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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然而这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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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婚是赐了,陈嘉卓却能明显感觉到他和皇帝的关系陡然间走向了不可预知的方向。他虽然知道往事,知道陈妃的存在,但皇帝不会告诉他,陈妃的长相,最多就是一句相貌平平,不比父亲。而宫中关于她的画像之类的早被清理过,太子都已经忘记了亡母的容貌。如今的陈则铭也不能直接告诉他,他爱上的人的脸就是皇帝的忌讳。他只感到莫名其妙,他和皇帝之间,突然就有了莫名的隔阂。
皇帝进来看他的眼神,都掺杂着复杂的情绪。于是他不可避免地回忆从前
他们从前相处向来都是以父子关系论处。皇帝对他,从来用心教养,爱护宠溺之外也不乏呵斥责罚。是真正把他当自己的孩子来养,盼他成才,愿他平安。他与生父不同,并不热衷于兵法战事,却爱极了文章诗词。是皇帝为他选择当世大儒为老师,允他随意翻阅宫室藏书。虽然为了让他不堕生父名声,也让他学了武功。他素来聪慧,七八岁便无愧于文武双全的称赞。皇帝待他比所有皇子都好,连太子都比不上。少时引发所有皇子的嫉妒与不满之后,他为了调和自己和太子的关系费尽心力,还好后来效果不错。那时皇帝也在为此费心,然而太子不知做了什么,让皇帝以为他们仍然不合,为此甚至私下直言问他,是否有意于皇位。
那是三年前,他才十五岁,正自傲于自己的文章被老师真心赞叹,他的建议被证实有效。他期待着,自己可以为皇帝做事,求得天下繁盛,为百姓谋利,暗自祈求他自己可以留名于史,不必始终带着“陈将军的儿子”之类的标签。而那时,太子因为与路从云的关系被告发,即使那告发的官员本身被贬谪,但太子本人也因为其他事情被挨了一顿不重不轻的斥责。皇帝才五十左右,虽然身体未必多么健壮有力,但多年来的养生也可保证寿命长久。
那时只有他和皇帝二人在场,所有的仆从在最开始就被赶到远处。皇帝先是问他功课,偶尔谈论古人事迹,再说问他是否有心仪的人,说他的妻子只要是他自己喜欢的就可以。然后突然就出来了一句“嘉儿,你想做皇帝吗?”声音平淡,并无起伏,就像如果他碰到了新奇的玩具或美味的食物,皇帝常常问他“嘉儿,你喜欢吗?”他在试过或者尝过之后承认喜欢,他就可以得到那些是父亲送给儿子的礼物,而不是君王赏赐臣民的象征。如果他不喜欢,那些东西会被丢弃。
他第一次在皇帝面前跪下来,沉默着,思考着该如何回答,才能让皇帝放弃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皇帝要给他的东西,很多时候其实也不容他拒绝。比如说不行跪礼的特权,又或者是武学老师的倾情教导。他不确定,他的拒绝如果太直白坚定会不会让皇帝愤怒于他的不识好歹,太过婉转迂回会不会让皇帝疑心太子曾对他施以威胁。
尽管他幼时偶尔羡慕过其他皇子可以称呼皇帝为父皇,遗憾过在名义上他们永远不可以逾越规矩。但他很清楚,他自己从未想过要为君,他对自己的定义,从来是孝子,忠诚而能干的臣属。更何况,他绝不能抛弃自己的母亲。他见过皇帝和太子之间太多次的政治交锋,平心而论,他认为,“皇帝”这个职位于他而言意味着祸害,他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绝美爱恋,也期待亲密无间的儿女。
他十岁的时候就因为意外被皇帝亲自告知了所有的往事,听到皇帝自陈罪孽,追忆过往。他清楚皇帝是因为自身亲缘渴求爱,要强求纯真的感情,浓烈厚重的爱情是首选,也期待着坦诚以待不掺杂算计的亲情。然而无论是杨梁还是父亲都因不能承受他自己那时暴虐的行为处事而远离。而他的血缘子女,更是与他离心。他想回报给皇帝的便是他要作为子辈,回馈以对方赤诚的亲情。他会足够地孝顺对方,所以他想让对方的天下太平繁华,会在他死后对他定下的继承人献上忠诚。
父亲,大概皇帝如此待他好未必没有补偿的意思。求而不得,是皇帝一生的心结。
他又想起他在过去陈府翻到的父亲少时读过的书,遗留下来的物品,从中推测出来的那个一生渴求君圣臣贤,于战场上风姿尽显却事与愿违,平白要背上“谋逆造反”罪名的父亲。至少,作为“平虏郡王陈则铭”唯一的孩子,不该让他的血脉莫名成了皇家子弟,不该让父亲再次背上无后的罪名。是的,这一点足够了。
他拒绝的时候当然会美化词语,避免刺激皇帝,然后陈述自己只想做辅佐君王的贤臣的理想。果然,皇帝沉默良久,把暗处的太子喊出来。
当着两人的面撕毁了废太子的圣旨。然后毫无避讳地对他说:“如果你想做皇帝,我会为你铺路。你足够优秀,只要你说你想,你就会成为我的第十一个儿子,朝堂上立刻会有支持你的臣子。但如果你不愿,那么我就理应为你消解掉新君所有可能的怀疑。太子,你难得赢一次,朕不会再管你的私事。以后记得收敛点,被再被人抓到把柄,让朕为你摆平。你也要记得,你的承诺。”
然而摆手叫他俩退下。他那时记得皇帝似乎总有种萎靡的情绪。出宫后,他应邀前往太子府中了解前因。
原来当年他的母亲在临近要产子时就被皇后接到宫中享受着最好的待遇。他出生的那天,后宫也恰巧有人生了个皇子,正是十一皇子。本来只是很偶然的一件事,然而他自小展现的天赋,以及太子日益成长的状况,让皇帝有了这种想法。
他还是不解,其实太子足够优秀,对皇帝也足够孝顺,而且如果皇帝真的要让他代替十一皇子,那么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混淆皇室血脉”的罪名必然要牵连到自己的父母,皇帝又要怎么处理他自己纠结了一生的“陈则铭”。
所以他迟疑地问太子:“那么皇伯父,他想过这样做会对父亲造成的影响吗,而且太子哥哥,你是皇伯父的第一个孩子,他似乎也从来对你没有不满意的意思,他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心思来?”他敢问,也是清楚太子似乎对这件事很清楚,所以才能在自己表露要交好的意思之后,果断地同意。并同时在皇帝面前演戏,他清楚自己的态度,才敢有底气与皇帝来进行这一次的交锋,彻底稳固自己的位置。
太子沉默不语。陈嘉卓可以对任何人毫不避讳提及陈则铭,那是因为他自来相信生父已死。自己和舅舅舅妈担心告诉他会为他带来祸患,父皇是因为再多的疑点也只是疑点,告诉他只怕他也不再做父皇的好孩子。他也不可能说出,皇帝从来没有不满意他,但从来忌讳他的生母。事实上也就是他的弟弟们大都不怎么样,所以皇帝再忌讳也不会拿江山来任性。他那肆意妄为的父皇陛下,已经尝过一次代价了,不会想试第二次的。他怎样爱恋着陈则铭,就会对曾经得到过陈则铭炙热爱恋的陈妃怎样满怀恶意。
太子能说的就是一点:“父皇他,或许因为年岁渐长,越发纠结于往事,故而间歇性发疯吧!”这是事实,因为疑心故人还活着,纠结于故人不肯见面,甚至不惜拿故人之子的身份做文章,不是发疯是什么。不能提及忘母,那就抱怨活着的皇帝。反正对彼此的关系心知肚明,明着谈论反而安全。
回忆至此,陈嘉卓不可避免地遗憾,他似乎也和皇帝走向了背离。明明从前,他们那么坦诚亲密。
事情的转折出现在他和爱人顾鸢的婚礼上。皇帝亲临,对他成婚表示欣慰,对他的爱人表示赞赏欣慰。他想,大概父亲在要面对儿子长大,求取心上人时,难免会心绪复杂吧?他理所当然地忽略了,看到女方长相以后,那脱口而出的“我不准你们成婚”以及接下来充满不悦的“你就非要她不可吗”之间,皇帝看向他的眼神,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怀念。
总而言之,他以为帝王亲临,意外着尴尬的关系回复过往亲密的可能。所以,喜悦之下,喝尽了皇帝特意为他准备的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