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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到来 卫女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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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日一早,丹阳王府门前便车马不断。
王府独占了小半个归义坊,因今日设宴,府门直冲的长街两侧早早围起罗帐,供女客下车遮蔽。
王府东侧马房里,管马的仆役将一槽豆料倒下去,问守在门边的人:“要我留意哪匹马?”
那人道:“云阳王府的马你认得不?”
管马的人道:“王府那么多马,你说的哪匹?”
“止世子平日骑的那匹照夜白。”那人向左右看一眼,压低声音:“若来了,单独拴在一处。”
管马的更加奇怪:“这又是为何?”
那人却已不耐烦地摆手:“记着就是,嘴巴严一些。我再到门口看看。”
他交代完,又匆匆赶到府门。
管事见他一趟趟张望,奇道:“究竟在等哪家的贵客?”
他只摆摆手:“您老别管。”
恰有一辆马车停下,他定睛看见谢府徽记,顿时没了兴致。
燕倾与谢挽云正从车上下来。谢挽云掀起车帘向外看:“郡主这场宴可真够大的,这一条街快堵死了。”
燕倾已下车站稳,抬头看去,但见王府高墙连绵,檐角重重,确实是一等一的气派。
她与谢挽云入府,一路上不时遇到熟人,她含笑招呼,目光却悄无声息扫过院落。
但见西路雕梁画栋,自成一体,与中路主院仅有两道门相连。
她今日若要探查丹阳王处,只好走那两道门,或者从后花园绕过去了。
她微笑听着谢挽云与引路的女使说话,忽然背后有人喊:“燕倾。”
一听就知道是谁。
燕倾回头,嫣然一笑:“瑾儿。”
慕容瑾快步走来。
谢挽云跟着敛手:“郡主晨安。”
慕容瑾略一点头,转身便对燕倾道:“你与我坐一处。”
燕倾牵住她:“你若再晚些来,我可就跟挽云走了。”
慕容瑾脸色一沉。燕倾忍笑,又道:“挽云也与我们一处,好不好?”
慕容瑾这才勉强点头:“还不跟上。”
三人走了一小段,慕容瑾忽然偏过头,小声道:“这里不好玩,你以后不要来了。”
燕倾看她。
“我昌平姑姑性子不好,你别惹她。她若单独叫你去什么地方,也不要跟着。”
“知道了。”燕倾笑道,“多谢你。”
不多时,她们便到了慕容燕燕日常起居的正院。
垂花门前站立着十来个衣香鬓影的小娘子,傅韵站在门口相迎,与其中几人有说有笑。
傅韵这日穿一件银红杭绸诃子裙,一抬眼看到燕倾,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燕倾向她从容一笑:“傅女郎晨安。”
傅韵冷哼一声,转头向内走去。
会客厅里莺歌燕语,女郎们正团团恭维着上首的主人。昌平郡主歪在座上,笑得漫不经心。
看到燕倾与慕容瑾一起走进来,她才将衣袖一振,扬起笑容起身:“瑾儿好久不来了。来,到小姑姑这儿,与我同去游园。”
慕容燕燕将宴席设在了王府后花园。
慕容瑾只得先放开燕倾:“我去去就来,你不要乱走。”
她许久不与燕倾一起玩,既怕燕倾又与谢挽云走掉了,又实在担心她在这里受了欺负。
燕倾知道她的回护之意,向她一笑:“你去。放心吧,我有事就喊你。”
慕容瑾这才被慕容燕燕拉走。
燕倾站在后面,正与谢挽云说:“没看到星芒。”
忽有个侍女上来:“两位女郎请随婢子去园中。后面若再有客人,自有人引过去。”
谢挽云听着那声音,愣了一下。
她慢慢抬头。“王茵?”
那侍女也僵住,勉强冲她一笑:“谢姐姐。”果真是王温言之女,王茵。
谢挽云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里?”
昔日娇养的官家女郎,如今却穿着王府侍女的青碧窄袖衣,低眉敛目,几乎叫人认不出来。
王茵低声道:“阿爹出事之后,家中没入官府,是郡主将我买了下来。”
谢挽云一时哑然。
燕倾看着王茵。王温言替丹阳王一系担了罪责,如今正在候斩。
而他的女儿,却在丹阳王府。是照拂,还是看管?
王茵察觉燕倾的目光,抬头与她对视了一瞬。她眼中原本有一点湿意,却很快避开了。
就在此时,一个管事婆子从廊下走过,见王茵还站着说话,冷声道:“叫你引客,谁让你在这里叙旧?”
王茵脸色一白:“是。”
那婆子上下看她一眼:“进了王府,就守王府的规矩,别当自己还是娇客。”
谢挽云顿时变了脸,燕倾却先握住她的手,轻轻按了一下。
此时替王茵出头,只会让她往后的处境更难。
王茵抿着嘴,忍了眼中泪意:“走吧,婢子领二位去花园。”
三人再未说话。这种时候,问一句“你过得好不好”,反倒残忍。
*
后花园很大。
湖水占了小半,湖心建一座飞檐八角亭,以九曲桥连向岸边。沿水建着花厅长廊,背后又有假山、花木,一眼望过去,层层掩映。
男女客分席,女客在临湖花厅,男客设席湖心亭,遥遥能够看见,却听不真切。
慕容燕燕果然会办宴。
陈星芒来得稍晚,一见她们便抱怨:“我阿爹忙冬衣案忙得脚不沾地,今早竟还抓着我教礼仪。”
燕倾心中一动:“冬衣案还没结?”
“哪有那么快。”陈星芒道,“昨日还念叨什么名单、复核,说上头催着尽快结案。还同我阿娘说,杀人容易,改规矩难。”
燕倾眼神微动。想来慕容止只会比陈远道还忙,难怪迟迟没到卫府。她心头莫名一松。
谢挽云见她两个站在那里说个没完,嗔道:“你俩好不啰嗦,快去随我游园了。”
宾客在园子里渐次散开。
燕倾随着众人赏了一阵花,渐渐落在后面。走到一处假山边,她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月洞门后,是王府中路,门口守着两个侍卫。
她隐在山阴下,看一个灰衣侍从从外院方向走来,站在廊下向一管事模样的人回禀:“还没来。”
那管事皱眉:“他们王府一个人也没来?”
“静宜郡主来了。”
“哪是问她。”那管事压低声音,“再去门上候着。世子一到,马房那边弄好了,就来报王爷。”
灰衣侍从点头道:“就怕不来,王爷要发脾气。”
那管事虚虚踹他一脚:“可盼着点儿好吧。”灰衣侍从就又朝前面去了。
燕倾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马房?是说马房么?丹阳王在等慕容止,他想做什么?
她下意识向前探了探。不料裙角从假山后露了出来,门前那两个侍卫,有一个便慢慢走过来。
燕倾看着那人越走越近,向后一错。就在此时,有人从旁叫道:“卫妹妹,你怎么在这里?叫我好找。”
燕倾回过头,是慕容照。他穿一袭大红团花暗纹圆领袍,眉眼精致,贵气逼人。
燕倾飞快地走向他:“王府太大,我有些绕迷了路。”
那侍卫听着自家世子与女郎的对话,似乎恍然大悟,几步撤了回去。
慕容照看看燕倾身后的月洞门,意有所指:“这里确实绕。”他往旁边一让,“走吧,我送你过去。”
燕倾随着他往回走了数丈,慕容照才低声道:“中路是我父王的院落,卫妹妹还是离远些。”
燕倾看了他一眼,慕容照没有解释。
她也没有问,只道:“多谢世子。”
二人穿过竹林,迎面遇上了慕容燕燕与傅韵。
慕容燕燕脚步停下。她的视线先落在燕倾身上,又缓缓转向慕容照:“阿照。男客在湖心亭,你走错了。”
燕倾忙道:“是我迷了路,才劳烦照世子陪我走一段。”
慕容燕燕似笑非笑:“原来如此。”
傅韵却看了慕容照一眼,撇嘴嗤道:“卫女郎真是捅了世子窝了。”慕容止、慕容照,加上远走的柴宜歌,傅韵心道,果真会招蜂引蝶。
慕容燕燕知道傅韵的意思,心中越发不快,她费心办这一场宴,一心盼着慕容止会来,谁知此刻还没见着人影。
那得了他心的女郎,却毫不将他放在心上。
待走回花厅附近,燕倾去找谢挽云,慕容燕燕向傅韵招招手,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傅韵先是一愣,随后眼睛亮起来:“这个容易。”
慕容燕燕冷冷哼了声:“有分寸些。”
傅韵嘴上应着,看向燕倾。
花厅里,燕倾正向慕容瑾与谢挽云走去,慕容瑾向燕倾身后看了一眼,紧张道:“你去哪里了?不是说了要离我小姑姑远点吗?”
谢挽云悄悄笑道:“郡主也太紧张了。”
片刻后,席面摆好。
昌平郡主的宴席在洛阳一向出名,南戏、杂技、幻术、剑舞、胡旋,凡是新鲜节目,丹阳王府总能最先请到。
这日开席的是胡旋舞。
十来个舞姬穿着紧窄短衣,腰间系铃,随着鼓声疾旋。裙角翻飞,腰肢露在外面,一众女郎看得脸红,又不忍移开视线。
待她们舞到湖心亭,那边更是不时爆出喝彩。
谢挽云和陈星芒斗了几句嘴,燕倾偶尔应一声,目光却几次扫过四周。
她始终没忘记方才听见的两个字——马房。
宴过半场,男席上渐渐有人坐不住。
“喝酒无趣,何不行个酒令?”
另一人道:“不如投壶,输了的给赢的人执酒壶!”
年轻人都爱热闹,一时两边宾客都从席间出来,围到水边长廊。
慕容燕燕今日有意将宴席办得热闹,当即叫人摆了投壶。
又道:“没有彩头,玩着有什么意思。”
她拍了拍手,侍女抬出两个锦匣。
一只匣中,是一张三尺嵌宝角弓,并九支玄铁箭,另一只匣中,是一整套点翠头面。
男客赢了取弓,女客赢了取头面,一时叫好声不断。众人的兴致被吊得老高。
燕倾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阵。陈星芒碰碰她:“卫姐姐会不会?”
“会些。”燕倾到底出身武将家,投壶还算拿得出手。
陈星芒有些懊丧:“这些我都不大会。”
燕倾看她一眼,安慰道:“你改天去我们家,我们演武场上,既能投壶,还能射箭。我教你。”
陈星芒眼睛发亮,这才笑起来:“好。”
几人正说笑,王茵端着一壶酒从后面过来。人群拥挤,她不好穿行,只能贴着几人身后慢慢往前挪。
燕倾侧身给她让了让。
也就在这一瞬——
“嗡!”弓弦骤响,箭矢的破空声几乎擦着耳廓而来!
燕倾根本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向旁侧一闪,箭羽擦脸而过。她刚避开,瞳孔便骤然一缩。
王茵!
王茵端着酒壶站在她身后,显然已经吓傻了。乌沉沉的箭头正冲她面门而去。
燕倾猛地转身,左手一探。一把攥住箭尾!
“嗡——”箭杆在掌中剧烈震颤,终于停住。
“啊!”周围女郎们顿时爆出一片惊叫。
王茵脸色惨白,手中酒壶“哐当”落地,酒水淌了一地。
燕倾缓缓吐出一口气:“没事了。”王茵抬头看她,眼圈忽然红了。
燕倾转过身。
几丈之外,傅韵手中正端着那张嵌宝角弓。
她脸上闪过一瞬慌乱,看见众人脸上的表情,却又梗起脖子:“怎么?我不过失了手。”
燕倾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箭。玄铁箭锋乌沉沉的,方才再晚一瞬,这支箭便要穿进王茵的面门。
下一刻,她抬手一扬。
“咚。”玄铁箭落入湖中。
四周倏然安静。
傅韵先反应过来,指着湖水,猛然喝道:“你好大的胆子!那可是先皇用过的箭!”
燕倾冷笑一声:“傅女郎,你先给我一个解释。”
傅韵被她看得心头一跳,将众人扫了一眼:“解释什么?我不过看这彩头有意思,拿起来试一试,没留神罢了。”
她咬牙道:“谁叫你偏站在那里。我的错,自有郡主罚我。可你毁损御赐之物,又该当何罪?”
周围没人说话,慕容瑾脸已经冷了下来,她对着慕容燕燕:“小姑姑,我看见了。”
慕容燕燕坐在廊子正中一张竹椅上,脸上的笑渐渐淡去。
她只是叫傅韵给燕倾一点颜色,谁知这个蠢货竟真敢拿箭往人脸上招呼。
更麻烦的是,后面还有个王茵。今日若真见了血,事情便闹大了。
“傅韵,道歉。”她冷冷道。
傅韵噘着嘴,扭过头:“我失手了。对不住卫女郎。”
慕容燕燕笑起来,抬眼看向燕倾:“卫女郎,今日的确是傅韵莽撞,好在没人受伤。可,你方才扔下去的箭,却是祖父留给我的旧物。”
“此箭玄铁所铸,一共只有九枝。你去给我捞起来,这事我便只当没有发生过。如何?”
四周忽然静了。
有人垂下眼,也有人悄悄往前挪了一步。
所有人都在等燕倾回答。
王茵站在陈星芒身侧,手还在发抖,突然抬脚。
燕倾挡在她身前,抬起眼向慕容燕燕一笑:“郡主,不如何。”
“我看。”人群外,一道清朗的声音不疾不徐响起。
“不如何。”
所有人循声回头。
秋阳穿过花枝,疏疏落落洒在长廊上,慕容止站在那里。
一袭青色长袍,眉目温润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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