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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Wasteland flower 像是孤寂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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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见到艾伦,是在711便利店门前的雨天。
      我向来不喜欢潮湿的雨天,更不用说在这海水漫灌般的情况出门,连成珠串的水滴永不停歇地从雨伞边沿循环掉落,有意穿的黑色皮鞋也抵挡不住遍地水洼,往日燥热的空气因为过量水分而让皮肤都变得黏腻,我简直叫苦连天,要不是空无一物的胃袋正叫嚣着它的存在,我宁愿死在冰冷的空调房里。
      行人们步履匆匆,毕竟是周五晚上,不难看出脚步的轻快,流窜的车流在雨夜中模糊的只剩下一道道影子,高速运转的车轮碾过无辜的泥泞,给躲闪不及的裤子增添不规则的黑点,如果不是我的裤子也许我还会欣赏并在心底品鉴其艺术价值,我好歹忍住了惨笑出声的意愿,防止自己的形象除了狼狈不堪还要被打上精神不稳定的标签。
      好在,便利店24小时经营的灯牌已经很近,我从没想过711还会给我安心的感觉。
      雨水不带浪漫气味,只是携着些许傍晚残存的热度淋在短袖与手臂接触的缝隙,飘飘摇摇的城市中,有一个瘦削人影立在自动门旁,不太灵敏的感应门难得机灵一次,霎时暖黄色的灯光便泄了出来,“欢迎光临”无感情的机械声响起,被往四面八方散去的人们衬得多了点温度。
      轰然作响的雨声间,那个人傻傻地站在距离挡雨板仅两步位置,也正正好站在了阴冷的黢黑角落,像是任何温暖色彩都不被允许沾染或涂抹在他身上。
      我不知为何步子越走越慢,很难靠近一样的,说不清是什么念头,我觉得自己好像闻到了被雨水浸泡后的,某种草木的苦味,萦绕在鼻尖让人呛咳出声,我咳得用力,连眼底都泛起了阵阵泪花,声音混杂在雨中不甚清晰,却不知那人怎么听见的,淋湿而显得格外顺滑的黑发下,一双翠绿的眸子看了过来,在四处模糊的视野里显得如此清晰。
      他的眼睛亮得类似隐匿在丛林中的狼,那抹浓厚的色彩跟一时间我无法理解的情感顺着我们间下落密布的无数水珠蜿蜒而来。
      两个人就这样在充塞着湿气的街边漫长对视,久到信号灯已经轮转过成为红色,久到斑马线对面的老人变成小孩,久到装载货物的车辆呼啸而过阻断了我的视线,我才清醒过来自己干了多傻的事情,回过神的懊恼险些把我击倒,一想到我待会儿还要走过去就尴尬的想死。
      但我干瘪的肚子正在哀嚎,丝毫不顾及我同样干瘪的钱包跟心情,我像是头被雨水淋湿的败犬一般垂头丧气地走过去,一步一步,上刑样的沉重,他还在看着我,我就在那人的不曾转移的视线中走进便利店。
      第二次的欢迎光临是在我耳边响起的,我来不及为了薄薄一层玻璃阻隔了两人的现状而庆幸就听到了第三声欢迎光临,那一刻我感觉天都要塌了,纠结像是毛线缠上了我的四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还是身后忍俊不禁的笑声提醒我才反应过来我居然正在同手同脚,没有勇气回头,只能在心里给自己鼓劲。
      加油啊,冰柜就在目测三步以内的前方,像是勇敢的士兵一样往前吧春树,拿到金枪鱼饭团也不用去前台微波炉热了就直接走,逃离便利店,更准确是逃离那个男人回家!
      发旋上方的呆毛像是根天线一般充满斗志地扬了起来,冰柜前正挑选着饭团的少女是将要击溃他的熟悉,艾伦回忆在他前往马莱后有多久没有再见到她了,绝对不可能认错,因为是曾刻在肉骨里的本能,是本能专属的名字,接连蒸腾的泪久违地给世界蒙上面纱,黑色长发的青年眨眨眼,伸手握住了暴露在空气中的纤细手腕。
      我不敢置信地感受到了手腕上不属于我的温热,机器人般顿顿地沿着那只麦色的手看向手的主人,眉眼深刻,浓密的眉毛投下纵容的阴影,好似夜晚丛林中隐隐鸣叫的昆虫,充满生机。
      我近距离地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迷人,史诗般容纳了我不曾知晓的、广阔又陌生的世界的眼睛。
      “别走。”低哑磁性的声音,很明显是在跟我说话,混乱成一团的脑子在想着毫无意义的事情,例如他穿两件衣服看上去很热,为什么有人在夏天穿长袖,不过被雨水浸透大概也会有点凉,说到凉我手上的饭团好冰,大概吃下去就会因为我脆弱的肠胃很快离开我,夜给我们留下了空旷,以至于我除了他清浅的呼吸声之外听不到其他。
      我在一瞬间想了很多,我想我们认识吗,想是不是在某刻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想起不属于我的记忆,想到与天同根的树下坐着的四个孩子,想起被恬静晚风拂落的树叶,想起夕阳晒过草地的味道,我在此刻醒来,那感觉很奇妙,好像异乡人归家的感性和故乡和平纯粹的气息从我的胸膛穿过,如同穿过敞开的山谷,一路吹到眼前。
      青年欲飞的睫毛上缀着零星的雨珠,好似不堪重负般地垂落下来,遮住了那一汪幽碧又苍翠得惊人的湖,犹豫爬山虎似的很快蔓延进我心底,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反握住他的手,我感到烫人的温度没入滚滚血液,在心房开辟了全新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专属于艾伦·耶格尔的,对这个名字的熟悉就像自己的一样,记起的刹那连同我不明白的,要叫人哭泣的情感涌了上来,他看着我通红的眼眶微微笑了。
      于是我在讨厌的雨天,扯着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回了家。
      2
      我对自己莽撞的行为感到捶胸顿足,因为胸口涌动的陌生情感跟冲动就把一个大男人捡回家这种事居然也会发生在我身上,亏我还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相当理智的人呢。
      用近似笃定的眼光看待艾伦,会发现他身上有不符这个时代的特质,就比如我曾在夜晚看到过他比星光更明亮的眼睛,是永恒燃烧的火焰,我以为会在其间看到颓败的灰烬,但没有,什么都没有,那双眼里除了某种蓬勃的野望以外什么也没有。
      我于是乐于让那荒原重新染遍春光的颜色,这样的心情我想很难称作是好心或者其他,大概是我迟来的青春期吧。
      我带着艾伦跑遍山野,日本的乡下比城市要安静得多,被人造光遮蔽的夜空也展露出最澄净的一面,喧闹的蝉鸣合着仲夏的晚风显得格外惬意,白日过热的光照烘干了小路上稀少的落叶,我跳房子似的跨着,不绝的清脆碎片声炸响在耳边,很自然地,手就牵在了一起,也许是怕我摔倒,也许是怕我走远,我找了很多很多借口,但哪一个都解释不了脸上逐渐漫起的红晕与悸动。
      那是外婆乡下的一片麦田,从小我就比其他幼稚园同学更早知道麦子是在夏天成熟的,他们总不信,我也没法带他们来看,就只能自己一个人生闷气,傍晚独自走在路边,脚上踢着的小石子不经意落入田野中,我便会看到大片大片的金灿,还有由此而生的落寞。
      不过现在有人陪我走过这片回忆了。
      风在他细腻的绒毛中呼吸,好似短暂地活过一回,我措不及防拉着他倒在盛开着金黄的麦田里,就如躺在无尽的晖光中,记起从前钻进去就看不见人的麦田,如今就算埋在里面,或明或暗的星光也要从麦穗尖固执落入眼中,我忽然说喜欢,喜欢这些,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时光,说出口时觉得熟悉,大概在什么时候我也曾这样对他说过。
      艾伦于是转头看向我,眼底一片滚烫,我来不及被烫伤就先坠落在他的怀抱中,短短的,小小的星子嵌在心上,他疲惫而放松的叹息是迟来的月光,我在他隐没的瞬间抓住了他,我也抱住了他。
      “有的时候我觉得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关于你的,还有关于我所不熟知的世界的,但我现在觉得似乎不要紧,因为我们大概不是在此刻遇见的。”氤氲着凉意的晚风吹过,不再燥热的空气混合着麦子成熟的香气,我借着盛夏的勇气将堵在胸口的想法一并托出,也不期望回应,因为夜是清澈而向往自由的。
      像是丝缎样的黑发轻柔扫过我的脸颊,是艾伦在摇头,“我们......”他顿了顿,“有的时候我不知道对你来说相遇是否是件好事,从结果来看,或许我们不该认识。”青年被苦难摩挲过的眼神依然蕴含着热情,只不过像是匆匆的阵雨,我还未细看便已沙沙落入灌木丛中。
      若是为了自己,他一定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我总有种他不该是这幅模样的感觉,艾伦怎么能忍受得了束缚,好像从骨头缝中生长出荒唐的花,如果谁说过自己能够反抗本能,那他一定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染着月光颜色的指尖抚上猫儿般上扬的眼尾,他甚至称得上熟练,乖顺得像是我养过的一只小狗任我抚摸。
      我缓慢地将整个手掌都贴上他的脸颊,恍然间听到他在醺风中笨拙地喊我的名字,我有些忘记自己是否亲眼见证了那些他逐渐剥露出爱我的真实全貌,但是现在。
      “不要去拒绝可能性啊,”难得柔软又酸涩的情感沾满咖啡的醇厚香气溢散在对视中,“你现在站在这里,存在的每一刻,都是我当时做的认为最正确的决定而导向的结果。”
      “况且,”与泛黄回忆胶卷中少女的爽朗笑容别无二致的弧度出现在我的嘴角,“未来会怎么样,还说不准呢。”
      好像有什么伟大的声浪在心中影影绰绰,携了排山倒海的动荡不容他拒绝地涨上咽喉,切断氧气摄入后渐渐模糊的视野,是一如那日晨曦璀璨的黎明自东方升起,艾伦看她逐渐变得错愕的脸,话语哽在喉头,眼泪替他回答。
      类似月光莹润的泪滴让我意识到我在过去也说过同样的话,些微的爱让我拥有直视曾经的勇气,我看出他已经疲于选择,疲于被命运或者现实裹挟着前进,他也想要被选择,不是突然遗忘了一直追寻的自由,只是在一切结束后,想要在平凡的世界再会。
      麦子苍白,周围有群鸟掠过的痕迹,身下的泥土松软而静谧,晃动的夜晚,痛苦像是嘴里含着的血腥味,那一刻不知道是他进入了光中,还是光染上了他的颜色,黑发青年没松开手,就这样埋在我怀里哭着,颤抖抽噎似乎也传进我心里,好像坏了的水龙头,注意到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滴了多久,肩膀处很快变得濡湿,温热的泪里流的都是伤口,很多很多,从说不清的过往来的,误解的委屈,不在意就以为没事的创伤,磨难作为胶水黏连了腐烂化脓的皮肉,被生生撕扯开的自我里一片血肉模糊,我既惊讶于对他了解的透彻,又心疼如今只是寂寂开着几朵花的脊背。
      或许是因为我曾经看到过春天来过的原野,曾经在草长莺飞的三月爱他,才会无法忍受白雪走过斑驳的大地,擦除那些存在过生命的旺盛爱意。
      3
      我和艾伦交往了,在夏天的尾巴。
      没人觉得奇怪,虽然我们仅仅相识了不到半个月,但心照不宣地,我们两个没人提起那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回忆。
      自从那次艾伦在我面前哭过之后他似乎就放松许多,不再像是个互动玩具要戳一下才能动了,他总算放下了不自觉担忧的心,逐渐与我不知哪来的印象重合,逐渐变成我最喜欢的样子。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这么有浪漫细胞,看着被捧到眼前的薰衣草,到底是谁教他送的,也不是说不行吧就是有点少见,让我想起七八月份的山谷,普罗旺斯明媚阳光的照耀下那些摇荡的、浪漫的紫色,还有蜿蜒小路旁的葡萄酒窖,有些霸道的香气混合着被晒出的青草芬芳,是我输了,不甘心地接过花,给了露出殷殷期待眼神的艾伦一个释怀的吻,沐浴在这样丰厚的爱中,我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那个失了父母的可怜小孩很久了。
      我的生命在我不知道的角落说需要他,不知不觉间潮汐般的引力就将我与他爱的距离拉近,正是这种趋近性像是季风抑或是暖流,结了冰的内心深处那爱人欲望的源泉会被解冻,然后奔流。
      4
      艾伦内心或多或少存在着我可知又恨铁不成钢的自卑,根本是毫无必要。我想着,然后狠狠地戳了戳他木头般的脑壳,他还要转过来不明所以地对我笑,一天到晚在患得患失什么呢,是以为我不知道他偷偷把放在信箱里大概是追求者联系方式的纸条撕成碎片吗,要说害怕,那也该是我害怕才对。
      毕竟他像是一阵风吹过,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在我的人生中短暂停留,最终还是要离去的,我知道是什么留住了他,是对我的爱,只有爱能留住人。
      随着过往记忆似经典电影重映般帧帧闪过我的脑海,我清楚地知道时间并不多了,这是种说不清的预感,白昼和夜晚没有一个能永驻,那些我不期而遇的回忆变成羽翼扑朔的鸟儿,从窗的那头,淋着满身碎光、摇摇晃晃地落入怀中。
      阴阴沉沉的雨天,他忽然又和来时一样不爱说话了,眼里含的是不曾表露出来的不舍。
      我安慰他说:“只是为了在你的世界相遇。”
      盛夏热烈的阳光替我吻过少年挺拔的训练兵服,吻过深棕的鬓角,吻过汗津津的额头。
      “只是重新走一遍你走过的路。”
      少年沉稳而不曾动摇的眼眸在幽幽烛光下点燃午夜,我在阴影中动荡,像桅杆被折断,尽管如此,我仍然要调查兵团,要他背后的双翼银白如新。
      “只是再相识。”
      我用专注的眼神将他躲藏在落日下夕色的羞意捕捉,要找寻他决意离开的证据,要给他像悬崖般高耸的爱。
      我告诉他:“你值得被选择,值得到那充满自由的世界中去。”
      摇椅的吱呀声像是海鸥的鸣叫,心脏的鼓动激起岸边的浪花,我与他宽大的手十指相扣,然后看他从指尖渐渐透明,我们之间再不存在被雨水或泪水填满的海。
      我从他嘴角弯起的弧度看到之后我再同他坠入爱河时幻觉般要死去的感受,看到了好久好久没有看见的那么漂亮的一双绿色眼睛,像是碧玺又像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繁茂树枝,像是色彩斑斓的油画中情绪浓烈得要跳脱出来的主人公。
      像是孤寂奔涌的河流旁,终于盛开了一路的鲜花。
      5
      我好像有些忘记为什么讨厌雨天了,不是因为潮湿的空气,而是更加复杂的,害怕失去什么的心情。
      在搬出羊毛毯子时,我才意识到夏天原来早就过去了。
      我在某些时刻似乎会涌出一种奇怪的自豪,类似在一无所有的广袤荒原里种满了带着丰沛露水的花,温柔撒了漫天春光。
      我可以这样形容吗?艾伦。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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