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城邦》雨筱歇

2、楔子二:征鸿过尽人语故往

　　　妙不可言的光坠时分，团团色泽渐变的云霞如氤氲一纸上的墨。油墨尽处，是被夜轻轻咀嚼殆尽的碧空。夕阳躲在远山背后，代替远方的亲人照看未归的游子。

　　楚国的夜市依旧那么繁华。

　　攘熙的人群只为商铺停留，每个人都笼罩在喧嚣中，有的赋之以吆喝。上位者修法规度，大抵也是为了这样的盛世之景。

　　人群攒动渐成旋涡，吸噬蝼蚁众生。无奇平淡中，唯一人戴着垂纱斗笠，着一身皂黑，与周遭成群结队的人群格格不入。

　　见此无限好的夕阳，这人顿了一下，随之为此驻留，低声而清晰地说了一句："只是游子无归期。"语气怅罔，似绵长的时光尽头传来的一声叹息。被裹挟住的他还是在渐大的谩骂声中抬步，身后的拥挤重归秩序。他走进一家富丽堂皇的酒楼，那酒楼门匾上俨然立着"烟雨楼"三个大字。这人似是这里的常客，特定要了四楼的一间包房。那沉甸甸的银子直叫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

　　包房内，这人的手在壶盏间有条不紊地辗转。东边透窗吹来的风带动黑纱轻轻荡漾，他没有取下斗笠的打算。西边则透窗传来中庭说书人的夸夸其辞。

　　"谁知他竟然会在葬礼上自刎殉情，旁人想拉却哪里来得及？！手起刀落，当场血溅三尺，一命呜呼。相熟之人生死离痛可谓雪上加霜，还没等眼眶里的泪落下来，他们倏地就瞪大了眼——原是他还没凉透的尸体渐渐消散成漫天莹光，最后汇聚成一只赤色的比翼鸟。与此同时，墓茔也钻出了一只黝黑色的比翼鸟。众人看着它们并肩双飞，直至飞出所有人的视线。后来人们为了纪念这样炙热的爱情，便以他的名字为这座山命名，即首丘山。"

　　故事渲染完，看客们不免捧着茶，嗑着瓜子儿发出一阵唏嘘。"那两只鸟是他们所化的吧！"

　　"那必然是的了，不然好端端地提两只鸟干嘛。"

　　"还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多大点事儿寻死觅活的。要我说，为情自刎比得了花柳病死了还要丢老祖宗的脸！"

　　"天天不是情就是爱，能不能讲点有意思的？！人家筛豆子筛来筛去都能筛出些虫豸，这故事结局除了爱而不得幸福美满你还能给我整个第三个出来么。”

　　说书人手上折扇一收，往下摇了摇，似是想压下他们的不满："各位客官，少安勿躁啊。七情六欲的得失不正是活在世上最原始的冲动吗。不过既然大家听腻了，想尝些新鲜的，老朽就来给大家讲两个传说。不过，这两个传说只存在于过去，今日且只当笑料谈资。"

　　"只存在于过去，此话怎解？"

　　"嘿，这就不懂了吧。各位就请斟好手边茶水，且听老朽细细道来。”

　　"这两个传说，讲的都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国家前后遭遇的变故。

　　"这个国家，为一四面环海的岛国，岛域不大，一岛即一国。也因此，国家远离了领土纠纷引起的战争，国民生活安逸，大部分人幸福和睦，而那不幸福的小部分人，便是岛上的一些女人。我们知道，自盘古开天地起，就是男主外女主内：男的在外打拼养家，女的在内缝缝补补。只不过因为国中人以捕渔为业，女人能帮到忙的地方太少太少，她们必须依傍男人生存。没办法，久此往来，这个国家女娃的降生都成了为了日后满足男人的需求。可狗急了会跳墙，更别说人了。一个绣娘不满父亲的威信，去投井了结生命了。若是真死透了也还好说，可她的怨气偏偏还极大，飘到井口时恰好被一只蛇给吸噬干净了。这蛇被她的怨气哺育后，那可不得了了啊，发了疯似的见了个带把的就咬。硬是把这岛国上所有男的，老少幼婴，一个不落，全给咬死了，弄得岛上万物映血，掘地三尺都再找不到一个雄性活人才算完事儿。后来，这个故事传播出去，人们就给这个岛国取了个诨名——女儿国，也是十分贴切了。”

　　"女人就是事儿多，老子怎么对自己的种，那都是天经地义的，哪哪来这么多的怨气。”

　　"等下，女儿国？这名字怎么这么熟……哦对，这不是兰竺国嘛，原来它之前是因为这个才被叫女儿国的啊，我知道这老东西接下来要说什么，不就是……”

　　"……"说书人手握成拳，抵在唇前轻咳一声："俗话说，观棋不语真君子，听也是一样的。这位客……小东西，烦请你切勿激动。

　　"话本里常有英雄救美后，窈窕淑女芳心暗投的桥段，反过来嘛，美救英雄亦是一段佳话。第二个传说讲的便是这一段佳话后面发生的故事了。兰竺国沦落成女儿国后，不知过了多少年，迎来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国主。这位国主在机缘巧合下，救了深海鲛族的鲛王一命。鲛王醒后对国主一见倾心，国主亦为鲛王儒雅的谈吐所倾倒，两人迅速坠入爱河，没过多久国主就产下了半人半妖的王子殿下。这可是女儿国这么多年来迎来的第一个新生儿，于是王子的满月酒便无可摘指地大肆操办了下。据说那日酒宴的食香十日不散，酒水倾可聚成河。国主和鲛王很高兴，不收请柬和礼品，让宾客们随意吃喝。除却女儿国的居民，深海鲛人，还有许多外地游客也参加了宴会。宴会上人山人海，场面十分壮观。可这样放松戒备的后果便是，有贼人蒙着面趁机混进了宫殿杀死了王子，只为了那一颗珍贵的鲛人泪。给大家科普一下，深海鲛人，泪落成珠，珠色纯美。因为这玩意儿和他们的身体连在一起，鲛人死后又是海葬，鲛人泪便十分难得，物以稀为贵，一颗鲛人泪在人界可以卖出极高的价格，更遑论一颗鲛王泪了。但鲛王泪自是无法肖想的，这贼人退而求其次，残酷杀害了王子逼出了那一颗珠泪。鲛王和国主从王子床头的蚌珠看到这一切后勃然大怒，悲痛欲绝地抱着王子的尸体命人追杀贼人。可谁知这贼人在杀人越货后通过便利的水运迅速离岛。这下满心悲愤都没了发泄口，鲛王便把怒气转移到所有外来人身上，他命人守着竺青海，一旦有意接近女儿国的，格杀勿论。当时的人听到这两个传说，都在心中给女儿国镀上了一层扑朔迷离的色彩，加之又有许多路过竺青海就神秘失踪的船只，他们也就对女儿国更加敬而远之了。”

　　"如今看来呀……"

　　包房内茶香渐渐溢了出来。这人拿过两只白玉茶盏搁至桌面，又拿起茶壶，把着柄的手莹白修长，澄黄透亮的茶水顺着壶嘴缓缓流进了茶盏。他捏着其中一只茶盏轻轻放到茶桌对面，仿佛真的会有人来喝这一盏茶。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又似自言自语又似不知和何人交谈："烟雨楼的茶品一直很好，这味道应该和我们初见时，我给你泡的那一壶一样吧，可惜了我当时一口也没喝。唉，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烟雨楼的装潢一点也没变，一点烧毁过的痕迹也没有。"

　　无人应答。

　　姐姐，若你还在，你会怎么回答我呢？

　　是笑着顺着我的话言谈过去？还是……不对啊，若是你，早该在中庭那群人大放厥词轻贱女人时冲上去评理了。

　　姐姐，我是真的真的好想你啊。

　　仙府的灵球里终于有了生灵活动，要不了多久，新的神，就要诞生了。

　　我终于可以去找你了。

　　思着念着，一颗冰凉的水珠从眼眶中奔出，顺着这人的面庞流下，砸至茶盏中，晕开了一圈又一圈代表过去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