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福作灾》西庐君

5、昨时

　　在十二月中旬，离期末考试还有个把月时。顾瑜宝和顾卿舅甥俩，随着老太太住进巨鹿路，陈阿姨和文阿姨都跟随前往。东街家里就由祖父秘书，和临时人员照看。至于家里两个姑娘，都比较惧怕老太太，以陪阿爷为名，留在东街居住好松快些。顾卿也怕老太太，可更怕被两个姑姑欺负，唯有自己舅舅能让他安心，自然是只能跟着一起。如此顾瑜宝的生活清静了很多，顾卿只要不和两个姑姑在一起，就没那么上蹿下跳闹腾。高门人家女孩子，基本都不是省油的灯，每天总能找点小事吵吵闹闹，看似娴静有礼貌，作人的花样千奇百怪层出不穷。家中两个阿姨，爱屋及乌之下，对于顾家目前，仅有的两个小男丁，都是格外会照顾些。只是陈阿姨很会掩饰，文阿姨就比较外向，这可能前者是陪嫁丫鬟，后者和顾家沾亲有关。这也导致两个女孩，会对舅甥俩作怪。

　　巨鹿路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一半是安静整洁，民国官署富绅风气，一半却是棚户市井状态。顾瑜宝所在片区，是知识分子聚集区域，多是旧时代就曾显贵过。每天吃过晚饭、或是休假的日子里，街区常会听到，钢琴与小提琴声，是各家小朋友，在勤学苦练技能，整体氛围感还不错。邻里之间从没见过争端，但平日里大家几乎从不走动，各有各有的事做，大家也都喜欢清静居多。除了街巷路口，一栋很破败的洋房，时常会有各种闹腾。那是一栋房子里，住了七八户人家。至于原来主人，顾瑜宝听陈阿姨讲过，已经在十几年前，住进了疗养院中。那栋房屋的故事，几乎附近的人都知道，也导致那处房屋被很孤立，便是许多市政项目，似乎都刻意隔绝它。

　　那处房屋以前的主人，是旧时开纺织厂的资本家，好像还经营一些别的实业，家境很是殷实。巨鹿路洋房这一片区，用那时的话说就是，都是吃官盐的人家。到了民国三十八年巨变，资本家带着全家老小去了香港，后来说是又去了美国。但是留下了一房姨太太，也不是刻意留下，是当时已经怀孕八个月，根本不好挪动远行。资本家留下当时的硬通货，十根黄鱼以及几千块现大洋。本以为可能只是躲出去几年，所以这些钱应该是够用。还留下了当时，已经给家里做了十几年管家的，五十来岁苏北人，顺道打理剩下的房产与工厂。一开始那两年还算好，政策不是太决决，姨太太带着孩子，还是过的很舒服。等到朝鲜那边开打，美国人似乎还不怎么厉害，蒋某人眼看也是打不回来了。管家就生了歪心思，先是将资本家，未变卖的工厂和房产，全部转移到自己名下。

　　更绝的的到了朝鲜打完仗，姨太太和四五岁的小姐，已然成为管家的佣人。这里主要是因为，管家在苏北的堂兄，成了南下干部，正好就留在上海工作，他才能一切那么顺利。姨太太在54年时，在众人皆知的原因下，不堪受辱自杀。紧接着各种运动席卷上海，管家和他的苏北堂兄，因为大肆侵吞资产，58年被定性为反各命枪决。十岁左右的资本家小姐，可谓生下来就遭受各种不幸，到动乱结束时，快三十岁的她，已经疯癫很多年。当时被居委管制居住在，她父亲留下的，巨鹿路那栋洋房的门房间，大概五平方左右。而苏北管家虽然被枪毙，可子女在大运动时活跃，还招来苏北亲戚不少，那栋洋房就此被管家家人占据。和那么一群人间恶魔为邻，可想而知资本小姐，是如何会成为精神病人的。

　　等到改革开放，一切回归正常人间，三十岁出头的小姐，总算迎来的光明。她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在得知其境况后，对侨办与政府施压，虽然房子没能要回来。但资本家小姐得到了医治，并住进了比较高级的疗养院。她的不幸让周围洋房居民，对于街口那栋房子内人员，可谓厌恶到了极致。那管家的后代，基本也就成了无业游民，搞些阿扎里的事情谋生。据说还被正义的，某归国的老资本家，好生教育收拾过，在这个洋房片区，那栋楼虽然人多，但也不会太有声响。洋房街区以外，就是各种吆喝叫卖声，在自家二楼看出去，时常会见到吵架，甚至是打架的市井事。家里平时都会叮嘱，尽量不去那些，搭建棚户与里弄。首先是基础设施不太好，一下雨就会泥泞不堪，黄梅雨季那边一楼，可以水淹膝盖。治安环境也有待商榷，小偷小摸各种腌臜事。主要电车还会从那边狭窄道路过，而不是从路宽的洋房片区，对于小朋友来说，电车当时很是危险。

　　顾瑜宝的新房间很大，虽然不似东街，卧房套着书房，可也是书卧一体，很是宽敞舒适。两层小楼带阁楼，还有小朋友专门玩耍的房间，地板精心选材，地毯铺的也很厚实。每周会有年轻的临时工，上门对地毯进行打理，和做些高难度清洁，定期还会更换局部地毯。玩耍的房间被顾卿占据，他各种玩具得以全部铺开，可把这傻小子高兴坏了。为此过完年没没多久，两个姑娘也屁颠颠跑过来住，大概率是祖父吃的太咸，还非常喜欢朴素，不似祖母那么精致。祖父喜欢吃粗粮，还特别喜欢吃野菜，每个月总有几天忆苦思甜饭菜，由他的警卫来做。过去一到这个时候，祖母会住学校避开。两个小姑娘，都是嘴巴挑剔的人，哪儿受的了祖父这种作妖，所以夹着尾巴逃离也正常。

　　在巨鹿路上居住，顾瑜宝也有了自己，专门的练琴房。进口的伯恩斯坦钢琴，是顾瑜宝大舅爷爷，生前特地在南亚定制，八十年代末运入境内，送给自己妹妹也就顾瑜宝祖母的生日礼物。是以前顾瑜宝二姐，专门用来练琴的，如今就成了顾瑜宝专属。外向的文阿姨，私下里很爱给顾瑜宝拿钱，对于顾卿也是如此，还都是她自己的钱。这让不爱吃零食，又一贯听从叮嘱，从不买学校外面食品的顾瑜宝，到学期结束时，存了有小五百块。主要那会顾瑜宝，真的不会花钱，手里拿着钱都不知道做什么，文具也完全不用自己买，大姑父是定期就送。在还年幼的他看来，吃饱饭穿暖和，钱根本没多少用处。每月固定60块零花钱，还有中秋、国庆、冬至红包，大姑妈每两周来家，都要给一张50让买糖吃。

　　住到巨鹿路上开始，文阿姨就一定要送顾瑜宝上学，顾卿由陈阿姨送（由于距离远，顾卿可以坐小桑塔纳），时不时就给两块五块，让顾瑜宝口渴买牛奶喝。被老四顾瑜旼几次看见后，就导致这姑娘，时不时堵住自己小哥哥，又是威逼利诱又是扮可怜，从顾瑜宝那骗走不少钱。那会学校门口都有卖，炸鸡柳、炸里脊、炸鱿鱼、炸年糕等小吃，价格也不算便宜，一份起步价要一块钱。那时候工人工资，普遍才几百钱一个月。关键这姑娘特爱吃薯片，当时的乐事薯片，就已经要三块钱一包。顾瑜旼十五块零花钱，加上姑妈和她妈妈给的钱，根本不够她吃。她又管不住嘴，每天都必须要买，一天不吃就难受，真要禁止她吃，就各种发脾气和搞事。这让顾瑜宝一度以为，薯片可能是违禁品，让人有成瘾性。顾与旼除了和顾瑜宝要钱，就是骗小顾卿，属于舅甥俩都很防范的人。一领到零花钱就赶快藏好，生怕一个不留神被发现有钱，到时候顾瑜旼就会，花样百出来要。就是顾瑜旼这个姑姑例子不好，导致原本在苏州，很是乖巧不乱吃东西的顾卿，长大一点钱花溜了，也是很爱吃各种零食。恶性循环就是钱不够花，顾瑜宝这个舅舅，就成了薅羊毛对象。间接导致顾卿读高中那会，胖到简直不能看。

　　待到腊月时节，学校陆续开始放假。老太太请裁缝到家中，给顾瑜宝量身订做衣服，顾瑜宝第一身正装，就是这么来的。裁缝都是家里用惯的，宁波和温州师傅，顾家常用衡山路和马当路的裁缝。因为要分冬装、夏装、春秋装，不能在一家做，要有竞争性，这些做事的人，才会每次都很留神用心。老裁缝师傅普遍穿着得体，进门后根本看不出，到底是做什么的，说话举止也斯文。像教书先生会多些，有时也会很像是绅士。老太太在一楼客厅沙发坐定，一边吃茶一边亲自看着，裁缝给顾瑜宝量身。对脖领、肩宽、手臂伸展幅度、肩高，等等细微之处都会叮嘱。尤其衬衣宽松贴合度、马甲上身后舒适感、两件套穿齐整外罩西装时，立体感、贴身感裁剪，夹层厚度是否会臃肿，裤子站立下蹲裆部舒适度，等等细节老太太都很熟悉。还会叮嘱顾瑜宝，如何选材以及适合自身。

　　往后日子里顾瑜宝，都会每年做衣服，只是裁缝店很固定，制衣师傅基本，也都是一门里所出。主要定制费用日渐高昂，裁缝们基本不会有太大花头。只是这种生活习惯，养成了顾瑜宝平时看着朴素，可对于正装要求很考究，老太太讲“男人一身西装笔挺，才是读书人家该有模样。无怪乎中西方文化，精气神饱满腔调浓郁，衣服能承托好人气，就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意识形态好讲。追求美感才是人性，审丑为美是魔鬼。”西装上身当日，文阿姨亲自给顾瑜宝剪头，顾家都是鹅蛋脸居多，三七开头发最显得好看。边侧鬓角与后脑勺对应，三七开后发梢没有杂边，头势不用发胶等物，简单吹过定型。在上海这叫“头势清爽”，也是上海男性很看重的地方，如果头发不弄好，精气神都会跌一半。家中女性会剪头发，也是上海有产人家，普遍都会的一个暗藏小手艺，家中老阿姨都会教姑娘们。因此上海出身好的女性，看着都很有韵味，关键在于自己就会打扮，审美就不会太拉跨。连带会让自家男性，也会显得精神有腔调。

　　试衣上身之前，将自己收拾的利利索索，也是对裁缝师傅的尊重，那个年代里，裁缝还是会和旧时代一样，亲自上门送衣服。在穿上衣服后，会问三件套每一件感受，裤子抱臀弧度、胯部舒适度、裤脚裁边站坐两种弧度，都要细心记录下来。虽然小孩子身体还会长，可这种细节不能省，以后也能参照对比喜好。衣服穿的好看有样子，裁缝师傅也会大敢有光，谁人不喜自己做出的玩意，能成为“艺术品”一样呢？就好比厨师谁不爱，顾客就要盯着他吃一道菜呢？这才显得独一，还有自己水平不差。衣服是外行头，皮鞋是内行头。西装做的再好，上身效果也不差，可鞋子不行也要大跌价。方头、圆头、尖头，皮制、色号，都要根据所穿衣服式样、所处场地不同，穿戴配色也就不同，这个也一定要订做。每个人脚型都不一样，外面买的鞋子，永远很难做到上脚后，别人看着好看，自己也看着好看，舒适度也不能同日而语。

　　顾瑜宝脚型小，绑绳大弧圆头皮鞋，就成为一生常穿款式，还都以黑色、深棕色为主。深色能衬托出，顾瑜宝端肃的气质，也是他嫌搭配麻烦。这穿戴从头到脚的讲究，就像做人和学习一样，要系统全面才能展现出美。缺一项都会显得不伦不类，败坏整体气质。顾瑜宝第一身正装，没有多少瑕疵，就像是长在身上一般。除了衬衣袖口纽扣位置，略微偏高一公分不到，会在扣上扣子后，手腕部位有微微略隆起，穿上西装外套倒也能掩盖住，整体来讲很是好看。不过一贯挑剔的老太太，不允许掩盖瑕疵，衬衣被要求再做一件。但收下了略微瑕疵的衬衣，再付款一件衬衣费用。裁缝走后老太太和颜悦色，教顾瑜宝如何扎领带、选领结。并教育到“对小生意人，要挑他们问题，在给点甜头，他们才会用心为你做事。苛责他们太过，下一次可能还不如这一次。有审美品位，还要有睿智与宽容，这才是真正绅士的品德。烂好人最是要不得，对下面人要让他们知道，你懂，而且不好糊弄。啊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