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渡无人》雾山草肃

2、早川 新来的同桌

　　高铁站的新闻里说，早川位于长江中下游，今年由于拉尼娜年的缘故，最高温度会达到四十度以上。
　　早川一中里最常见的是长青的香樟，岁月的更迭埋在树叶的脉络里，夏天鲜活的跳动在暗哑的绿色纤维上。
　　交叠的树影沙沙，无数的准高三学子就这样，顶着黄昏那有些闷热的燥意，一个又接着一个拉动着咕噜的行李箱，穿过斑马线，最后有些留恋的朝身后挥了挥手，像沙丁鱼一样扑腾跳进网里。
　　“你上回作业写完没？”
　　“学考完不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么，我是不来写的。”
　　“我怎么感觉我一闭眼一睁眼就回来了？”
　　“诶，你答案对过没，我怎么感觉我语文要考D了，啊啊啊啊啊老包不会把我杀了吧？”
　　“王者我昨天十连跪，你知不知道什么实力？”
　　新高三三班在距离校门口最远的那一栋楼四楼，宋江南刚搬完她的巨多的书，班上的空调开了两台，但在高温面前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班上人还没来齐，有些还在搬书，有的开始补作业了，有的孜孜不倦地聊着下午刚打的游戏，还有些趴在桌上睡觉。
　　黏黏的汗拉扯着白色的校服衬衫，宋江南的座位靠着窗，同桌还没有来，她就索性趴在桌上看着远远的天空发呆。
　　彼时，红紫的天挥挥洒洒的弥漫着天穹，云被涂成粉色，像是莫奈无意打翻的调色盘，颜料随意的涂抹，变幻着色彩。
　　下午一两点的时候，她刚补完觉，醒来迷迷糊糊记起作业还没补完，于是抓起iPad晕晕地调开作业帮的界面，没办法，她总是能和别人聊上几句话，所以班主任排的同桌总是不怎么说话的，闷闷的，宋江南就也不怎么好意思向她要答案。但无论如何还是得有一份写着答案的作业她才安心。
　　等宋江南快写完的时候，手机开始一震一震的，像是抽筋了一样。
　　她随手捞起来看了一眼，林时洲给她发了消息，时间有些来不及了，她就没点开看。
　　不知道这家伙今天又犯什么病了。
　　现在宋江南随心所欲趴着，想起来最后临出门前未读的五十多条消息，还是忍不住给他翻了一个白眼。
　　“江南！完了，完了，作业没写完，我醒来就五点了，书都没带齐直接回来了，我妈没叫我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还走错教室了嗷嗷。。。”坐在宋江南前面的应墨抱着一坨书姗姗来迟，她的气息有些喘。倒不是一次两次了，应墨是一位重度网瘾少女，常常会干出一些，呃，啼笑皆非的事情，就像此刻，她的同桌就被她的书重创了。
　　张一天笔下的题还没解完，他的双脚一种交叉的姿势别扭地卷着，莫名其妙地头就被飞来的书亲吻了。
　　“对对对。。。不起，同桌。”应墨的脸苦了一半，她有些社恐，和宋江南也是机缘巧合一直坐前后桌慢慢熟起来的，所以此刻她的脸慢慢的从脖子开始红起来，宋江南坐起来，拉了应墨一把，“得了小墨子，你就先做我边上把作业抄完，反正我同桌还没来。”
　　应墨匆匆从书包里掏出她一层不变的试卷，开始浩浩荡荡的大工程。嘴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宋江南聊着天。
　　“和你讲江南，我回去刷抖音老是刷到那个新出的电视剧，那个男主好帅！”应墨讲着讲着连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不是，小墨子，凭什么你天天回去刷帅哥timi，我每次都考不过你，障眼法是吧啊？”宋江南说着捏了一把应墨的脸，她思考了一下，说：“说到帅哥，我昨天遇见一个，嗯，真的帅。”说罢，宋江南瘪了瘪嘴，意犹未尽地点了点头。
　　脑海里关于他的画面，经过一晚上其实有些记不清了，现在突然提及，燥热的温度却像是在记忆里开了加湿器，模糊的隔着。
　　应墨见她没讲话了，翻页的片刻间隙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打趣说：“怎么，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宋江南收回神，瞥了她一眼，“一般来讲，老班会在五点半准时来教室，而你现在起码还有三张试卷没抄。”宋江南抬腕看了一眼，不缓不慢地说：“你还有不到二十分钟。愚蠢的人类。天谴就要到了。”
　　“我去去去去！”应墨真的要哭出来了，“算了，不行，外面这个位子太危险了，我先回我的位子了。”说罢，应墨，小心翼翼的从张一天的身后扭进座位，手上拿着好几张未完的试卷。
　　五点半的时候，铃声很急促地响了起来。但老王没来。宋江南的同桌也没来。
　　宋江南转着笔，她现在重挑了几道抄作业帮的作业，慢慢地算着。
　　今天是暑假正式上的第一个晚自习，一般来讲，老王会准时出现在讲台上，开始洗脑。更何况，他们现在是准高三了。老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他作为语文的特级教师，总是会谈各种各样的道理。
　　而且神奇的是，她的同桌居然也没来，宋江南一直觉得她的同桌是班上最努力的人，她无时无刻都在学习，每次周末回校也都会是第一个早早的坐着，成绩在他们这个重高的年级里也排的上前五十名。作为三班的学习委员，除了不怎么讲话就几乎没有什么缺点了。
　　太奇怪了。
　　宋江南没忍住，抬头往走廊那边的窗户看了几眼。
　　啪嗒----
　　下一刻，她手上的笔毫无征兆地落在桌上，咕噜咕噜地滚向一边。
　　窗外正巧走来昨天晚上的那个帅哥。
　　记忆片刻的画面开始具像化。
　　他今天戴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低低地扣在头上，有几根侧边的头发被窗外的风吹翘了起来，新买的白色校服甚至看得见深深分明的折痕，背上的包低调的看不见黑色之外的标记。依旧是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窗外好像有无数只盘旋的鸟又一次停在屋檐。
　　他直直地穿过外面的走廊，快到前门的时候，不紧不慢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门把手瞬间转动，他推开门正正和宋江南对上眼。
　　片刻的空白在宋江南的脑海里炸开，充斥着失重般的跌落感，世界好像突的被偷走了一帧。
　　“走错班了帅哥。”徐庆华的声音打断了安静--作为班上的活跃分子，他此时坐在第二排，听见响声，抬头就看见这位帅哥刚好合上门。
　　徐庆华的这一句话吸引了剩下还没有抬头的同学，此刻，班上基本的人都抬头看戏般地注视着他。
　　他微微抬了抬头，扯了一下背上书包的带子，摘下帽子，头发微微有些乱了，开口是低声调的嗓音“我是谢舟野，言字旁的谢，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舟野。”
　　说罢，谢舟野微微欠了欠身，没拿帽子的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补充说道：“没走错，以后是同学了，请多多关照。”
　　话音一落，班上不大不小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高三来插班生？”
　　“他什么来头？我们好歹也是三班诶。”
　　“我觉得他比顾北辰帅哈哈哈。”
　　“这哥们选的也是物技吗？”
　　“我去，这是转校生？”应墨在谢舟野话说完的片刻后便立即转回头，瞪着眼看向宋江南，眼神里是掩盖不了的兴奋，“不是吧，这这这这，不比你昨天看见帅？”应墨话说的很快，声音不大，挤眉弄眼的好像中了彩票。
　　宋江南还没来得及在桌下踹她一脚，却听见谢舟野在讲台边上开口。
　　“宋江南是谁？”
　　班上议论纷纷在突然间短暂的暂停了一下。
　　宋江南刚拿起桌上的笔，此刻又一次从手间滑落。
　　咕噜咕噜--
　　这次滚到地上了。
　　她没有捡笔，她能感觉得到从边上转过来的目光。
　　徐庆华的声音在众人里很突出“她坐在窗边，在那--”
　　她坐的很直，不知名的情绪告诉她，别抬头。
　　宋江南假装在看着桌上摊着作业，但她听得很清楚--谢舟野不算很大的脚步声。
　　边上的座椅被提起、拉开。
　　谢舟野有些白的手臂上青筋分明，左手上戴着那天没有的檀木手串。
　　又来了，淡淡的感觉。瑟瑟的霜寒好像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衣服上不是烟草味，不是沐后的皂角香，是带点寺庙焚香后，特殊的黑檀木和雪松的味道。
　　宋江南依旧是坐在那百毒不侵的样子，但此刻她脑海里像是感冒一般的混沌，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描述，鼻子里吸进的淡淡的气味，混合着点若有若无的酒味侵蚀着她的神经。
　　最近是真的，有些太久没和帅哥这么近距离过了。谢舟野突然的出现让她始料未及。
　　于是她装作若无其事的转头“这里有人了，谢同学。”
　　谢舟野这个时候把他的帽子戴回去了，微侧着身子挂了书包，神色不变，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回答道：“那真是太遗憾了，我还想和你做同桌呢。”
　　一向话张口就来的宋江南呆住了。
　　“语数英有哪些作业，借我看一眼。”谢舟野手上动作没停，从书包里随意的摸出一只笔转了起来。
　　宋江南挑了挑眉眼。顺着他的意思就把作业从桌上递了过去。
　　“谢谢你，还有班主任刚刚让我来叫你过去。”谢舟野说着，示意着给她让了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