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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庙祝 好像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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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太能吃了……”泉青双手抱臂,惊叹似的打量着这个瘦小的少年,“你阿爷叫你来跟着我们,不会是因为养不起你吧?”
马车上,魏石头拘束坐着,身上打满补丁的衣服已经换成了一套青色的短打,因为是老刘的旧衣,套在他身上显得宽大,在几个地方绑了布条,看起来有些滑稽:“在家的时候吃不饱,但我是来报恩的……”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表现出来的饭量确实惊人,他也有些不好意思,说话的声音越发小了。
“那可是三大碗面啊,你这么小的个子……”
陆簪看了眼正紧紧盯着自己破洞的鞋尖的魏石头,心知他此刻必定羞赧难当,说不准以后反而不敢吃饱了,故而说了一句土话,打断泉青道:“这句话什么意思?”
到了自己能帮得上忙的事,魏石头立刻打起了精神,他道:“意思是:‘马上又要到十五了’。”
十五?
这句清澜土话是他在大衙房听到的,那个人说完后,气氛明显变得凝重了,有的人甚至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起来。
因为他听不懂清澜话,这些人的警惕心反而没那么强,可惜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气氛实在严肃,基本就没什么人再开口了。
“到了。”
这时,老刘停下马车,陆簪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几人相继下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段约三尺高的台阶,阶上是面阔三间的重檐歇山顶大殿,朱漆大门敞开着,里面摆着蒲团、功德箱和香案灯烛,最前面是座高大的神像。
庙里来拜神的有些是衣衫褴褛的百姓,还有些人穿着绸缎绫罗,看上去像是颇有家资的商人。
海神神像十分高大,在庙外甚至看不到它的上半身,陆簪走进庙中才能看清它的全貌。
这尊神像外塑金身,却修得面目狰狞,与其说是神,倒更像是鬼面罗刹。陆簪猜测是因为海神镇压海中风浪,凶悍些才会让民众更加信任祂的威能。
“这位施主看着眼生,是第一次来吧,要不要上柱香?”一个衣着整洁、留着长发的男子从旁边走来,他皮肤黝黑,是那种常年被太阳照射的黑,此时却双手合十,如一个出家僧人,还操着一口带有浓厚口音的官话,“海神大人对待信徒,有求必应。”
陆簪心中一动:“怎样才算海神的信徒?”
“心诚即可,海神大人自然能感受到你的虔诚,也会降下祂的赐福!”
“无论是什么愿望,海神都能实现吗?”
“当然!你不懂海神大人的伟大。”这黑面男人狂热道,“海神,是无所不能的……”
陆簪看着他的样子,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你,要请香吗?”男人停止了那些狂热的吹嘘,双眼炯炯盯着陆簪,问道。
陆簪本就是来拜神求佛的,可是看身旁这喋喋不休的男子,心中却突然生出了浓浓的荒诞感:“今日没带钱。”
其实上一炷香本没什么,陆簪不信鬼神,可是经过这两晚,他心中居然也开始动摇起来,若世间有鬼,那也应当有神,这古怪的“海神”,果真能拜吗?
男子被他拒绝,居然笑得更开心了些:“无妨,你若真心信仰海神大人,不需要钱,也能拜神!”
“哦?”陆簪心中愈发防备,面上半分不显,反而询问道,“不要钱,也能上香?”
“是啊,海神大人心胸宽广,不在意世俗金银,只要你真心信奉海神,这些身外之物,算得了什么?!”
这时,周围那些上香的百姓也朝着二人涌了过来,他们的动作十分粗鲁,把泉青和魏石头都从他身边挤了出去。
这些人有的说着土话、有的说着官话,那些清澜话陆簪听不懂,可冒出的官话他却越听越心惊。
“是啊是啊,海神大人是这世上最仁慈的神……”
“小伙子,你就上一炷香吧,庙祝大人不会害你的!”
“不论你想要什么,海神大人都会帮你…”
陆簪刚刚就注意到了这些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的生活显然并不宽裕,可是一个个却排着队、拿着铜板买香跪拜。
这些围来的人里对他说官话的那部分,口中不断重复着劝服的话,眼神活像要吃了他;而那些说土话的人,围着黑面庙祝,喋喋说着什么,眼中却是恳求和希冀。
那些来拜神的、衣着华贵的人,却只是冷冷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陆簪心中一沉,知道今日不上香,怕是走不了了。
就在他准备妥协时,突然感到有咸腥的海风传来,和他昨晚梦中尝到的味道有些相似,但却比昨晚更深、更厚重。
然后是这两晚总是会在他梦中出现的、熟悉的阴森和寒冷;这似乎是一个短暂的拥抱,陆簪感到全身泛起阵阵寒意,他裸露出来的脖子甚至有些轻微的颤栗。
他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四周就不断地响起“咚、咚”的声音,陆簪抬眼一看,他周身七尺之内的所有人居然在瞬间全部倒在了地上!
那些远离他、并未靠过来的其他香客互相对视了一眼,险些没有叫出声来,面带惊恐就要冲出去。
四周站着的几个其他的蓄发“僧人”,却是在短暂的惊诧之后,迅速朝他跑了过来。
还不等陆簪有任何反应,这些人也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了。
他感到有什么潮湿的东西轻轻贴了贴自己的脸颊,仿佛一阵无声的安慰,尔后,那阵阴寒的诡异感,慢慢消散了。
他呆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举目四望,地上是姿态百出的身体。
陆簪喉头不自觉滚了滚,这绝对是他十七年来绝无仅有的体验,面对着这躺了满地的人,他头一次感到有些无措。
陆簪稳稳心神,蹲下随便找了个人,想要探探他的鼻息,确认他们的死活。
谁知手下居然传来一阵阻力,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靠近触碰这些人,哪怕只是把指尖悬停在其面上都不行;同时,他又嗅到了海风的味道,其间还夹杂着一些点燃后的檀香味,这股香火味渐渐压过了别的,萦绕在他的鼻间,久久不散。
陆簪虽然探气失败,却看到这些人的腹部仍在起伏,确定他们还存活,他先松了口气,接着心头又是一股无名火起。
根本不用问,他就知道是什么在阻止自己。
梦里胡作非为还不够,还要管他在现实中干什么?
陆簪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泉青和魏石头,最终还是忍了,他得先想办法把这两人搬出去,赶快远离现场。
他走出大殿,本想叫老刘过来帮忙,谁知外面的人也全倒了。
陆簪脸色一沉,无声地说了句脏话。
……
“嘶……”泉青揉着头站起来,“怎么回……哎呦!”
他“砰”地一声撞上了车厢顶,本就发蒙的头更疼了:“这怎么回事??”
泉青看了看自己身边还昏着的两个人,一把掀开马车帘:“公子?公子?”
下了车,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家中,只是小院里没有陆簪的身影,泉青心中担忧,大声呼唤起来:“公子!”
“喊够了没?”房门嘭地打开,陆簪冷着脸,“我还没死。”
泉青见他没事,长吁了一口气:“您没事就好……这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是在海神庙上香吗?”
说着说着,他慢慢发现陆簪的脸色有些过于苍白,担忧道:“……您看起来怎么那么虚弱?”
陆簪根本没想回答他的问题,哼道:“你都记得什么?说说。”
泉青只觉得自家公子眼神变得十分危险,也不敢插科打诨,老实道:“我们在庙里呆着,那些人莫名其妙地围过来,乱七八糟地说话,突然天旋地转的……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陆簪“嗯”了声,没再多说,反而吩咐道:“把他们两个拖到床上,等会你带石头去买两身衣服。”
“哦……公子,我们不是在庙里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啊?”泉青边拖着车里的两人边道,他是个直性子,心里实在疑惑,非要问个答案不可。
“问鬼去吧。”陆簪是个文弱书生,搬了三人好远一段路,此时只觉得腰酸背痛,懒得理会泉青,凉凉扫他一眼,干脆关上门,躺下歇息了。
泉青吃了个闭门羹,瘪着嘴、揉揉自己磕得难受的头颅,老实搬起了人。
第二日,陆簪带着魏石头去了府衙。
刚进衙门,就遇到了精神饱满的高阳,这位高知府捋着自己那把长髯,笑眯眯对陆簪点头道:“按理说今日就是第三天了,三元公可认了几个人?”
陆簪淡淡一笑,半点没有被阴阳挤兑的恼怒:“尚不认识。”
“无妨无妨,”高阳哈哈笑起来,显得他那圆润的脸格外喜庆:“三元公莫要着急,这事本也就急不得……前日你上任我就说过,还是要先脚踏实地,了解当地风土人情才好做事嘛,年轻人,要那么激进干什么?”
“高府台说的是。”
许是看到陆簪这鼎鼎大名的三元公服软,高阳乐呵地指点起来,颇有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哎呀,陆同知啊,不是本府说你,你虽才高八斗,这为官之道却还要好好学学……你看看,若是在京中你就悟得这个道理,稳妥行事,再如何也不会被发派到清澜府啊。”
陆簪嘴角微勾,对其行了个文士礼。
接着他带着石头,依旧搬着凳子坐在大衙房的角落。
到了快下衙时,他一把推开高阳的房门,轻飘飘道:“诸位同僚下官已认全了,大人,可以分派事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