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我了》酒昀

34、雪融 现在，我们

　　远处飘来一阵甜腻的焦香——是街角老伯推着铁皮桶卖烤红薯。炭火在铁桶里明明灭灭，橙红的火光映着老人皲裂的手指。

　　林菁忽然停下脚步。

　　她盯着那团暖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烫到了回忆——

　　幼时每次与妈妈赶街卖手工布织鞋，她都很馋街角的烤红薯。可不论她央了妈妈多少次也没有吃到。
　　第一次吃是林恩前出生那天。妈妈很高兴，给她买了只小小的烤红薯。
　　她忘不了那种味道。
　　可是明明以前甘之如饴的东西，如今近在眼前，却没有想要的欲望了。

　　忽然间，滚烫的红薯被油纸包着塞进林菁手里。

　　“想吃就直说。”

　　林菁回神，诧异道：“不是——”

　　“是我想吃。”宋渝扯了扯嘴角，突然掰开红薯。
　　她将冒着热气的半个直接怼到林菁唇边：“趁热。”

　　焦脆的皮下，金红果肉蒸腾着白气。

　　林菁在宋渝的注视下咬了一口。

　　明明很甜，入口却莫名有些酸。

　　烤红薯的甜香还萦绕在两人之间，林菁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妈妈”两个字。

　　她想按掉，冻僵的手指却不小心滑开了免提——

　　“林菁！你死哪去了？！”尖锐的女声从那一头传来，“恩前跟我说你打了他？你长本事了啊！”
　　“你不是跟我说你找到他了吗？你现在人呢？！他浑身是伤，你就把他一个人丢在这了？！我告诉你，最好快点滚回——”

　　林菁深吸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口中的红薯突然变得苦涩难咽，宋渝看着林菁，忽然道：“别回去。”

　　林菁低头轻笑：“嗯，我不回去。”她抬头，眼睛里似乎盛着星星点点的炭火：“我跟着你。”

　　林菁的话像一颗石子，突然投入宋渝平静无波的眼底。

　　“…跟着我？”宋渝重复了一遍，她忽然笑道，“行啊，跟我走。”
　　她伸手拽着林菁的围巾，促使她往前走。

　　“要走就走快，别耽搁了我的时间。”

　　/

　　宋赴实看见宋渝进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但见她手里空空，又生起气来。

　　宋渝脱下大衣，把暖气开高，问：“宋赴诚呢？”

　　小男孩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没理她，回应她的是故意调大的音量。

　　宋渝习惯了他这个样子，转身去卧室找宋赴诚。
　　身后的林菁戳了戳她，看向生闷气的宋赴实：“…他没事吧？”

　　宋渝寻着她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哼笑道：“他能有什么事，只是没给他带——”

　　“你还好意思说！”宋赴实忽然跳起来，“你上次答应我给我买小蛋糕，结果你好多天都没回来！你这骗子！”

　　“但每次你不是都信以为真了吗？”宋渝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我这是在教你，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话——即便是我。”

　　宋赴实咬着下唇不说话，小脸憋得通红。林菁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包里剩下的半块红薯。她小心地取出，递到小男孩面前：“要吃吗？”

　　剩的半块红薯是宋渝的，她没吃。

　　油纸包裹的红薯还带着余温，香甜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宋赴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偷偷瞥了眼这位陌生的姐姐，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吃吧。”林菁笑笑，将红薯塞到宋赴实手里。

　　宋赴实捧着红薯小口啃着，糖浆沾了满手。

　　林菁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林恩前。

　　那时他还会把幼儿园发的点心藏在口袋里，回家时献宝似的掏给她：“姐姐吃！”点心总是被压得变形，碎屑沾满他的小口袋。

　　窗外风雪呼啸，暖气嗡嗡作响。

　　“姐姐——你怎么一直看着我？”宋赴实擦着嘴巴，一副滑稽模样。

　　“…没什么。”林菁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我只是看着你想起了我的弟弟。”

　　“那你一定对你弟弟很好吧！不像……”宋赴实偷瞄一旁的宋渝，忽然住了口。

　　林菁只笑笑。

　　“宋赴实，吃完刷牙睡觉。”宋渝忽然开口，宋赴实缩了缩脖子，乖乖低头啃起红薯。

　　—

　　夜色渐深，窗外的雪依旧簌簌落下。

　　宋渝监督完两个男孩子睡觉后，她来到阳台，看见林菁盯着落雪发呆。
　　“想回去找他？”宋渝问。

　　林菁愣了一下，轻轻摇头。
　　“不需要我了。”

　　“小渝姐……”一声稚嫩的童音，是宋渝听到就头疼的那种。

　　她们回头，看见宋赴实抱着枕头站在走廊上，光着的脚丫不安地蹭着地毯。

　　他小声唤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我…怕黑……幼儿园的小姐姐都会读睡前故事的。”

　　宋渝这几天心里本就烦躁，她懒得管：“自己去睡。”

　　宋赴实看向宋渝身侧的林菁。

　　林菁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那…我来吧。”她说。

　　—

　　昏黄的床头灯下，林菁的声音轻柔得像窗外的落雪。宋赴实蜷缩在被窝里，眼皮渐渐发沉。当读到“驯养”那段时，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

　　林菁小心翼翼地出来，准备轻轻合上门。

　　宋渝单手撑住门，手里拿着新拆封的小夜灯，“先别关。”

　　她看见宋渝进去，把小台灯放在了床头柜上。暖黄色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平日里锋利的轮廓也变得温柔起来。

　　“他…其实和林恩前很像。”林菁看着宋赴实的睡颜，自说自话。

　　“不一样。”宋渝忽然开口。

　　“宋赴实会往你口袋里塞糖，而他，只会往你伤口撒盐。”

　　林菁哑口。

　　宋渝假意在她眼前弹了弹手指。

　　“别想了，去洗澡。”

　　—

　　客房的床不算大，两人之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谁都没有越界。

　　林菁很快就睡着了。

　　宋渝翻身的时候，睡梦中的林菁忽然抱住了她的胳膊。

　　……她好像很喜欢抱着东西睡觉。

　　宋渝轻轻抽出手，随手捞了件浴袍系上给她抱着。

　　而后，也沉沉睡去。

　　她是被宋赴实的敲门声吵醒的。
　　“姐姐，七点了——你今天不上学吗？”

　　宋渝睁开惺忪的眼，窗外雪后初霁的阳光直刺瞳孔。

　　她下意识要起身，却发现左臂沉甸甸的——林菁正蜷在她身侧，脸颊贴着她昨晚塞过去的浴袍袖子，睡得呼吸均匀。

　　挣脱了林菁的桎梏，宋渝很快换好衣服，前去打开门，低头冷眼瞧着宋赴实：“大早上鬼叫什么？”

　　“你果然忘了——”宋赴实眨巴眼睛，“今天是周一，我要上学！”

　　……

　　宋渝低头解锁手机。

　　七点零四分。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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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中暗骂一声。

　　“宋赴诚呢？”

　　“哥哥以为你去学校了，就自己先走了。”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门关上：“等我五分钟。”

　　宋渝来到床前。

　　“啧。”

　　晨光透过林菁散开的长发，在枕上铺开细碎的金棕色。宋渝盯着她睫毛投下的阴影看了两秒，突然扯过被子把人整个蒙住。

　　“起来。”

　　林菁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怎么了……”

　　宋渝淡淡道：“今天周一。”

　　几乎是条件反射，林菁猛然起身，怀里还抱着浴袍。

　　“……几点了？”

　　宋渝在镜子前梳头发：“已经迟到了。”

　　—

　　送宋赴实去幼儿园后，她们来到学校，已经是七点半了。

　　校门口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疼。老保安慢悠悠地翻着登记簿，呼出的白气在镜片上结了一层霜。

　　“在这等着，我去找你们班主任确认。”他裹紧旧棉袄往教学楼走，背影活像只臃肿的企鹅。

　　林菁跺了跺冻僵的脚，校服裤腿已经沾满了雪水。她正想说话，却被宋渝一把拽到保安亭背面。

　　“等什么等。”

　　“你……”

　　宋渝转身，“怎么？”

　　“不去学校了？”

　　她挑眉：“反正也是迟到了。”

　　“走么，”宋渝站在不远处等她，“和我一起——逃课？”

　　她站在风雪中，含着一丝浅笑，发丝凌乱着，身影在纷飞的雪中显得格外清晰，绿色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读书声，而这里，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轻响。

　　林菁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满胸腔，她迈出脚步，牵上了宋渝的衣角。

　　“有英语课代表带头逃课，我就不怕了。”

　　“现在，我们是共犯了。”

　　零星的小雪，细碎的雪粒落在两人肩头，像撒了一层糖霜。林菁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在林菁伸手去接雪花的时候，宋渝已经走到她前面。她总是走得很快，像是习惯了一个人独行，连背影都透着疏离。

　　“你等等我。”林菁的声音从围巾里冒出来，闷闷的。

　　宋渝似乎没听到，连脚步也未停顿。

　　她沉默地看着宋渝的背影，忽然蹲下身，摘掉手套，捧起一捧雪捏成紧实的雪球。

　　她朝宋渝砸去，本想砸到她后背提醒她，却不料精准地砸到她肩膀上，雪团碎开，溅到她的脖子里。

　　宋渝的脚步立刻就顿住了。

　　林菁暗道不妙，刚想逃，便见宋渝回头，眼神锋利地盯着她。

　　“……你完了。”

　　“我不是故意的…”
　　林菁转身就跑，宋渝三两下捏了个更大的雪球追上去，雪地上凌乱的脚印交织在一起。林菁没跑多远就被追上，宋渝一把拽住她的后领，雪球直接塞进她后颈。

　　“啊——！”冰凉的触感让林菁缩起脖子，转身去推宋渝，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栽去。

　　宋渝下意识伸手去拉她，结果被带得一起摔进雪堆里。松软的雪被砸出一个坑，林菁仰面躺着，宋渝撑在她上方，头发垂下来，发梢还沾着雪粒。

　　也许是她们此时各怀着心思，一时间竟然没察觉到这个姿势多么暧昧。

　　“……你故意的？”宋渝低声问。

　　林菁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雪融化成水珠：“如果我说是呢？”

　　“很好。”她咬牙道。

　　宋渝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雪。

　　林菁撑起身子想起来，却被宋渝重重地按了回去。

　　“你…”

　　林菁的黑发凌乱地铺在雪中，像一幅水墨画。

　　鼻尖冻得通红的少女再次尝试起身，又□□脆利落地镇压。宋渝的膝盖抵在雪地里，制住她的动作游刃有余。

　　宋渝劲大得离谱。
　　她低眼瞧她。

　　“错了么？”

　　林菁盯着她，忽然笑了。

　　“错了。”她轻声说，却突然伸手拽住宋渝的衣领，猛地往下一拉——

　　宋渝猝不及防，整个人栽下来，手肘撑在林菁耳侧的雪地上，鼻尖几乎相触。

　　“但我不改。”

　　林菁的声音带着笑意，呼吸温热地拂过宋渝的唇畔。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宋渝的瞳孔微微收缩，喉咙滚动了一下。

　　看着林菁一副得逞的表情，宋渝语塞。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朝林菁伸出手：“……起来。”

　　林菁起身后，宋渝也放慢脚步。

　　“要下大了。”她忽然说。

　　话音刚落，雪势骤然转急。原本轻柔的雪片变成了铺天盖地的白色帷幕，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刺得皮肤生疼。

　　宋渝啧了一声，突然拽住她的手腕，往附近的商场跑去。

　　商场里暖气扑面而来，瞬间融化了她们发梢的雪。这个月底便是春节，商场里已经开始卖起年货。
　　商场三楼的角落里有台老式大头贴机器，塑料帘子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林菁突然拽住宋渝的袖口，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去拍那个。”

　　宋渝瞥了一眼那台粉红色的机器，面露嫌弃：“幼稚。”

　　“就拍一张。”林菁晃了晃她的胳膊，“马上过年了，留个纪念。”

　　机器里飘出甜腻的电子音乐。宋渝被硬拉进逼仄的拍摄间，肩膀抵着林菁的肩膀。屏幕亮起，倒计时开始闪烁，她们的脸同时出现在画面里——宋渝表情僵硬，林菁笑得眼睛弯弯。

　　“笑一下。”林菁小声说，“不然像我被绑架了。”

　　宋渝扯了扯嘴角。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林菁突然凑近，脸颊贴上了宋渝的耳侧。宋渝瞳孔微缩，下意识转头——

　　“咔嚓。”

　　照片吐出来时，林菁抢着去看。画面上，宋渝微微睁大的眼睛清晰可见，而林菁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删了。”宋渝伸手去抢。

　　林菁把照片举高：“不要。这个我要珍藏。”

　　“再拍一张。”宋渝忽然说，“这次不许偷袭。”

　　林菁乖乖点头。

　　倒计时再次开始。这一次，在最后一秒，宋渝突然抬手，揉了揉林菁的发顶。

　　照片定格——林菁睁大眼睛，宋渝的嘴角挂着得逞的笑。

　　“这张归我。”宋渝把照片塞进口袋，“扯平了。”

　　—

　　她们在商店里待到雪停。

　　在回去的路上，林菁很明显地沉默。

　　宋渝刻意停下来等她。

　　“有事就说。”

　　林菁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流苏：“我昨晚…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吧？比如……抢你浴袍？”

　　她想起今天早上，深蓝色的棉质布料皱巴巴地缠在她手臂上，袖口还留着被狠狠攥过的痕迹——这分明是宋渝昨晚穿的那件。

　　宋渝反问她：“你觉得呢？”

　　林菁耳尖发烫。

　　“我……”

　　“放心，”宋渝淡淡开口，“那不是我的浴袍。”
　　“睡相挺老实，就是爱抢被子。”

　　林菁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想起了以前宋母跟她说的话。
　　如果她真的乱扒宋渝的浴袍，按照她的性格，恐怕以后都不会再穿那件浴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