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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算命先生 ...

  •   皇城,西市。
      清晨刚下了一场雨,街边的老树上时不时滴下几滴雨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气息。街边商铺林立,繁华的市场一片喧嚣。摊贩们热情地吆喝着,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有的肩扛货物,有的手提篮子,有的悠然自得地漫步。
      一个长相颇为清秀的书生从路口往西河处走去。他头戴角巾,身着淡青色长衫,袖口已经洗得发白。虽说他衣着寒酸,身姿却很挺拔,一双笑眼明亮又清澈,偶尔遇到认识的人,点头示意间,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配合着他那人畜无害的面容,分外讨喜。
      与他这身正儿八经书生打扮格格不入的是他背后的物什。只见他背着一个竹箱,竹箱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摆,看起来并不重,却不像是装着圣贤书的样子;再往上看,箱子上插着一面旗子,正面书有“妙手神算”,反面却是一副画,画上是一个书生读着书信泪满襟的样子,底下一行不大不小的字:代写家书。
      这个穷书生倒也聪明,知道需要代写家书的人可能会看不懂“代写家书”这几个字,就画一幅画当招牌。他画功一般,却很写实,画上的书生既像是看见家书思乡哭泣,又像是看见情书潸然泪下。竹箱晃动的时候,旗子也跟着颤颤巍巍地抖着,偶尔迎着微风飘向这书生的面门,惹得他不停地用手拂开,看上去甚是滑稽。
      此时离正午还有一个时辰,因刚下完雨,天气显得有些闷热,日头也毒辣起来。街上的行人纷纷找寻阴凉处歇息,或是在凉亭下纳凉。一些黝黑健壮的汉子在一处僻静的巷子口前窃窃私语。他们肩上扛着或长或短的木棍,偶尔用手背抹一抹额头上的薄汗,似乎在等什么人,显得有些不耐烦。
      书生瞥了一眼那群汉子,随后径直走进巷子,熟门熟路地把竹箱从身上取下,一抽,一推,竹箱竟变成了一个简易的桌子。他又从桌子下方掏了掏,掏出一套笔墨纸砚、一个马扎和一块麻布,把麻布一铺,笔墨纸砚一放,马扎一开,旗子一扎,一个算命加代写书信的摊子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的摊位对面是一家卖阳春面的摊子,摊主是个略有发福的中年妇人。妇人见他把摊子支好,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对他说道:
      “驰哥儿,好些天不见了,是不是最近手头又紧了呀?”
      张弛朝她点点头,说道:“是啊,书院新来了个先生,我得凑些束脩。”说完他看似不经意地一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于时起身向李婶揖了一礼,笑得格外喜气:
      “恭喜李婶子,这些日子不见,二丫的婚事可是有着落了?”
      李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问道:“你成日里都在书院读书,怎么也知道这事?”
      张弛直起身体,抬起手点了点旗子上“妙手神算”四个大字,道:“当然是算出来的。”
      李婶子不以为然,“哈哈”笑了两声,道:“你这话,骗骗一大早从桂春院出来的那些爷们还行,可忽悠不到你李婶。”
      张弛摆摊的地方就是桂春院的后门旁。
      桂春院是西河边颇有名气的一个花楼,前门在河边的那条路上,后门出来再走一条街便是专门收容孤儿的济善堂。
      张弛自小在济善堂长大,儿时常在河边玩耍,自是知道一大早从桂春楼出来的那些爷们都是何等昏沉好骗的模样。也正因如此,张弛的算命摊子常摆在这里,除了忽悠那些脑子不太清醒的嫖客,还能代一些没多少文墨的人写写情诗,银钱比别处好赚。
      张弛小时候长得玉雪可爱,见人就笑,整个西市的街坊邻居都喜欢他。待张弛长大一点,人们便发现他聪慧异常,过目不忘,于是大家纷纷资助,让他有学可上。
      从济善堂走出来的孩子多干些苦力工作,甚少有能读书读出头的。张弛虽得大家相助,却从来不觉得理所当然,所以常摆摊赚些钱,以贴补读书的花费。但即使如此,也常入不敷出,街坊们便常以各种名义暗暗帮他。可以说,张弛能走到今天,多亏了济善堂的收留和街坊邻里的救济。
      想到此,张弛忙作揖道:“是是是,我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就为二丫写份贺词,恭贺她的出阁之喜。”
      说罢,张弛不知从哪拿出一张红色纸笺,稍一思索,便提笔开始写:
      喜气盈门映红妆,鸳鸯戏水情意长。
      琴瑟和鸣乐无边,花好月圆喜满堂。
      珠联璧合情更浓,真心祝愿永相守。
      祝福新人百年好,幸福美满共天长。
      李婶自是喜上眉梢,不自觉地走到张弛的摊位旁看。她虽识不得几个字,但在此卖面已十几年,从一个年轻媳妇到如今的中年妇人,也算是看着张弛长大的长辈,知道他是一片好心。于是她边看边夸道:“驰哥儿这字是越来越齐整了,一会儿婶子给你做碗阳春面,权当这贺词的谢礼了!”
      张弛拿起纸笺吹了吹,闻言说道:“这贺词是我送二丫的贺礼,怎么能反过来要谢礼呢?不过我确实馋您的阳春面了,等我片刻,面钱自当奉上。”
      话音刚落,只听门闩“咔嗒”开落的声音,桂春院后门开了。
      只见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子从门内走出。这人身着靛青色锦袍,脚步虚浮,眼下乌青都要耷拉到腮帮子上了,一看就是纵欲过度的样子。
      张弛上下观察,待瞥到他腰间的玉佩上那隐隐的暗纹,心下便有了成算。他暗自一笑,在那男子经过摊位前时说道:“大祸临头,大祸临头啊!”
      男子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左看看右看看,见身侧的书生笑得一脸高深莫测,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睛分明是在看自己,于是用手指了指胸口,问道:“你说我?”
      张弛点点头。
      男子这才有些清醒,随即皱了眉头,一脸不耐烦地说:“哪儿来的江湖骗子,大爷我好得很,一大早的,真他娘的晦气!”
      张弛保持微笑:“这位大哥,若你走出这巷子,不出十步必有血光之灾,劝你莫要再走了。”
      男子“哼”了一声,骂骂咧咧地向前走去。没成想刚走到巷口,一个臭烘烘的大口袋当头罩下,接着就是一通乱棍猛砸,砸得他一边“哎哟,哎哟”地叫疼,一边“好汉饶命”“我错了”地求饶。
      那群打人的汉子也不恋战,照着那男子打了一通后,便互相看了看,动作也逐渐慢了下来,看样子是准备收手。张弛见状,悠哉悠哉地走上前去,故作大声道:
      “各位好汉,别打了,哎哟哟,这人都要被打死了!”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动作上却一点也没有拦人的意思。那群汉子这时也打得差不多了,于是纷纷捡起了断在地上的木棍,为首那人还朝麻袋上啐了一口,麻溜跑了。
      张弛这才上前把麻袋解开,见那男子扭着身子“哎哟,哎哟”地叫着,于是将他搀扶起来,走回了自己的摊位前。
      男子脸上没挂彩,但看他捂着这里顾不上那里的样子,估计身上的皮肉伤少不了。
      “邱公子,您这伤虽疼,但并不重,若再不听在下一言,恐还有大难将至啊!”张弛道。
      那男子本在“哎哟,哎哟”地叫,听得张弛这么说,也顾不得追究那群打他的贼人了,抓住他的手便说:“大师,神了,你真神了!你怎知我姓邱?”
      张弛笑得意味深长:“自是算出来的。”
      邱高志激动地想上前,却牵动了伤口,“咝”了几声以后,忍着疼道:“敢问这灾祸何来,又何解啊?”
      张弛故作为难道:“此乃天机,这……说了要折损寿数,恐怕……”
      邱高志会意,从怀中一掏,掏出一把银票,又想了想,取了一张十两的放在张弛面前。
      张弛看了一眼银票,并没有收起来,只道:“我观公子天庭饱满,眼带笑纹,是大富大贵的面相,但坏也坏在这眉眼之间。你最近可是有文定之喜?”
      邱高志连连点头:“对,对!上个月我与真定侯府的二小姐定了亲。”
      张弛道:“可是真定侯穆家?”
      邱高志道:“对,可是有什么不妥?”
      张弛站起身来,装作眉头紧皱的样子来回踱了几步,半天也没再说一句话。一旁的邱高志跟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摆头,见他眉头越来越紧,不禁慌起来:
      “大师,您倒是说呀!”
      张弛摆了摆手,道:“不行,不行。这损阴德的事,不比那普通的测吉凶,为这区区十两银子,犯不着,犯不着啊!”说罢他坐回到马扎上,闭上眼睛,一副不想再开口的样子。
      邱高志急了,他一下子跳了起来,结果又扯动了伤处,“哎哟”了几声后把银票全摆在了竹箱变作的桌子上,道:“大师,你得帮我啊!我家三代单传,就我一根独苗,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老邱家就绝后了!”
      张弛睁开眼,瞥了一眼桌上的银票,摇了摇头,开口道:“哎,罢了罢了,也是缘分。”说着他把银票往自己袖子里一塞,接着拿起笔,在纸上写了“邱”“穆”两个字,道:
      “我观公子眉眼,眉头散乱,眉尾散开,眼球些许浑浊,命里应是有个桃花劫。但公子山根挺阔,妻运不错,倒是中和了这劫,因此一直相安无事。”
      “我要说的,就是这桃花劫。哎……毁人姻缘,天打雷劈,我本不想说的。可这段日子到了公子应劫的时候,就是所谓的流年不利,本不该谈婚论嫁。所以公子定亲,这是第一忌。”
      说着他又指向纸上的两个字:
      “邱为土,穆为禾,禾在土中生,然穆下少水,邱却需水灌溉。公子之于穆小姐,是你帮衬她,而却不利你。你选错了定亲对象,这是第二忌。”
      说到这里,张弛用笔在“穆”字下的“少”字上画了个圈,抬眼看了看邱高志。
      邱高志的眼睛盯着这个“穆”字,不住地点着头,没有注意到张弛的动作。
      张弛继续道:“邱公子出自南陵邱家,文采风流,颇有魏晋名士之风;而穆小姐却出于武将世家,想必也是将门虎女。这两相对比,虽说得上门当户对,但也文武不合,这是第三忌。”
      一番话说完,张弛下结论:
      “所以,公子最好找个机会退了这门亲事,灾祸自解。”
      邱高志眼前一亮,豁然开朗道:“果然是那穆汐瑶克我!前些天我去下定,骑着府里最温顺的马去的穆家,谁知道那马跟发疯一样跑了三条街,差点就把我甩出去,原来这劫自那时候就有了苗头!哼,那个克夫的娘们,等我把她名声搞臭,然后再去退亲,看她怎么在皇城立足!”
      张弛摇摇头,道:“不可。邱公子,你看这穆字,”说着他圈出了穆上面的那个“白”字,继续说道:“白乃日上一点,日即是天,天乃天子。这穆家,有天子罩着呢。虽说她不利你,但也是大富大贵之命,你切不可坏穆姑娘名声,以免招来灾祸。”
      邱高志连连点头,道:“好的好的,都听大师的。那我用什么理由退亲呢?”
      张弛心想,这家伙真是活该被揍。退婚不顾未婚妻名声,人品不咋地,事儿也一点儿不担,还让自己给他出主意。
      摸了摸袖子里的那些银票,张弛忍下来,挤出一个微笑,道:“公子这身伤不就是最好的理由?虽说不知道是哪些绿林好……咳咳,贼人打的,但您可以以日夜读书以致突发急病为由好好在家休养。等过段时间,你再向家中长辈说明缘由,想必邱尚书和老夫人也不会用你的命冒险让你成亲。这样一来,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邱高志似乎有些不甘心,但看着张弛意味深长的眼神,气势也弱了下来。
      “那……那这打我的贼人,先生可能算出是谁派来的?该不会是那穆家吧?”邱高志略带疑虑地问。
      张弛心想,这纨绔子弟终于回过神来了,倒也不是太笨。遂装作掐指一算,道:“邱公子,要不我说你流年不利呢。那群贼人目下缺金,是为钱财而来。公子从桂春院出来,连个小厮也没带,这不正巧给他们机会了嘛。幸亏公子你把银票藏得深,我又及时上前,这才没有人财两空,可见公子有大福气呀!”
      邱高志听得一阵心虚。这次出门之所以没带小厮,是因为他前几日为桂春院的银铃姑娘和薛国公的侄子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薛国公和邱尚书都觉得丢不起这个人,所以各自赔礼后不约而同地把他们禁了足。他被关了两天,躁得上蹿下跳,想求爷爷告奶奶,结果连老夫人都被邱尚书拦在院外不让见了。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让小厮扮成自己躲在被窝里装病,他则拿了一沓银票跑出来逍遥,没想到挨了这无妄之灾。如今回去,正好可以借着禁足好好养伤,想必爹和祖母看见自己如此听话,气也能消了,一举两得。
      想到此,邱高志向张弛拱手一揖,道:“多谢先生指点!他日若先生遇到什么难处,只管来邱府找我。”说完他起身,捂着那并不是很明显的腰,一瘸一拐地走了。
      张弛见他离开,走到巷口时还鬼鬼祟祟地左瞧瞧右瞅瞅,不由摇头莞尔。他回到竹桌边坐下,将写了“邱”“穆”二字的纸折好放入匣中,然后把刚才从邱高志那赚来的银票掏出来整理了一下。出乎意料地,银票的面额都不大,加起来也只有一百多两,看上去倒像是小厮们平常陪主人家逛街时揣在口袋里的。
      “这纨绔子弟,怕是偷偷跑出来的,大额的银票都花在桂春院里了,这些估计是他从哪个倒霉的小厮身上搜罗出来的。”张弛自言自语道。
      说完他好笑地摇摇头,算了算给先生的束脩,将大半银票折起来揣进怀里;随即他又数了数剩下的银票,从怀里又换出来一张,凑了二十两用红纸包好,走到李婶的面摊前,将红封递了过去,道:
      “李婶,这是给二丫的喜钱。至于面钱,就当我提前讨了喜面吃,可好?”
      李婶连忙伸出手推辞,一边说这几年生意好不缺钱,一边说驰哥儿读书更需要钱云云,可最终没敌过张弛的软磨硬泡,很是不好意思地收下了钱。她见日头高了,怕张弛饿了,又连忙去煮面,脸上的神情又喜庆又骄傲,活像是自己儿子有了出息一样。
      张弛看着忙忙碌碌的李婶,不自觉地跟着她笑。
      此时的张弛眼里只有这平凡又幸福的长辈,因此他并不知道,有两双眼睛正从不同的方向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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