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奇奇怪怪的NP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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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
这个钟数比较尴尬，晚市未收但已没什么剩下，夜宵张罗开市还不能接客。桑聆在大街上游荡，犹豫着要吃什么。
十三年前的小县城，经济不大景气，到了晚上街上基本没什么人，伶伶仃仃的，都不像是有钱下馆子的。一路上冷清得野猫乱窜，野狗遥吠。
而且……这里真的是一家像样的饭馆都没有啊！
本来正经饭店就不多，好不容易遇到，又一个个都是门顶贴着不知道多少年前印的极其简陋、被排出的油烟烘得油腻腻的店名，往里一望就能望到同样油腻腻的桌椅柜台甚至是石灰墙，偶尔还能遇到几个小动物，比如刚在桑聆脚边吃饱喝足悠闲散步的强哥。
该不会才来这儿头天晚上就要挨饿吧……
“肿摸办……”宝玉趴在桑聆肩头，气若游丝，“连个七饭滴地方都没有，介四森摸鬼地方啊……”
“问你啊，”桑聆翻了个白眼，“把我们两个发配到这么荒凉的副本，你到底是跟我过不去还是跟自己过不去？”
宝玉哀嚎一声，抱住脑袋扑到桑聆颈窝处，不动了。
“……别蹭，痒。”桑聆拍了拍小宝玉，却也没把他那硬邦邦的小脑瓜子挪开。
玩笑归玩笑，但吃饱饭还是很重要。她觉得以自己的饥饿程度，绝对熬不到明天早上起来吃早餐。
桑聆忧虑地四处张望。突然，一抹惨淡的、甚至有点一顿一闪的霓虹灯闯入视线，吸引了她注意。
桑聆跟见到救星似的一路小跑到霓虹灯下，震得她肩上的宝玉差点把肚子里仅剩的那么一点东西哕出来。
她仰起头去看霓虹灯上的字。
老杨饭馆。
多么朴实无华的名字。
比前头那些连墙壁烟熏程度都相似得跟流水线似的“强哥饭馆”要好多了。
她抬眼望去。这店面还算宽敞，铺的是水泥地，店中间支着几张粗糙的大圆木桌配标准大红色塑料凳，周围就随意扔着若干方形小折叠桌和同样大红色的小矮凳。店墙上贴着菜单和一些角度光线画质都不太好的菜品照片，有的甚至还脱落了半张。头顶的大吊扇吱呀乱叫，门口垒着几摞半人高的啤酒箱。
配置都是非常普通甚至简陋的路边摊的配置，跟大酒店肯定没得比，但这确实已经是桑聆一路看过来觉得最不像黑店的一家了。起码还算干净，不至于给人一种吃了会被大白车抬走的感觉。
这“老杨饭馆”应该主的是宵夜，但开门算比较早，可以顺便多赚一波晚市的收尾生意。这会儿客人不多只有几小桌，饭菜烧烤一应俱全，隔着桌都能闻到勾人魂魄的浓香，让人不觉口中泛酸，咽下津涎。
桑聆立刻拉开一张小凳子坐下，带着宝玉开始研究菜单。
宝玉在那过了塑的油腻菜单上蹦来蹦去，跟几百年没吃过饭似的见到一样点一样：“要介个，介个，还有……哎辣个！梨不要翻介摸快嘛……”
桑聆一个弹崩儿崩开他指着小手：理性消费，我们两个吃不了这么多。
“哦……”宝玉被武力威胁，妥协了。就是妥协得委屈巴巴的。
……你是不是真的几百年没吃过饭了？
小宝玉抬眼：“对啊，窝滴祖丧没钱。”
“……”神仙，也会没钱？
顿了顿，宝玉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委屈样子有损仙君的形象，不可以这么窝囊，又直了直腰，小宽袖霸气一甩：“算啦，梨自己次吧，我不饿。”
不饿？那刚刚趴我肩上哭天抢地的怕不是什么仙君。
是不知哪跑来的饿鬼。
说闹间，服务员已经拿了纸笔站到桑聆桌前。
“您好，看点什么？”
服务员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声音温润柔亮，让人忍不住心底泛暖。
只是宝玉这家伙，一见到这小姑娘就吓得蓦地缩到桑聆另一身侧躲起来，大概是怕法咒失灵被人看见。
桑聆没管他，自己点了一堆烤串，点到最后犹豫一下，还是加上了宝玉执着的那份烤牛筋。
小宝玉眼睛登地亮了，脑后松挎的小丸子被他蓦地抬头坠得愈发垂低。
服务员小姑娘垂眸下单往后厨去了。
直到后厨门帘落下，宝玉才咯咯从桑聆袖旁挪回小桌中间，掀起衣摆盘腿坐下，仰头看着桑聆，语气温和了不少：“辣，梨对个豆米，有森摸打算？”
宝玉就是个打工仔，他只是想桑聆可以顺利完成任务自己好交差，他真的没有什么坏心思，桑聆并不想为难他。
但打算，她是真的没有。
宝玉见她撑着双手不说话，忍不住原地团团转：“或者梨先把梨孜道滴嗦粗来，窝们一起想嘛，思在不行窝也阔以破例给梨一点点信息哒……”
桑聆改成双手托腮，无比郁闷沉重：我就是知道得太多了。
所以才一眼望不到未来。
如果她不知道这个小窦旻长大以后是什么样，或许还愿意去搏上一搏。但按现在这情况看……
桑聆捂脸，不想面对。
“岑绩不好还阔以补哇，梨以后多管管他滴学习就好了嘛。”宝玉扑上桑聆的手臂扒拉她，努力让桑聆想开点，也让自己想开点。
桑聆用手扶了扶被宝玉的蹦蹦跶跶震得快要从颅顶滚落的小丸子，正色道：成绩不是重点。提成绩不难，难的是要改变他的性格。
小人顺着桑聆扶正丸髻的力度仰起头，眼睛直突突望着她，似乎没有听懂。
桑聆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划了划宝玉的小脸，有些神游地喃喃：我认识的那个窦旻，是一个非常阳光开朗大男孩的人……也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反正就是很外向很显眼，大大咧咧，天王老子来了都打得响呼噜的人。
窦旻是一个当红的年轻艺人没错。但当同行都化相差无多的帅气妆造、摆酷酷的造型拍都市爱情剧的时候，他却顶着一张偶像的脸干着喜剧人的事。
录综艺，别的小偶像站在泥潭边忸怩着不肯下，窦旻麻溜儿地换了双靴子就往泥里扑。
上节目，别的嘉宾在煽情环节喊难的难哭惨的惨，窦旻开口就是包袱，弄得全场人攥着纸巾又笑又哭。
在机场，沉浸于与粉丝互动，结果飞机都上天了他还在地上捏着一沓海报签名，最后只好每来一个粉丝就睁眼说瞎话，包括但不限于“我确实经常被认错”。
以极度的松弛惹人注目，用绝对的真诚拢络人心，开朗、自信、阳光、显眼，组合成这么一个出场自带万丈霞光的钻石男孩。
——和下午那个拘谨畏缩的小窦旻，没有任何共同点。
小宝玉摊坐在桑聆手边，扯着自己的小袖子，担心地看着她：“辣要肿么办……”
桑聆撑着下巴：性格决定命运啊。就算把他的成绩硬拉上去，但因为他的性格和现实里不同，很难保证他不会往歪路上发展。
但这一前一后两个窦旻的性格相差太远了，她只有一年时间，除非制造什么重大事件，否则基本不可能。
宝玉崩溃了，猛地把头磕在桑聆手背上，沉甸甸的吓了桑聆一大跳：“呜呜呜窝要四交不了猜肿摸办呜哇——！”
“……”桑聆倒吸一口凉气。
她完全不会哄孩子，一时手忙脚乱手足无措，顿了很久才僵硬地拍着小人的脑袋，硬邦邦地胡谄：我又没说完全不可能，还是有机会的，不要这么悲观啊，这还没开干呢别着急着否定啊对吧，未来又不是想出来的，是要靠自己走……
话想一半，蓦地顿住。
宝玉抬脸用力抹了把鼻涕，问闷地问：“森摸肘粗来的……？”
他眼前被眼泪糊得一片滟潋，并不能看清桑聆的神情，只是隐约觉得她好像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连带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
“有个人和我说，未来是要靠自己走出来的。不去走走，怎么知道有没有未来。”
末了她还很愉快地戳了戳宝玉的石头脑袋。
“对吧，宝玉仙君。”
“……？”
桑聆的心情似乎在一瞬间变得很好，之前总想活吞了宝玉的气场也荡然无存，甚至拉着他的手逗弄着玩。
宝玉仍是小孩子心性，前脚还一把鼻涕一把，这会儿没玩几下，又咯咯地笑了。
只是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安静的小姑娘，撑着下巴，白皙纤长的手指竖跃横跳，与空气嬉闹。
窗外灯火零星，窗内一片诡异安宁。
结果没闹几个回合，宝玉突然像触了电般浑身一震，蓦地挣开桑聆的手，嗒嗒嗒地跨着小短腿又躲到桑聆手臂一侧了。
“？”
桑聆还没回过神，桌对面突然落下一抹熟悉的莹绿。她抬眸，是一瓶盒装菊花茶。
桑聆疑惑，不待开口，对面的人便笑了，如隆冬里燃起的炭火，暖和柔亮：“烧烤太上火啦，该喝点菊花茶降火，不然第二天要噪子痛。”
桑聆刚开口想说点什么，那人又补了一句：“不要钱的。”
“……”桑聆抬头。方才那个服务员小姑娘就站在她对面，笑意温柔，明如朗月，却又不经意间带着些小心翼翼。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桑聆自是不会拒绝，欣然接过那瓶菊花茶。她见店中暂时清闲，便客气地礼貌性问了小姑娘一句要不要坐会儿。
小姑娘听了，嘴角轻勾，顺势拉开桑聆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
社恐点BUFF叠满。
旁边的宝玉嗤一下蹦不住笑倒在桑聆肩窝。
桑聆扭头怒瞪宝玉一眼，小人立刻怂了，鼓起嘴巴努力想憋住不笑出声。但奈何笑意实在难忍，可怜他憋得小脸通红，全身一颤一颤的，还拼命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
……桑聆别过头不再理会这幸灾乐祸的小东西。
话都说出口了也没法儿撤回，那这天是不能聊也得聊了……没关系，就当是为明天头一次上讲台做个演习。
“这店是你们家自己开的？”桑聆暗自深呼吸，艰难地揉出一个还算能看的礼貌微笑。
对面的小姑娘轻哼一声：“嗯，老杨就是我爸。我毕业挺久了还没找到工作，就先在店里帮忙。”
小姑娘虽然大学都念完三年了，看上去却不比高中生大多少。
“你读的专业很难找工作吗？”桑聆忍不住来回打量她，暗想这小姑娘也不像什么野鸡大学出来混日子的啊，这个年代也还没这么多大学生，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工作。
小姑娘摇头：“政治专业。其实还挺好找工作的，只是钻手角尖了，总想考公，结果考了三年都不过，就一直在家待就业啦。”
她拿自己打趣，笑得很轻松。但这轻松背后藏了多少苦闷，旁人无法想象。
不过很遗憾，她在桑聆眼里，只是一个游戏NPC。
桑聆只是沉吟片刻，又问：“是分数不够吗？”
年年考年年落，年年落完接着考，这种勇气无论真假，桑聆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够的，就是不甘心而已，”小姑娘说到这，苦苦勾了勾嘴角，“我们市的公务员考试太黑了，要么是萝卜坑，要么就是关系户在面试上动手脚。我报的又都是热门岗位，走后门的人更多了，总也录不上。”
“？”桑聆细眉微挑，神情跟听八卦似的，“所以其实你分数很高？”
她轻轻点头，郁闷褪下些许：“我的笔试分基本每次都是前三到前五名。”
………………
啊？？？！！！
桑聆内心受到重创。
她艰难颔首，沉寂片刻：“那要是一直有人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呢？你就打算这么一直考下去？”
这次轮到那小姑娘沉吟了。她想了想：“应该……最多再考一年吧。我那些大学同学都工作好几年了，今年如果还不过，就真的要另谋出路啦。”
桑聆：“……”其实你可能早就该另谋出路了。
不过这话她没说，太打击人了。
小姑娘说完后只顿了一顿，很快敛去略哀的神情，复又换上先前温和的笑：“那你呢？我刚刚看你好像是从七中宿舍出来的……”
“嗯，”桑聆随手把玩着菜单，偶尔挼一把小宝玉，“我是被招来的临聘，教数学。”
小姑娘应了一声，又问：“你教初几？”
桑聆被这问题问得一愣：“初三。”
“初三？”小姑娘有些好奇，“你一来就带毕业班，不会压力很大吗？”
“……还好吧。主要是我现在带的这两个班之前的数学老师辞职了，多了缺空急着找人补上。不过我们校长确实挺信任我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桑聆摇摇头，垂睥笑了。
听到辞职二字，小姑娘一怔，水晶珠子般清透的眸子更显滚圆。但惊鄂与诧异只一闪而过，再一眨眼，那脸上又只剩笑了。
“这样啊。”她没再接着问。
店里客人渐渐多了，小姑娘没再与桑聆聊下去，起身张罗店里生意去了，桑聆仍坐在窗边，独自思忖。
宝玉默默蹭过来，仰头看着她，没有说话。街边罩着蛛丝的路灯坠着水滴，一闪一闪。
“喂，小朋友，”桑聆揉了揉宝玉的脑袋，虽然手感是硬的不大揉得动，“你有没有觉得，刚刚那个服务员，有些怪怪的？”
感觉不是一个普通的NPC，可能带了要触发的主线剧情。
小宝玉闻言，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哇，窝不觉得呀。”
是么？
马路对岸的灯又熄了一盏。
不过桑聆没想太多，因为小宝玉望眼欲穿的烤串上桌了。
一盆烤串刺啦着热热闹闹上了桌。牛肉油亮醇厚，茄子窝蛋咸鲜喷香，还有噼里啪啦蜷成一团的烤鱿鱼。桑聆早等不及了，抓起一串五花就往嘴里送。
几口肉下肚，顿时喉间升起一股干热，是要上火的前兆。桑聆蓦然瞥见桌对面那盒菊花茶，想了想，还是抬手将那莹绿色的饮料掳过来。
反正老板家的闺女都说了不要钱。不喝白不喝。
白色吸管轻轻戳开封口，清凉甘爽的滋味一拥而上，那股子将要破土的干热倏刻褪尽，只剩喉间一点回味留下的苦。
啧，要是能换成啤酒就更好了。桑聆想。
不过……这样好像会很伤胃，保不准还会吃坏肚子……上班第一天就请假，太辜负丹姐的信任了。
于是桑聆只好勉为其难地继续嘬着她的菊花茶，一口接一口吃得很欢。手中的串签抽得飞快，没多久就在桌边堆起一小座竹签塔。
而那小宝玉就更豪放了，直接将他心心念念的烤牛筋扯下竹签抱着啃，直吃得两手酱香，满脸油光，大有就此叛离他主上并放弃修仙，独自下凡沉溺人间极乐的意味……
忽然，店门爆出一声喧哗，如惊雷般劈得桑聆宝玉一大一小一哆嗦。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奇奇怪怪的NP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