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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雨缚 一场不休止 ...

  •   夏妍妍出事那天,雨下得突然。

      那天的雨似乎永远不会休止。

      左手腕留着和夏妍妍脸上如出一辙的伤口,像是某种残酷的联结。疤痕在雨天会发痒,像无数蚂蚁啃噬着陈旧伤口。

      宋渝看了一整晚的雨。

      最痛的不是被冤枉,而是她们都心知肚明的真相:夏妍妍需要个毁容的理由逃避母亲的期待,而宋渝需要个被憎恨的理由离开那段扭曲的友谊。

      夏妍妍回学校那天,班里安静得诡异。

      她右脸贴着硅胶贴片,鹅黄色丝带换成宽大的医用口罩。
      她不再明媚,曾经灵动的眼睛现在总是低垂着。

      她们的座位被调开了,离得很远。

      “妍妍…当初是宋渝推你坠崖的吗?”

      夏妍妍低着脑袋一言不发,像是无形的默认。

      “宋渝!”
      郑皓锡一拳砸在宋渝面前的课桌上。
      “你还是人吗!妍妍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你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夏妍妍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目睹一切。

      (妍妍,你告诉妈妈,是宋渝推你害你毁容的吗?)
      (…不是宋渝,是我自己不小心——)
      (就是她!你们俩一起去的后山,凭什么你毁了容,她却安然无恙!妍妍,你只要咬定是宋渝推的你,所有人都会站在你这边,后山又没有监控,到时候妈妈就告她,大不了找她家赔钱……)
      (不行!不行的!妈妈,宋渝是我的朋友!)
      (朋友?你觉得现在,你和她做得了朋友吗?你只要按妈妈说的做,妈妈拿到钱以后就带你去国外治疗,你不会毁容,妈妈也不会怪你……)
      (……)

      (夏妍妍,是宋渝提议得你去后山!)

      (夏妍妍,是宋渝推得你滚下山腰!)

      (夏妍妍,是宋渝害得你毁容!)

      是宋渝。

      是宋渝!

      “不是我!”宋渝猛得拍桌而起。

      “就是她。”夏妍妍忽然出声。

      她盯着宋渝,眼底是一片死海。

      “是宋渝。”

      夏妍妍的声音像把生锈的刀,缓慢地割开凝固的空气。所有人都转头看她,包括攥紧拳头的郑皓锡。

      宋渝的指甲陷进掌心。

      那个曾被她当做最温柔的声音,如今强行把莫须有的罪名安在她身上。
      那个曾经在桂花树下对她笑的女孩子,现在站在人群中央,指认是自己害了她。

      “是她推我下去的。”夏妍妍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因为嫉妒。”

      教室里炸开窃窃私语。

      “果然是她!还死不承认,偏要当事人当众指出来。”
      “死鸭子嘴硬呗!宋渝什么人啊,幸好我一开始就看她不爽了,真恶心。”
      “也是苦了夏妍妍。人家拿真心对她,她却反手把人推下山……”

      郑皓锡猛地揪住宋渝的衣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宋渝忽然想笑。

      她没反抗,越过郑皓锡的肩膀,直视夏妍妍的眼睛:“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宋渝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教室突然安静,“我竟然…还有点高兴。”

      你想演戏,好啊,我陪你演。

      夏妍妍的睫毛颤了颤。

      “终于不用再当你的影子了。”宋渝掰开郑皓锡的手指,“也不用再听你说——”

      (宋渝,拍照时要笑。)
      (宋渝,今天我家没人,你来我家写作业吧。)
      (宋渝,我们一起摘桂花做桂花糕吧。)
      (宋渝,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对吧。)

      “夏妍妍,以前你送我的仓鼠,其实早就死了。”

      如你们所说,我就是这么冷血、不堪。

      班主任匆匆赶来时,宋渝已经收拾好书包。

      “宋渝,你回去收拾东西,搬到隔壁寝室!”

      宋渝没说话。与夏妍妍擦肩而过时,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宋渝!”郑皓锡在走廊拦住她,“你就这么走了?”

      “郑皓锡。”宋渝转身,“你喜欢她对吧?”

      男生的脸瞬间涨红:“关你什么事!”

      “告诉你个秘密。”宋渝凑近他耳边,”她妈妈最讨厌的,就是她和你这种人来往。”

      宋渝转身走了,没看到身后男生惨白的脸。

      左手腕忽然隐隐作痛。

      雨又开始下了。

      真烦人。

      桂花被雨打落满地。

      宋渝毫不犹豫地迈脚踩过。

      她忽然希望这场雨下得再大些,好冲走所有关于桂花的记忆。

      …

      她变了很多。

      不再那么耀眼了。

      成绩也一落千丈。

      曾经被她拒绝过的高年级男孩子,把她堵在走廊,调笑着喊她“丑八怪”。

      宋渝有时会路过那里。

      渐渐的,面对宋渝,夏妍妍眼中的恶意比那些男生还明显。

      宋渝熟视无睹,离开得干脆。

      “这就是你那朋友啊?真够没良心的。”
      身后的男生嘲讽道。

      无所谓了。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与夏妍妍有任何纠葛。

      …

      上课铃刚响,走廊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要跳楼!在女生宿舍!”

      “好像是夏妍妍——”

      宋渝的铅笔尖“啪”地折断。

      宿舍楼顶,夏妍妍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

      她长发飞舞,白裙角沾上泥灰,像只破碎的蝴蝶。

      从那天起,长发要因治疗被剪断,白裙子也从此被血染成污迹。

      她扯掉了硅胶贴片,狰狞的疤痕完全暴露在阳光下,右脸像幅被暴力撕毁的画。

      “都是宋渝...”她的声音被风吹得破碎,“都是她害的...”

      宋渝站在人群最前端,看着夏妍妍赤脚踏在房檐边缘。那双曾经漂亮的眼睛如今布满血丝,像两盏即将燃尽的灯。

      “她推我...她毁了我的脸...”夏妍妍的哭喊混着哽咽,“她抢走我的一切...”

      每句指控都像钝刀,一下下剐着宋渝的神经。她看见校领导焦急地瞥向自己,看见同学们窃窃私语,看见郑皓锡红着眼眶攥紧拳头——

      所有人都等着她的反应。

      多可笑。
      连寻死都要栽赃给我。

      “夏妍妍。”

      宋渝慢慢举起左手,手腕的伤疤——那是一个月前夏妍妍坠崖时,宋渝为拉住她被岩石割伤的痕迹。

      她声音很轻,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

      “需要我陪你跳吗?”

      人群忽然炸开对宋渝的斥责。

      “宋渝,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你对生命就那么轻贱?!”

      宋渝充耳不闻。

      她转身的一瞬间,夏妍妍突然瘫坐在地。

      她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泪水止不住地流:“…对不起…宋渝……对不起…”

      她的声音太微弱,一吹就散,谁也没有听见。

      恍惚间,宋渝仿佛在雨的倒映里看见当年桂花树下自己与夏妍妍的合影。

      被雨水冲散,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

      从那天之后,好像一直都在下雨。

      宋渝最后一次去夏妍妍家,是和父母一起的。

      夏家的客厅还飘着桂花香。

      宋渝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着母亲签支票的手指微微发抖。父亲在一旁和律师低声交谈,包里装着厚厚一叠医疗合同。

      宋母把支票推过去:“够她去瑞士做三次修复手术了。”

      夏妍妍的母亲拈起支票,轻笑道:“还是宋太太出手大方。”

      茶杯在玻璃茶几上磕出清脆的响。宋渝盯着那杯没人动的桂花茶,热气在杯口扭曲成模糊的雾。她想起去年秋天,就是她随口说的一句“后山的野桂花最香了”,夏妍妍便要拉着她去后山摘桂花。

      出事以后,她们都很厌恶桂花。
      夏妍妍的母亲却泡起桂花茶。

      二楼传来房门开合的声音。

      夏妍妍穿着宽大的卫衣下楼,帽子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左手腕上缠着新换的纱布,边缘渗出淡黄色药渍。

      “妍妍,”她母亲柔声唤道,“来谢谢宋叔叔。”

      卫衣帽子动了动,没说话。宋渝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不必了。”父亲起身时碰翻了茶杯,桂花茶在实木地板上漫开,像滩淡金色的血,“我们告辞。”

      “妍妍啊,”女人笑着看了眼宋渝,“不跟你的好朋友说几句话吗?我们这一走可是很久才能回来呢。”

      夏妍妍忽然抬头。

      俩人四目相对。

      夏妍妍咬白了下唇。

      “再见。”她轻轻说。

      宋渝没说话。

      宋母关切地看着女儿,拉住她的手:“我们先走了。”

      他们离开了。

      门内传来夏妍妍的声音。

      “妈妈——我讨厌桂花,不是叫你别泡了吗?”
      “夏妍妍,人要学会面对……”

      宋渝不想再听。

      下楼后,宋渝看见,夏妍妍家院子里的两棵桂花树,仍然开得茂盛。

      ……

      “宋渝?”

      林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惊散了满室回忆。宋渝这才发现天已微亮,桌上的台灯不知亮了多久,在玻璃窗上投下她孤零零的倒影。

      “你...”林菁赤脚踩在地板上,睡衣皱巴巴的,"一夜没睡?”

      “做噩梦了?”她声音很轻。

      “梦见…以前的事。”

      “既然是以前了,”林菁关掉台灯,宿舍里又恢复昏暗,“就已经过去了。”
      “今天是周末,时间还早,先去睡一会吧。”

      “…嗯。”

      —

      宋渝是被林菁的通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时,林菁正背对着她系鞋带。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整个人还昏昏沉沉,只见林菁抬头看她,捏着手机:“…吵醒你了?”

      宋渝摇头,喉咙里还梗着睡意。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沙哑:“要出门?”

      “嗯。”面对宋渝的目光,她轻声说:“我弟弟不见了,我要回去找。”
      林菁的语气,好像对弟弟失踪这件事习以为常。

      宋渝:“从学校回家至少要一个小时。”

      “我知道。”林菁拉开门,楼道穿堂风猛地灌进来,吹散了她最后一句话,“但我得回去。”

      —

      冷风卷着细碎的雪粒灌进巷子,宋渝踩着墙根薄薄的积雪往前走,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霜。她裹紧了黑色大衣的领口,忽然听见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宋渝无心管这些事情,只是淡淡朝里面瞥来一眼——

      她似乎看见了林菁要找的人。

      那个小男孩的眼神太熟悉。

      积雪覆盖的墙角,一个蘑菇头男孩被几个孩子围在中间。他校服领口歪斜着,露出冻得发红的锁骨,手里死死攥着什么。
      巷子里几个男孩推搡着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没钱还租什么手机?”寸头男生一脚踢飞地上的雪块,“找你那个好姐姐要啊。”

      “喂。”

      宋渝突然出声。

      “欠钱不还啊?需要我帮你们报警吗?”

      几个男孩回头,看见巷口站着的黑色身影。
      毕竟只是三四年级的孩子,在被人撞见后已是失了气魄,又被宋渝的冷语刺到,那几个男孩互相对视一眼便攥着手机往巷子那边跑了。

      他们走远后,宋渝看着瞪着自己的林恩前,忽然噗笑:“回去吧,你姐在找你。”

      “…谁让她管!”

      林恩前明显也记得宋渝,知道她和林菁相识。

      宋渝没说话,只是给林菁拨电话:“过来领人。”她报了个地址,“他欠钱不还被人堵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林菁急促的呼吸声:“……我马上到。”

      宋渝挂断电话,抱臂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戾气的小鬼。他校服上沾着泥和血,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台碎屏手机,指节发白,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游戏画面也捏碎。

      “看什么看!”林恩前恶狠狠地瞪她,“谁要你多管闲事!”

      “你以为我想管?”她看着他,“你若不是她的弟弟,你被他们打死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不久后,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恩前——!”

      林恩前猛地别过脸,不肯看她。

      宋渝把夺来的手机塞到林菁手里:“你弟,欠钱不还,租手机玩。”

      林菁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两下,却没像往常那样放软声音。她突然拽过弟弟的手腕:“这次我不会帮你瞒了。”

      “滚开!”林恩前突然爆发,一把推开她,“你又不是我亲姐!你凭什么管我!”
      “去啊,你去告状啊,你看她会信你还是信我!”

      林恩前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带着变声期前的尖锐,像玻璃碴子刮过耳膜。他挣开林菁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上斑驳的砖墙。

      “你以为你是谁?”他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可嘴角却在发抖,“装什么好人!你巴不得我出事吧?这样你一个孤儿就能获得——”

      “啪——”

      一记耳光突然炸响在巷子里。

      林恩前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迅速泛起红痕。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摸着脸,连呼吸都停滞了。

      巷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寒风卷着雪粒打在墙上的沙沙声。

      宋渝靠在巷口,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林菁的呼吸在颤。

      “是,我就是孤儿。”她声音很轻。

      “你说我没资格管你?可以。”
      “那以后的错别想着我替你瞒,以后的钱也别找我借。”
      “从今天起,你爱怎么闹怎么闹,我都不会再管你。”

      林恩前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

      林菁把手机扔在书包上。

      “她马上就到了,你想好该如何狡辩吧。”

      —

      林菁走后,宋渝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她的身影将要消失在巷口的尽头,宋渝淡淡地瞥了眼林恩前,迈步走上前。

      “喂,”宋渝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还好吗?”

      林菁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让你见笑了。”她轻声说。

      因为赶时间,林菁穿得很少。宋渝看见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冻得通红。

      宋渝突然扯下羊绒围巾,替林菁围上。围巾围得松松垮垮。

      林菁抬眼看她。

      “围上吧,你不是最怕冷么。”
      宋渝比她高出一截,动作似错觉般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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