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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陆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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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春院,迎春阁。
一身公子哥儿打扮的年轻人笑着拿手中的折扇敲了敲桌子,道:
“二哥,我就说要来看看,你还不许。你看,如果不来,我岂不错过了这般好戏?”
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公子看上去与那年轻人并不相似。
年轻公子看上去有些瘦,却并不孱弱,虽一身公子哥儿的打扮,但细看之下却坐得笔直,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看上去很是伶俐可爱;而被称作“二哥”的男子身材魁梧,普通的长袍下肌肉线条分明,眼神中不经意间流露出一股杀伐之气,却在看向一边那个年轻公子的时候显出一种憨态。这两种气质在同一个人身上交织着,倒是有种滑稽之感。
倘若此时邱高志还在,一定会惊掉下巴,然后在下巴还没合上的时候再挨一顿揍,被揍到嘴巴再也合不拢。
这年轻“公子”便是真定侯之女穆汐瑶,而被唤作二哥的是她的同胞哥哥,镇西将军穆东烈。
“汐瑶,人也打了,热闹也看够了,该回府了。”穆东烈道。
“就回就回了。”说罢她站起身来,心情甚佳的样子:
“哼哼,邱高志那头蠢猪,日日寻花问柳,还配做我的夫君?今日揍他一顿算轻的,他最好听那神棍的回去退亲,不然有他受的!”
穆东烈也站起身来,自窗边往下看了看正在吃面的张弛,转回头对穆汐瑶道:“那你想要怎样的夫君?”
穆汐瑶不假思索道:“当然是如大哥二哥这般的伟丈夫!”
穆东烈摇摇头,心想这丫头肯定是还没开窍。
大哥穆东明没开窍的时候也是说喜欢像妹子般恣意飒爽的女子,没想到为祭奠母亲去了一趟大悲寺,就被礼部袁侍郎家那位名动皇城的柔弱才女勾了魂,现在侄子侄女都有了,一家人好不美满。
哎,妹子都有亲事了,自己的终身大事怎么就没人提呢?
穆汐瑶显然没有注意到哥哥的这番心事,她边往楼下走边道:
“二哥,你也抓紧了,我都有人说亲了,虽然快黄了吧,你怎地没动静呢?”
穆东烈被直中靶心,刚想回嘴,一抬头竟愣住了。
只见一个穿玄色劲装的男子立在门边。他相貌异常俊美,眼黑如墨,又映照出门外的天光,似星辰在黑夜中般闪烁;一颗泪痣落在左眼角下,又为他的容貌平添了一分妖娆之气。而他周身冷厉的气质又与这容貌并不相称,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避开。
他手中拿着一把长刀,这刀与常见的刀不同,更长更宽,且没有刀鞘。仔细看刀身,竟然有些细细密密的花纹,穆飞羽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是飞鹰卫的盘金飞鹰纹。
飞鹰卫是直属皇帝的特务机构,独立于刑部、大理寺之外,专查大案要案。同时,飞鹰卫设立了监察司和暗狱,监察百官,收集情报,是朝堂官员们闻风丧胆的存在。
穆东烈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此人就是现任飞鹰卫指挥使——陆放。
街头茶楼。
“深宫寂静夜沉沉,女子独坐思纷纷。红墙绿瓦锁愁思,独守宫门待月明。”说书人摇头晃脑地说了首打油诗,见台下观众兴致寥寥,便继续接口道:“各位看官,今天这故事,就要从一定深宫之中说起。”
一听是宫中秘闻,众人都来了兴趣,纷纷点上茶水点心,落座细听。
“先帝仁厚,自咸冲之战后休养生息,咱们大乾也迎来了难得的太平盛世。”
“先帝有一嫡亲妹妹,那便是已故兴阳大长公主。公主自年幼时便有仁善贤名,深受先帝和太皇太后的宠爱。”
“今天讲的是这个公主的故事吗?”台下有个垂髫小儿用稚嫩的童音问道。
“是也,非也。”说书人卖了个关子,继续道:
“传闻太后本是浣衣局出身,在深宫之中备受欺凌。幸而得公主相助,一朝承宠,荣华富贵于一身,便有了如今这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
“后宫之中险象环生,兴阳大长公主替太后挡了无数明枪暗箭,情谊之深可想而知。”说着,说书人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接着道:
“后兴阳大长公主嫁给了门当户对的镇国公世子陆小将军,二人琴瑟和鸣,好不美满。谁知北蛮作乱,陆小将军便随父亲去边境晋城平乱,独留刚怀有身孕的公主在京城等待。”
“这个我知道,陆家满门在晋城战死了!哎……这满门英豪,真是可惜了。”一个看客道。
说书先生点了点头,但没接这个话题,继续道:“陆家老夫人已逝,将军府又无其他能与公主谈心之人,因此先帝将她接回宫中待产。”
“待公主生产那日,晋城大捷,从此北蛮被赶出边境之外,再无进犯可能。帝心大悦,于是给刚出生的孩子赐名'放',意为解放晋城,使边关百姓再无外敌侵扰。”
“兴阳大长公主在宫中等夫君归来,却没成想等到的却是陆家满门战死的消息。”
讲到此,说书先生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悲伤。
“仗都打赢了,怎么又战死了?”有个看客问道。
“我知道我知道!说是那北蛮留了细作在晋城,在庆功之时在酒中下了毒。”旁边一人回道。
说书人点了点头,道:“那北蛮人明打不过,就使这腌臢手段。幸亏陆将军的副将平日里滴酒不沾,在陆将军和陆小将军中毒身亡时总揽大局,才不至于让那北蛮再有可乘之机。”
“兴阳大长公主悲痛欲绝,几欲追随陆小将军而去。但看怀中幼子无人照料,于是只能强忍悲痛,抚养其长大。”
“等等,陆家,名为放……陆放?可是如今的飞鹰卫指挥使陆放?!”角落里的一个看客惊呼道。
说书人一笑,道:“是他。”
“要说这陆放,虽无皇子头衔,却比一般的皇子还尊贵几分。他自小便由先皇亲自教导,待长大一些便与皇子一道读书,文韬武略无一不通。”
讲到此,说书人“啪”一声展开了折扇,遮住自己的半边嘴,有些神秘道:“传闻此人长相俊美,宫中的贵人们都很是喜爱,尤其是当年的齐妃、如今的太后,因兴阳大长公主昔日的照拂,对他更是疼爱。”
“兴阳大长公主食邑三千,然而这些年的赏赐和恩宠下来,加上陆家军功挣来的,陆放还不会说话的时候便是这天下数一数二的豪富了。又俊,又有钱,这陆家儿郎若不经历那场变故,估计能成为这京城中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讲到这里,看客们又提起了兴趣,有些人问:“什么变故?”
说书人合上折扇,语气也开始缓慢起来:
“各位可还记得启明之乱?先皇驾崩,反王趁机作乱,把成年的皇子几乎屠杀殆尽。兴阳大长公主为了保住当今圣上,主动替了反王给的毒汤,虽最后救了回来,但不到三十岁便病痛缠身,撒手人寰。”
“可惜了,这么好的公主,怎么就没得一个好结果呢?”一个妇人唏嘘道。
“谁说不是呢。公主危殆之时,也不忘诱反王进宫。最终太后和皇上虽杀了反王,公主却也油尽灯枯。传闻她临死前,只死死握着儿子的手,直到太后亲口承诺会如亲子般待他,公主才含笑而终。”说书人道。
“公主死后,当今圣上登基,太后垂帘听政。后她把已经回到将军府的陆放接回宫中教养,对外说是作为皇上的伴读,实际上与太后亲子无异。”
说到这里,说书人又喝了口茶,顿了片刻。
“太后怜悯陆放小小年纪失父又丧母,又念着公主的恩情,因此对这个外甥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上心。她不仅赏赐不断,还私下给陆放置办了许多产业。当今圣上也待他如亲弟,在他十四岁时便委以重任,就连后宫都准许他无令进入。可以说这天下,除了皇上和太后,便是他陆放了权势最大了。”
堂下有了一瞬间的安静,说书人见他们屏息凝神地听着,有些得意,于是继续道:
“要说陆放此人,可能是因为年幼丧母,所以没遗传到半点公主的慈爱。自接管飞鹰卫以来,手段之狠辣让人闻风丧胆,大臣们听到陆指挥使的名字就跟听到阎王点卯一样,哪怕只听到一个陆字,也经不住两股颤颤。”
“我远远看见过飞鹰卫抄家,那阵仗,啧啧,我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到妇孺的哀嚎声。”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摸了摸手臂上的汗毛,有点后怕地说。
“可不是嘛,要不是刚才有人提醒,我都忘了陆阎王的本名了。”一个年轻人附和道。
“他这样,就没有大臣弹劾他吗?”一人问道。
这次不等说书人回答,就有人回道:“谁敢啊!你们忘了西市封半个月的事了?”
众人闻言皆沉默了。
大乾朝砍头,一般在东西两个菜市口行刑。
陆放刚当上飞鹰卫指挥使那年,便有言官上书陆放年轻,资历太浅,但皇帝一概没理会。后来陆放办了几个案子,牵涉到了朝中某些人的利益,于是就有人联名上书,列了陆放的十条罪状。
陆放倒是没申辩,只是摆出了办案的证人证词,以及那反驳那十条罪状的事实依据。皇帝本就想护着这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这一看之下震怒,直接下令诛上书之人九族。
于是那一阵西菜市口天天砍头,连砍了十几天,那血流了整条街。所以西市也被封了半个月,直等到一阵大雨冲刷了大半血污,才重新开市。
“大家听我继续道来。”说书人用折扇敲了敲桌子,说道:“说到那次联名弹劾,本就是贪官构陷,不值再提。但那件事也让朝中大臣们明白了两件事。”
“哪两件事?”台下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第一,陆指挥使可不是花架子。他查案手段虽狠辣,但颇具成效,普通的构陷对他毫无作用。”说书人伸出一根手指,随即又伸出了第二根:
“第二,皇帝和太后无条件信任和偏袒陆放。传闻当年他们构陷陆放时,其中有一条是强抢民女。皇帝一听便笑了,直言若陆放真抢了人,他定要在宫中给他摆上三日酒席,庆祝他喜得佳人。”
“这……这也太……”台下的年轻媳妇们不禁打了个寒战,有个胆子大的问道:“这皇帝难道默许他干如此伤天害理的事?”
“不是默许,是信任,也是为兄弟着急。陆放今年都二十有三了,至今独身一人。传闻陆府跟军营一样,里面连个侍妾都没有,与当今圣上一子三女相比,陆放简直就像个和尚。”说书人笑道。
陆放被构陷那年十五岁。大乾贵族子弟,十二岁便经人事的大有人在,十四岁成亲的比比皆是。皇帝十四岁大婚亲政,同年就有了大公主,而陆放十五岁了还没开过荤,皇上和太后自然着急。
“后来陆放拿出证据证明是诬陷,太后还亲自召了陆放进宫,当着陆放的面数落了亲儿子一顿,说害她白高兴一场。”
底下的看客顿时笑成一团,甚至还有人打趣道:“这陆阎王还不会不举吧!”
此刻被调侃“不举”的陆放正站在桂春院大门边,与楼上的穆氏兄妹对望。
他一早便在桂春院设伏,准备抓吏部尚书贪污案的经手人陈大有。
陈大有表面是个当铺老板,与桂春院的当红娘子妙兰是相好。
前些日子监察司请吏部尚书梁启祥去喝了个茶,顺便把他贪污受贿买官卖官的门道摸了个清楚。
梁启祥在京中开了个当铺,想行贿的人将很值钱的东西以极低的价格当掉,或将当铺中的便宜货以极高的价格买走。这一来一回,不但收受了贿赂,还洗白了赃款。只不过这梁尚书用的伎俩是他前辈们用烂了的,查也很好查,就等抓住陈大有,这案子便结了。
“二哥,这人好俊呐!”穆汐瑶看呆了,不由得对一边的穆东烈发出一阵感叹。
穆东烈浓眉紧锁。他下意识地把穆汐瑶往身后拉了拉,甚至摆出了防御姿势,道:“别看了,这人咱们惹不起,赶紧跟我从后门走!”
说罢他拉了穆汐瑶,转头就走。
“穆将军留步。”
楼下的陆放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穆东烈心头一震。他并不常在京中,也从未与陆放有过交集,没想到他竟然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穆东烈一咬牙,本想装作听不见快速从后门溜走,没想到刚走两步,斜侧里突然出来两个人拦住了他们,看打扮,是飞鹰卫的人。
这时陆放一步一步走了上来,走到牟氏兄妹前站定。
“穆将军,飞鹰卫办案,请勿冒失,破坏了陆某的布局。”
穆东烈冷汗都下来了。他这辈子在战场上斗过骁勇善战的将军,也在偏僻处剿过凶残的悍匪,却从未如今天一样紧张过。
他不怕真刀真枪的搏杀,但却怕这属于官场的阴私鬼祟伎俩。
幸而听陆放的口气,今天这件事与他们穆家应是无关的。
即使无关,他也不想对上这活阎王。
想到此,穆东烈抱手一礼,道:“陆指挥使,惊扰您办案,是我唐突了。我们这就回房间,您请便。”
说罢他拉着穆汐瑶,回到了刚才的房间。
陆放并没想为难他们,只对那两名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会意,又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房间中。
“二哥,你怎么了?停停停,你抓得我疼死了!”穆汐瑶甩开穆东烈一直拉着自己的手,揉了揉手腕道。
穆东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有些心疼地拉过穆汐瑶的手腕,边帮她揉,边道:
“今天真是见鬼了,竟然在这儿见到传说中的活阎王。”
“活阎王?”穆汐瑶抬眼想了想,然后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是了,那活阎王就是她童年生涯中必不可少的、能止小儿夜啼的睡前故事的主角。
穆汐瑶生于武将世家,又是家中独女,自是不像名门闺秀一样喜欢拈花弄草,反而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常气得她爹和大哥二哥跳脚。
就在她七八岁狗也嫌的时候,名动京城的言官构陷案宣判,她因为好奇偷偷去西菜市口看人砍头。
这一看不要紧,那场面让她至今难忘。
夹杂着臊臭的血流了整条街,刽子手麻木地手起刀落,地下全是没来得及收走的头颅。那些人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死不瞑目,有的说话说到一半便没了声息。
穆汐瑶跌跌撞撞地回家,没想到迷迷糊糊走到一户被株连的人家的宅邸。
大门一开,一群穿白衣的女眷吊死在房梁上,舌头伸了老长,当场就把她吓晕过去。
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这三天她高烧不退,大夫说是受到了惊吓,她只隐约听见了几句,便又陷入无尽的噩梦中。
等稍好一些,她大哥就告诉她,那些人是因为得罪了活阎王,所以你以后一定要听话,别让活阎王捉了去。
从那时起到现在的十六岁,穆汐瑶虽也顽劣,却总能因为“活阎王”这三个字收敛些。
“二哥,你们当时怎么没跟我说,这活阎王长得这么好看啊……”穆汐瑶喃喃道。
穆东烈无语。
“再好看也没用,这种人咱们少招惹。一会儿他办完案子走了,咱就回家避避风头,这几天都别出来了,免得触霉头。”
穆汐瑶木然点头。
楼下。
张弛将面吃完,又回到摊子前,继续等生意。
这时一个神情慌张的男人从桂春院后门走出来。他怀里似乎藏了什么东西,鼓鼓的,眼神也很戒备。待看到张弛的算命和代写家书的摊子,他犹豫了一会儿走上前来,问: “先生,代写书信吗?”
张弛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
这人油光满面,却神情憔悴。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有茧,应是惯用这两根手指,应该是……
“这位大哥,您自己就会写字,为何要我代写?”张弛笑眯眯地,不答反问。
这人一看就是经常拨算盘的,应是某家店铺的掌柜。一般能当掌柜,自是认字的,也会写字,所以没必要找人代写。而且他这身衣服是桂春院的下人服饰,与他的身份并不匹配。结合他鬼鬼祟祟的做派,张弛推断,这人怕是惹了官司,自己还是不要趟这浑水好。
那人一听张弛言语,瞬间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狗,“刷”一下站起来,惊恐道:“你……你是谁?!你是来抓我的吗?”
张弛一头雾水,正欲解释之际,只见那人一下子扑过来,那架势竟是想和他打一场。
张弛一不留神被他扑倒在地,面前的竹箱和桌子也被甩了出去。他本不善于打架,于是大叫道:“救命!救命!有人打人……呜……”
那人一把捂住了张弛的嘴,力道之大让人觉得他是在搏命,就连赶上前来帮忙的李婶一时半会儿也没拉开。
就在张弛快被捂晕过去的时候,只听“砰”一声,随即身上的人倒地,一抹玄色身影出现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