谁?”
那仆从看了宇文高明一眼,回道:“问归期琴馆的,姓崔。”
“崔姑娘,先回去吧,”又对宇文高明道:“方才我同世子置气,是我的不对,世子若想听我抚琴,我们现在就去聆音楼可好?”
宇文高明见春音松了口,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现在就走!”但他回头看了看崔筠:“但她冲撞本王,却不能走。”
“你要怎么罚她?”
宇文高明看了一眼外面,一扇小窗透出外面的天色,阴沉,灰败,像暴戾的暗鬼尖利的牙齿,冷的人生畏。
“既然她不想跪,就到外面去等着,直到愿意跪为止。”
春音的身体微微发抖,她有些懊悔方才故作姿态,才连累了这个无辜的姑娘,但现在宇文高明气头上,再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崔筠在外面等着,一开始觉得冷,渐渐冷意消退,痛感却愈发强烈,但她忍耐着,打定主意宁愿冻死也不跪下抚琴。
她恍惚难忍之际,忽听到一人的声音:“崔姑娘这是怎么招惹了世子?”崔筠咬紧牙关,不回答他。
“他”走进屋内,问宇文高明道:“崔家小姐是怎么得罪世子了?”
宇文高明回头一看,见门口走来一锦袍男子,是宰相府的薛放,他也不甚在意,随意道:“什么崔家小姐,不过是来我府上抚琴的歌女。”
“世子不知,这可是崔尚书独女,干爹特令留她一命。”
宇文高明眯起了眼,问道:“崔尚书,是哪位崔尚书?”他快走几步去端详崔筠的脸。
薛放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说起来是前尚书了,不是说已经死了吗?好了,赶紧处置了他们跟我走。”
“怎么处置?”
“随你。”
崔筠听着两人说话,讨论处置她像宰杀小鸡小狗一样随便,她方知道,命运不是自己挣的,是别人给的。
她静静等着命运的到来。
直到出了高明府,崔筠都没反应出她怎么走出去了。
崔筠想起来宇文高明似乎手一挥就放她走了,还问她是否愿意再次过府抚琴,崔筠道:“若是跪着,誓死不愿。”
“不用你跪。”
崔筠才道:“知音难遇,有何不可?”
但此时,崔筠抱着琴站在高明府门口,腿是软的,全身发颤,心里却更加坚定起来,今日也不算一无所获。
她正准备回去,却听到身后脚步声传来,原来是春音。
春音道:“改日我去问归期拜访,可方便?”
崔筠只觉得头昏沉沉的发热,强撑着道:“方便。”春音见她这样,叹一口气,让身后的丫头扶她一起上了马车,直到送回问归期才算。
等回了问归期,李珍珍看到崔筠脖颈上的红痕糊了一跳,又见她面色潮红,忙替她擦药请医,崔筠只让她擦了些消肿的药膏,之后就说要睡下,待她醒后请医问药看完大夫,已经是第二日的事了。
李珍珍在旁边守了一夜,她吓得不清,等到第二天,崔筠还是迷迷糊糊的不清醒,她哭着冲出门口,却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去找谁帮忙。
正踌躇间,忽见门口一个影子,李珍珍看清那人是莹玉,什么也顾不上,抱着她哭起来,把莹玉吓得不轻。
两个人一起看顾崔筠,直到当天下午,崔筠身上高热才退去。
过了两天,高明府又差人来请,崔筠颈上红痕未消,莹玉已经走了,李珍珍说什么也不让她去,崔筠好说歹说,李珍珍才同意两人一起去高明府上。
这次宇文高明没有饮酒,也没有在宴客的厅堂召见她们,而且让人把她们带到园中小亭中,遣退众人。
亭中小阁很是暖和,崔筠有些疑惑,李珍珍确实局促不安,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知道宇文高明今日分外和蔼,他见崔筠脖颈上红痕未消,专门又出去吩咐人去那消淤化肿的药膏来,然后道:“姑娘可好些了?”
李珍珍偷偷翻了个白眼,被你折腾成这个样子,你说好吗?
崔筠却道:“不劳世子费心,民女无碍。”
宇文高明尴尬一笑:“我那时也不知姑娘竟是崔尚书的女儿,多有冒犯,以后不会了?”
崔筠听他如此说,似乎和她父亲有些渊源,不禁抬头问道:“你知道我爹爹?”
宇文高明点点头,却不愿多说。他似乎想起什么,问崔筠道:“当日你的琴弦断了,都是我的不是,不若今日就当我赔罪,我同姑娘去修琴可好?”
崔筠急等着他再说起爹爹的事,糊里糊涂就答应了。
等同他一起出了门,崔筠才觉得后悔,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同一个胡人在一起可是不好,但既然答应,她也不好再反悔。她秉信落子无悔,想着借此机会问一问爹爹的情况,要是再打听到谢浮光的消息,那就更好了。
两人一起来到城中一家柞木馆,阁中只有一个叫董凡的匠人,他见崔筠怀中的琴不是凡品,还未与人搭话,就凝神沉思这张琴何所来。
等他听到声音的时候,一抬头,见一年轻女子身后跟着个胡人,他方才回过神来,问道:“是他带你来的?”
崔筠有些不明所以,不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还来不及反应,只见董凡眉一拧,沉下脸说:“胡人的琴我不看,你们走吧!”
崔筠想解释,但她一想,她身后确实跟着个胡人,倒是没什么好狡辩的,罢了,就换一家去罢!她转身要走,忽觉身后的身影猛的向前去了,再一转身,只见一把弯刀已架在董凡颈上。
“你做什么?”崔筠惊呼一声。
“他对你无礼,该杀!”
听到这话,董凡又是害怕又是不屑的看了崔筠一眼。他一定误会什么了。
宇文高明不知道他们这些小心思,只是察觉到董凡的不善,他也不在意,右手一动,这就要将董凡杀了。崔筠忙过去抱住他的手臂,“不行!”
宇文高明有些不解,问道:“我这是帮你!”
“不用你帮,我周人天性厌恶胡人,他不过是做了正确的事,至于赔上一条人命?”
宇文高明心底一软,但更因如此,他只想一刀解决了这人,杀光所有对她不敬的人。崔筠见他有些松动,想着尽快把他哄走,谁知董凡此时红了眼,趁宇文高明与崔筠说话,心一狠,将方才做活用的尖锥猛的插入宇文高明体内。
宇文高明一闪身,左手用力,打掉了董凡手上的尖锥。
崔筠大骇,她急忙去看宇文高明身上,他闪躲及时,却是完好无损。
但董凡怎么办?
宇文高明眼中凶光乍现!
正在这关键时刻,崔筠听到脚步声响起,她回头看去,竟是春音。春音见到宇文高明在这里有些惊讶,但下一刻,她便挽着他的手臂,对他嘘寒问暖起来。
崔筠趁此时间示意董凡快走,董凡却是呆呆的,不走也不动,崔筠无法,眼看着春音带着宇文高明出门去了,心里略松了一口气,不想这时宇文高明还惦记着她,他在门口还喊了一句:“跟上!”
没办法,崔筠只好跟着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崔筠回头看了一眼,见屋内除了吓呆了的董凡,隐约还有一人,但她没有出声。
就这样,一个凶劫被春音化解,但这也导致崔筠那天没问到任何消息,她闷闷不乐回了问归期,没想到第二天,春音就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