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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夏 灰头土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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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头土脸
文/宋时椿
2026.4.4
时隔四年,杨驰还是回来了。
宁坪汽车站。
他一手插兜站在马路边等人。
几年时间,宁坪紧随时代发展,以前荒凉的车站现如今也盖上了平房,门店里卖什么的都有。
一阵风吹过,杨驰面前停了辆黑色桑塔纳。
紧闭的车窗被里面人手动摇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女人。
居然不是四年前他见的那个人。
杨驰还没反应过来车内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杨驰,上车!”
比韩冲先出现的是他的声音。
“哥。”
日思夜想的人终于见到了。
杨驰弯腰打了招呼,走向车后排,而那个陌生女人一直礼貌微笑。
刚上车杨驰就听韩冲给她介绍副驾驶坐着的人:“这是柳云。”
“叫我云姐就好。”柳云回头看。
“云姐好。”杨驰乖乖叫人。
柳云转过去,笑呵呵地说:“早就听你哥说他有个帅弟弟,今儿总算见到了,好久没回来了吧?这几天让你哥带你好好转转,宁坪变化还挺大的。”
“好。”杨驰并不习惯自来熟。
韩冲一路开往新家:“你可算回来了,新家我早收拾好了,就等你回来住,你可倒好,忙了四年才有空回来。”
杨驰四年没回家,其中缘由他后知后觉。
“新家?你结婚住的房子?”
杨驰心想,婚房他去住合适吗?副驾驶这位也同意?
只见韩冲拉住手刹等红绿灯:“婚房在别的地方,这专门给你准备的。”
说完他还看了眼副驾驶。
这一动作结实地落在杨驰眼里,在他看来,两人在眉目传情。
他一阵烦躁,撇头看向窗外。
走到单元楼下,柳云接了个电话急匆匆走了,而杨驰期待的独处总算来了。
高考后的那个暑假,他总是和别人抢着占用韩冲的时间,如今竟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
杨驰跟着韩冲上了三楼。
新家是两室一厅,比他们原来住的地方大了将近一倍。
他默默听韩冲讲当时装修房子出现的插曲或笑话,听到有意思的地方会笑一笑,就当是给韩冲兴致勃勃的回应。
介绍完后,两人坐在沙发上,间隔两米。
“我发现你现在话越来越少了,怎么?是学习压力太大?”
韩冲仔细打量着面前的杨驰。
头发长长了,个子长高了,就连身体看着也更结实了,与曾经那个稚嫩少年判若两人。
“还好。”杨驰想了半天,就吐出来两个字。
厨房的水烧好后,韩冲从柜子里拿出一次性纸杯:“以前的东西我基本上都扔了。”他把纸杯放在茶几上,“拿这个凑合喝。”
“我都行。”
“房子推倒之前我让你抽空回家,看看哪些东西要留下做纪念,你只说忙没时间,那会儿我正赶上新店装修忙不过来,过去待了半个小时也没整理明白。”
韩冲重新做回沙发上,他看着杨驰,眼里多了几分可惜。
明明他们在老房子里有许多共同回忆,这白眼狼竟然真的忍心,四年没回来一次。
“没事,扔就扔了。”
反正也不重要。
韩冲听明白了,杨驰这是还堵着气,这几年愣是没消下去一分,全在心底压着。
“以前的事..…哥还是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韩冲心想,他主动破冰,杨驰总该给个台阶下吧。
谁知杨驰说了句令他出乎意料地回答:“以前的事?什么事?”
看来这冰不好破。
韩冲十分苦闷,抬手抓了把他刚剪的寸头。
嚯,有些扎手。
柳云忙完打来电话,让韩冲带杨驰一块来吃饭。
饭店包厢,一桌八个人里面,杨驰有一半都不认识。
他紧挨着韩冲坐,而韩冲的另一边坐的是柳云。
何伟伟坐在他另一侧。
最近这一年,他总能接到何伟伟打来的电话,每次在电话里都是瞎扯半天然后挂断,净聊些东家长、西家短的话题。
“要不是我说你哥有结婚的想法,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打算回来?”何伟伟一进门就搂着杨驰的肩,在他耳边低语。
杨驰扒开他的手,回了句“没有”。
何伟伟直起身子:“你还真是惜字如金,这样咋教小孩念书?”
杨驰笑了笑,没说话。
韩冲见杨驰面露尴尬,赶紧换了个话题:“你就别操心人家了,你今天没被叫家长?”
听到这话,何伟伟瞬间拉下嘴角:“我和我媳妇约好,一三五我去,二四她去,今天正好周四。”
晚上这顿饭杨驰没怎么说话,有人q到他,他就象征性的回几句,完全没有来回话。
饭局结束,他先回了家,就当他以为韩冲不会回来的时候,门铃响了。
“你怎么回来了?”
韩冲一乐,边换鞋边说:“这是我家,我不回来我去哪?”
难道不应该回柳云那儿?
杨驰心想。
“晚上吃饱没?我看你没怎么动筷子,不合胃口?”韩冲虽然跟那些人说话,但注意力都在杨驰身上。
杨驰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他都尽收眼底。
他特意点了那道烧茄子,那是杨驰以前最爱吃的菜。
但今晚,杨驰一次都没夹过,仿佛脑子里装了探测雷达,自动屏蔽那道菜。
“不饿。”
杨驰继续低头玩贪吃蛇。
回到客厅,韩冲刚坐到沙发上,杨驰就往一旁挪了半寸。
动作自然丝滑,毫不做作。
他看了半天,笑出声:“这是什么意思?不想跟我待在一起?”
“没有。”
又是两个字。
韩冲压了一下午的火像火山一样瞬间爆发,一泻千里。
“你要不想回来就别回,没人逼着你回,既然回来了你这又是在闹哪出?”韩冲揉了揉眉心,“几年没见了,就不能好好说话?从一见面就绷这个脸,刚才吃饭像猫一样就叼两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哥虐待你。”
杨驰退了游戏,把手机放在沙发上。
他这次回来本来是打算和韩冲说清楚他的想法,但见到人的那一刻,他却有些退缩。
尤其是看到韩冲和柳云在一起,他脑海中甚至冒出了某些邪恶的想法。
本想就这么冷着,明天直接回学校,但韩冲还是像以前一样婆婆妈妈,稍有不对劲就爱打破砂锅问到底。
说来也奇怪,晚上的饭局并没有人谈论韩冲和柳云的婚事,仿佛这件事并不存在。
要不是他亲口听何伟伟说,他也不信。
当年离开宁坪,他发誓不再和这里的人有来往,坚持了四年,最终还是败给何伟伟的一句“你哥要结婚了”。
他听到消息的下一秒,就买了回宁坪的车票。
这么些年,他和韩冲之间总得有个了断。
“你不是要结婚了吗?”杨驰顿了下,“还有时间盯着我?”
“这两件事冲突吗?”
是啊,按理来说好像是不冲突。
但在他看来,不论是四年前的那个女人,还是即将成为韩冲妻子的柳云,对他来说都存在冲突。
他曾经想独霸韩冲,被韩冲说不懂事,如今时隔这么久,他却说二者皆可存在。
韩冲领养了他,他只当韩冲是兄长,后来情窦初开,他才发觉他对韩冲产生了异样的感情,这感情见不得光。
他想保全他和韩冲所谓的兄弟情,所以萌发的那点情愫只能压心底。
高中三年,他藏了整整三年。
好不容易高考结束,他想旁敲侧击,却从别人口中得知韩冲交了女朋友。
那一刻,勉强属于他的阳光大道又变回了见不得光的独木桥。
那段时间他像变了个人,随时随地都想粘着韩冲,韩冲走到哪他跟到哪,就连韩冲和那个女人的约会他也跟着去。
刚开始还好,韩冲只觉得他无聊,带出去玩也挺好。
久而久之,韩冲开始偷偷约会,去哪里也不会告诉他,经常一觉睡醒旁边空无一人。
他开始疯狂给韩冲打电话,问他在哪里,为什么不带他一起去。
有一次实在问烦了,韩冲便在电话里指责他长不大,不懂事。
那之后到开学前的日子,他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但他这一举动韩冲并没发现,因为韩冲沉浸在甜甜的恋爱当中。
杨驰看着韩冲,自嘲道:“把关注都放云姐那吧,我长大了,也懂事了。”
长不大,不懂事是韩冲对他的斥责,而长大,懂事是他对韩冲迟来的回应。
听到这话韩冲失了神,脑海里不断闪现杨驰上大学前的那个暑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呢?
大约是从他谈恋爱开始,杨驰就变得不一样,开始多想,焦虑,没有安全感。
他一开始也会带他出去玩,去了几次后当时的女朋友就有很大的意见,他为了哄女朋友就开始躲着杨驰去约会。
甚至后来还对他说了难听的话。
事后他想找时间赔礼道歉,却总在一次次忙碌中错失机会。
等他闲下来了,杨驰却在离开学还有半个月的时候不告而别。
那年生日,是他和杨驰第一次分开过。
开始他打过去电话杨驰还接,再后来几乎就没接过,只会发一条“在忙”的短信打发他。
他还是会在开学前和每月一号按时打学费和生活费,至于杨驰用没用,他不得而知。
直到去年年初,镇上出了命案。
命案本身不稀奇,稀奇的是死者是同性恋。
这是韩冲第一次听说“同性恋”这个词。
出于好奇,他回去上网查了“同性恋”,结果看着看着脑海中不断浮现杨驰那张稚嫩青涩的脸。
此时,他们已经三年未见。
大半年时间,他心思都不在店里,成天琢磨同性恋那点事,像是着了魔。
去年十月,他和交往三年的女朋友提了分手,女孩骂他渣男不负责任,他也听之任之,没过多解释。
那一刻,他其实没有百分百的把握确定杨驰喜欢他,但他能确定的是,他喜欢杨驰。
他想方设法让杨驰回来,始终未能奏效,直到他放出要结婚的消息,杨驰这才坐不住,当天买票赶了回来。
从学校回来,满打满算只需要三个小时。
而这接近四年的时间,杨驰没回来过一次。
韩冲心想,他就算养一条狗十年,狗还时不时会回来看望主人。
可真是养了条白眼狼。
看杨驰着急回来的动作,韩冲心里多了几分把握,现在就看是他先捅破这层窗户纸,还是杨驰。
捡来的野孩子不听话怎么办?
那就只能服了输,把自己当作礼物送给他。
韩冲看着杨驰:“去年镇上死了人,你知道吗?”
杨驰摇摇头,眼里全是困惑。
”死的人是同性恋。”
韩冲说完这话,杨驰眼前一亮,从韩冲嘴里听到“同性恋”比听到地球爆炸还意外。
他调整了坐姿,假意道:“同性恋?”
“对,同性恋。”韩冲重复了一遍,“你上过大学,应该知道。”
杨驰点了点头:“有听过。”
“你是吗?”
杨驰准备拿纸杯的手滞在半空,三秒后他继续动作。
他喝完水放下纸杯,紧接着又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转头道:“你觉得呢?”
韩冲和他对视,看穿般地回:“我觉得你是。”
杨驰如坐针毡,他心想该怎么应对,结果下一秒韩冲富有磁性的声音就闯进他的右耳:“巧了,我也是。”
巧了,我也是。
这五个字在杨驰脑子里循环播放,不断提醒提醒他,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和他一样,都是同性恋。
而且他可能喜欢他。
“你不是要结婚了?”杨驰心脏砰砰直跳,问了一个他有所怀疑的问题。
韩冲伸了个懒腰,长舒一口气:“心里知道答案还问?”他继续盯着杨驰,“柳云就是朋友,我不那么说,你能回来?”
“我回来随份子。”
按理来说杨驰应该顺坡下驴,但是话到嘴边却转了风向。
韩冲直接点破,没给杨驰留面子:“你在吃醋。”他不给杨驰反驳的机会,“从汽车站就开始了。”
杨驰被噎的哑口无言。
“既然你不说,那就我来说,我比你大八岁,主动点是应该的。”
韩冲理了理衣服,侧身看向杨驰:“我喜欢你,小杨驰。”
杨驰松了紧绷的脊背,说出那句在心底排练了成百上千次的告白:“我也喜欢你,韩冲。”
至此,那段暗无天日的独木桥总算见了亮光,而杨驰也不再是一个人负重前行。
这条路上,终于有了陪他一起走下去的人。
虽然晚了几年,但他知道,那人正在穷追不舍地追上来,直到与他平齐。
或许有一天这条路上会有其他人,但他坚信,韩冲一定是陪他走到终点的那个人。
“小孩,你生日多少?”
这是那年韩冲给他上户口时问他的,他摇了摇头。
只见韩冲对着工作人员说:“就今天吧,8月27号,跟我同一天生日。”
后来的8月27日,既是他和韩冲的生日,也是他重获新生的日子。
那年夏末,韩冲给他补上了迟来的十八岁生日。
“生日快乐,小杨驰。”
“生日快乐,韩冲。”
而韩冲不知道的是,他的生日本来就是8月27号。
所以说,韩冲捡到灰头土脸的他是天意,领养他也是命中注定。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为他而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