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金吉尤

1、厉冬

　　——立冬之后，万物凋零。

　　厉冬小时候生活在北方的一个小县城，那时候家里并不富裕，冬天买不起棉花，他只能尽可能地多穿几件，每次回到家，厉冬就会往炉子跟前凑，让自己冻僵的四肢暖和起来。
　　再往前，更小的时候，早上醒来，妈妈会提前将衣服裤子先放在烤箱上，等他从被窝里钻出来，就可以穿暖和的衣服。
　　平常去学校的话，学校里也有暖气供应，再加上教室里人多，厉冬也没有挨过多少冻，至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从内而外的冒冷气。

　　回想起记忆里的温暖，厉冬觉得此时此刻更冷了，又往被窝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红彤彤肿皱的眼睛。
　　一眼看过去，单眼皮小眼睛现在肿的像核桃一样。

　　室内望不到一点光亮，时间也好似在这里静止了一般。

　　厉冬睁着眼睛试图将进屋后的时间线捋顺，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只记得一个念头，就是自己当时躺在床上，其实是打算等死来着。

　　重重无奈的叹息声在黑暗中，清晰明显。

　　苏城是典型的南方城市，尤其是厉冬现下租的地下室，待在房间里是永远都不可能看得到太阳。
　　阴冷潮湿的环境，让等死的厉冬全身冻的冰凉，一阵一阵地抽搐。
　　医院里人死以后是会被放到太平间的，那里的温度应该和现在差不多。不过唯一的区别是：死人不怕冷，厉冬却还活着，所以他像活人一样，怕冷。
　　怕冷就会产生求生欲。
　　厉冬不打算冻死自己，活着挨冻太难受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实在扛不住，将床边方方正正的被子拉开，裹在身上。

　　肚子‘咕噜’一声，将厉冬的思绪拉回现在。
　　厉冬在被子下，摸了摸已经一天没进粮，瘪了的肚子。
　　挨饿的感觉也很难受。

　　床头的手机在昏暗的环境下，亮起了微光，一闪一闪的。

　　伸出一条光裸的胳膊，刚暖热的胳膊一触碰到冰冷的空气，胳膊上细细的汗毛就立了起来，厉冬嘴里不受控制的发出‘嘶嘶嘶’的声音。
　　快速摸向光源，手机到手，厉冬又缩进了被窝里，这次连头也闷进被子里。

　　眼睛被明亮的手机屏幕刺激到，厉冬微眯着眼睛，只留出一条细小的缝隙，手指迅速将手机屏幕的亮度滑到最弱。

　　眼睛适应了光线，厉冬才看清是闹钟响了。
　　喃喃地低语道：“又立冬了，时间真快。”

　　每年的立冬，厉冬都要去一家同志酒吧。
　　风雪无阻。

　　“今天也要去吗？”
　　“去吧，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了。”
　　厉冬自说自话，经过了‘等死’这个过程，厉冬已经想通了，与其活着受罪等死，倒不如该干嘛干嘛，至少不提前自找罪受。
　　所以决定和往年一样。

　　想通了，厉冬从被窝里爬起来，哆哆嗦嗦地跑向门口，打开灯。
　　室内一瞬间明亮起来，厉冬浑身发抖，上下牙齿打颤。颠颠的、光脚跑向衣柜，在衣柜里翻找他最得体的衣服。

　　从衣柜里拿出几个带着包装袋的衣服，这是他上一个月就为今天准备的新衣服。
　　找到衣服，厉冬又跑向床，捂着被子暖和了一会儿。又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条白色的新内裤。
　　厉冬先在被子里换上内裤，又逐个拆开新衣服的包装，换上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穿上一件深色运动裤，外套是一件短款黑色羽绒服。

　　给手机充上电，厉冬又端着脸盆和牙刷去外面。
　　地下室里没有独立的卫生间，要想洗漱必须去外面公用的卫生间。
　　一番洗漱以后，厉冬回屋，看着全身镜里面的自己，微笑了一下，满意地打了90分。

　　眼睛肿胀的明显，厉冬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将冰毛巾敷在眼睛上。
　　几分钟后，红肿感似有消退，至少不像看上去就哭过一样。厉冬满意了，给自己打了100分。

　　湿毛巾随意的摆在桌上，厉冬穿上外套，又从衣柜里拿出一双前几年豪购的耐克鞋穿上。

　　人靠衣装马靠鞍，老祖宗的话真不假。
　　厉冬穿上这套知名度较高的男装品牌，完美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年龄隐藏。
　　因为面相显小、皮肤白，穿着得体，一眼看上去年轻了不少。

　　看了眼时间，晚上7点整。
　　厉冬带上手机，出门了。

　　他的车停在另一个小区的停车场，那个停车场的停车费比自己住的地下室都要贵。但那台价格13万的国产车，是厉冬唯一拥有的奢侈品，比厉冬本人都要重要，所以自然也要住得好一点。
　　厉冬双手插兜，低着头，迎着寒风，走向小区门口。

　　他打算今天回来以后，就把那辆车卖了。
　　他是五年前买的这辆车，也不知道现在这辆车值多少钱？希望价格高一点，至少以后的日子可以好过一点。
　　也不知道医生说的良性肿瘤，到底能活几个月？如果活的时间太长，买车钱根本不够他的花销。

　　“唉”
　　厉冬扬天又长叹了一口气，寒风呼过，打的脸疼，厉冬赶紧将脸更深地埋在衣领里。
　　临死前都要考虑房费和生活费，生活压力真他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