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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灭门之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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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之后便是苦寒,送夏入秋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转凉,再加上连日不断阴雨连绵,梓塘已经没有了往日里的生气。
来来往往的商客穿梭在大街小巷之中,原本洁净如新的道路此刻也被路过的马车碾碎而泥泞不堪,就连户门上的台阶,都因这雨长满了苔藓,污泥混杂着苔藓。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苔藓以及马粪的腐朽潮湿味道。
吴家大郎今年已过五十,因身患残疾腿脚不好,至今尚未娶妻生子,因着二郎资助,在梓塘县的城东口上,经营着一家棺材铺子。
铺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能够容纳三四口棺材的样子。
他这人平日里不爱说话,也不喜与人打交道,正因如此,他的棺材铺子生意也不算好。
不像隔壁老樊,找他定做棺材的人络绎不绝,哪怕是还活着的人,也想找他定做一口寿棺。
平日里,吴家大郎就爱一个人钻进棺材铺子里打磨那些棺材木头,也不管人多还是人少,从早磨到晚,地上全是木头碎屑,也不爱打扫,这下更没有人上门定棺材了。
这一日,他觉得门口的白色灯笼扑灰有些旧了,寻了一张凳子,坡着脚脚正打算取下来换个新的,突然一个小小的人影落在他脚边。
垂目过去,是一双沾满污泥的小脚,整双脚泥泞不堪,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
抬眼上去,不仅鞋子上有泥,裤子,衣裙上也全是泥。活脱脱的从泥地里翻滚了个七八十遍似的。
这是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娃,苍白无力的脸上全是泥,双眼空洞眼神木讷,嘴唇干涩出血。
两只手全是泥木讷的垂在半空中,头发好似几月没有打理,全都混着泥土缠在了一起。
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找来的白布条,学着守孝大人的模样,缠在脑门上。
她身子弱小,骨瘦如柴,仿佛只是一尊木头架子,如果不是这双呆滞木讷的眼睛还在睁着,吴大郎真要以为这个小女娃是已经死了的孤鬼。
“哪里来的小幺女,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吴大郎取下去灯笼,跛着脚走进铺子里坐下。
他这人自小便跟着师傅学这做棺材手艺,干这门活计的人,见多了生离死别,早就练成了一副铁石心肠。
管你是淹死的吊死的还是被仇家给弄死了,他心里都掀不起一丝怜悯。
他有些发黄的双眼目视着眼前这个痴痴傻傻不说话的小女娃,又问道:“你爹娘呢?”
小女娃呆呆的张了张嘴,却不曾想这一说话,竟扯下一块干涩的嘴皮下来,一股滚热的暖流顺着嘴角滴下来。
小女娃拿起袖口擦掉血渍,呆呆傻傻的答道:“阿爹阿娘都死了……还有哥哥和嫂嫂们也死了……大姐姐让我来买副棺材……”
吴大郎削着棺材板的手突然停下来,脸上有种说不出的神色,他掰开小女娃的手,除了血和泥,没见到任何银两,随即摇着头,转身往铺子里走。
小女娃却突然着急的喊了出来:“我有钱!”见吴大郎转过头,小女娃立马从脖子上取下从脖子上勾下一贯钱,怯生生的拿过去,吴大郎接过去颠了颠,望着她。
吴大郎似乎很感兴趣,随手拉起一张凳子,坐下,道:“只要一副,给谁准备的,你爹,还是你娘?”
“我!”裴玉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说,但还是低下头,不曾言语。
吴大郎愣了一下,借着擦汗观察裴玉,道:“你给自己做什么棺材?”
虽然身体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但也不像生病的样子。
“ 我还在给我族人收尸……”裴玉伸出手,望着已经磨出血结痂又出血的双手,十个手指头已经血肉模糊,她感觉到指甲缝里的泥土沾着水,活生生的要灌进她肉里了。
她声音细小,有气无力道:“我怕我死了没有给我收尸,我感觉我……要死了……所以我把我自己卖给了柳姨……”
说着,她仿佛一只折了翅膀的幼鸟,感觉胸口沉闷,浑身疲惫不堪。
吴大郎眉头一皱,布满岁月纹路的刻痕在这一刻紧锁在一起,把钱扔回去,铜钱咣当一声,被砸进雪地里,吴大郎道:“去把这钱还给她,把你身契要回来……”
吴大郎削着木板,斜眼看向裴玉,只见她缓缓蹲下,用大拇指勾起铜钱,又朝着吴大郎递过去,两只手冻得又红又紫。
“反正……我活不成了,要不要回来……也没关系……”裴玉双手奉上那贯钱,豆大的泪珠在这一刻,顺着脸颊直落而下。
那张本应该在闺阁当中对镜梳妆的脸,此时血泪夹杂着土,那双写字绣花的小手,如今也血肉模糊,白骨深深可见。
一阵凉风袭来,虽然穿着厚厚的粗布麻衣,但秋日里的寒凉已经侵入肺腑。
裴玉被棺材铺子的老板赶了出来,一个人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在荒无人烟的山丘上,抬眼望去,远处山丘窸窸窣窣,随风摇曳的白幔透着一股哀凉,空气中还有新挖坟土的味道。
漫山遍野,数之不尽的新坟,没有坟堆,坟前只有一块块的木板,呆滞的笔画,用木炭歪七扭八的写着“父亲”“母亲”“大兄”“嫂嫂”“二兄”……
裴玉躺在一个土坑里,抬头看着死气沉沉的天幕,长舒了一口气,这是一个月以来她感到最轻松的一天。
她实在是太累太疼了,她就躺在这个坑里,这坑太小了,只能容纳下一个身子,头和脚都露在外面,但是她实在没有力气再挖了。
无数雨点一点一点打在她的脸上,她伸出手想要拦着雨水,但都无济于事,连老天爷都要和她作对。
雨越下越大,逐渐的,这个坑都被雨水填满了,此时此刻她感受到彻骨的寒意,雨水带走了她身体里唯一的一股热量,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好困……
“阿娘……你来接我了吗……”时隔半月,她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阿娘了。
阿娘还是那样的好看,明目皓齿,手指纤长,喜欢穿一身紫色绣花纹样的裙袄,张开双标正朝着她拥过来……
蓦然,阿娘突然被一团黑幕笼罩,裴玉只觉眼帘一黑,一双手正抵着她的鼻息,然后又随意捡起她的手把脉,随及传来一个青年男子的模糊不清的声音:“回大人……死了!”
“死了就好,你再去城中看看,裴家务必不留一个活口!”马上男子眯着眼,挑着胡须冷冷道。
“是!”
“死了,我死了?”裴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是她没有一点力气了,她动不了,但是她不甘心,她想要睁开眼看看是什么人,可雨水打在眼睛里,根本看不到。
这时,正要起身的青年男子的衣袖突然从她手指旁扫过,裴玉抓住机会用食指扣住衣袖,尽管疼得厉害,她还是不肯放手。
青年男子微微一愣,垂目看向裴玉,随及拔剑砍断了袖口,正要捡起衣角的时候,背后男子尖声道:“怎么了?”
青年男子回道:“无事,被树枝绊了衣角!”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一行人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了,裴玉就死死捏着衣角。
她不想死,她还不想死,她差一点就看到凶手了,只差一点点就有机会报仇了。但是她好累,她没有一点力气了,好困啊……
裴玉还是被吴家大郎带回了棺材铺,他这个人一生无儿无女,也没什么羁绊,看着一个小女娃浑身脏兮兮的,还把自己卖进了妓院,也终是心有不忍。
赶走裴玉后拿着自己的一点家当去给裴玉赎身,谁知那柳姨狮子大开口,吴大郎咬咬牙,还是多给了两吊钱拿回了身契。
关了棺材铺子往城外郊区坟坡赶去。
把在土坑里的裴玉捞了出来,虽然半死不活的,但好歹还有一口气在,养养说不定还能救活。
在出城的时候,吴大郎留了个心眼,带了一车棺材,刨出裴玉后,将她放进棺材里,趁着夜色送回了棺材铺,又去找了郎中骗郎中说是自己侄女生了病,开了几副药回来。
熬了药给裴玉灌下已经是半夜了,雨也是越下越大,吴大郎心绪不宁,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压的他喘不过气,他就在旁边打磨棺材板,时不时往铺子外看看,漆黑一片,什么人也没有!
吴大郎实在没心思打棺材了,尽管门房紧闭,屋外冷风吹不进来,但他还是觉得冷汗直冒,后背发凉。
他躺在草席上,想起他刚从妓院拿着身契回到棺材铺的时候,一个名衣着华贵的青年男子,正好站在棺材铺门口等他回来!
这个人体型修长,腰上挂着一把宝剑,戴着斗笠看不清脸,看样子,应该是练武的料子。
问了一些关于裴家幺女裴玉的事情,就出城去了,等到他拉着棺材出门的时候,又正好撞见他们进城,吴大郎哪敢多看,只觉得头上顶着一道骇人的目光,三匹骏马急匆匆的越过他去。
等到这人走远后,他这才敢靠在板车上大口呼吸,想来这些人已经将其灭口了,自己去收尸应该也没什么,于是硬着头皮出城了。
没曾想,这小女娃竟活着,于是咬咬牙,就把裴玉带进去了!
天刚刚亮,吴大郎梦见了白天见到的那个青年男子,只见他人高马大,缓缓拔出剑,挥剑向他劈过来,他只觉得脖子一凉陡然惊醒!
醒来后的吴大郎摸着自己脖子大口喘气,两只手不停哆嗦,心里七上八下的,随及他又给了自己一巴掌,剧烈的疼痛感让他逐渐清醒。
好一会儿他才冷静下来,环顾四周,屋里的蜡烛已经燃尽了,那个装着裴家幺女的棺材还放在那里!
他突然想昨日青年男子穿的衣服,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连滚带爬的跑向棺材,确定没有人敲门以后,他立马推开棺材板,一个小人儿安然的躺在里面!
因为光线太暗,吴大郎拿过一盏灯照过来,终于在裴玉手里发现了那块破布,他赶紧去拿那块破布!
谁知裴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抓住那块布,即便还是在昏迷当中,一只手的吴大郎竟是拿不出来,于是吴大郎不得不放下油灯,从裴玉手里扣出来!
在这时,吴大郎突然感觉手里一紧,他的另外一只手被裴玉死死扣住,紧接着裴玉立马从棺材里坐起来,两个人就这么四目相对!
“滚滚滚!”吴大郎抢过破布,把裴玉从棺材里赶了出来。
现在的他肠子都悔青了,只有愤怒才能掩盖他的慌乱,“我已经在妓院给你赎了身,以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说着就要把裴玉赶出来,裴玉脑子里一片空白,但看到吴大郎手里的破布,仿佛有股力量在驱使着她,她不顾一切的想要从吴大郎手里抢过那块布。
但吴大郎哪里肯给她,一边拿去油灯想要烧掉,一边骂道:“你要这东西干什么?这只会要了你的命!”
说着就要去烧,裴玉连忙跪在吴大郎面前不停地磕头,声嘶力竭,她感觉自己嗓子都要哑了,只得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求求你!求求你把它还给我!求求你了!”
吴大郎不耐烦,弯腰低声喝道:“这东西你拿来有什么用!好好活着不行吗?”
裴玉死死抱着吴大郎的腿,她知道,只要没了这东西,她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什么话都不想说,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里很疼,手也疼,浑身上下哪里都疼:“老板你把它还给我,我知道这衣服的主人我惹不得,可是这是我活下去的希望,我要知道是谁杀了我阿爹阿娘哥哥嫂嫂的……求您了……我以后也不会再来打扰您,不会让您受到一点牵连……求您了……”
吴大郎似乎也被说动了,看着跪在地上抱着他腿的裴玉,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就把她扶起来,但他还是有些犹豫。
这梓潼县是贸易枢纽,穿什么样材质衣料的人都有,但是穿这类衣料的确是少见,非富即贵,如今的裴家大势已去,那些人家随随便便就可以弄死裴玉,何必要去找死呢?
“你要想好!”吴大郎递过去破布,裴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护在心口眼里含泪,两只伤痕累累的小手哆哆嗦嗦的接过破布,随及跪下给吴大郎郑重行了个大礼:
“贵人大恩,裴玉永生难忘,来日大仇得报,裴玉必登门致谢,若横尸荒野,来生愿当牛做马来报贵人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