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倾人国》醉眼观澜

3、姨娘 绿姨娘最好

　　点珠慌里慌张站住，悄悄抬眼看燕倾。

　　一个在台阶下，一个在走廊上，女郎在她的视线里，高了很多。

　　点珠有一瞬间的疑惑，女郎的眼神似乎变了，明明是从前那张脸，气势却比往日威严许多。

　　她将头低下去。

　　燕倾慢声问她：“说说看，姨娘哪里不爽利？”

　　点珠眼珠转了几转，道：“大约夜里贪凉吹了风，直说头疼。”

　　燕倾看向柘枝，轻轻点头。柘枝会意，匆匆向后院走去。

　　王夫人拧眉看着燕倾。刚才看见点珠，提及绿姨娘，她心中一阵烦闷，却不准备理会，只想跟女儿把退婚的事分说清楚。

　　因此便道：“姨娘的事，不必你理会。你跟我进来，把刚才的事说清楚——至善回来，可如何向他交代。”

　　燕倾无法不去想。

　　绿姨娘在府里一向安静，安静到她前世活了那么多年，回想起来，竟想不出多少关于她的事。

　　一个几乎没有痕迹的人，一个活下来的人——她最好真的无辜。

　　燕倾垂下眼，道：“阿娘不要生气。至善哥哥回来，我自有说法……”

　　王夫人哪里肯罢休：“他一两日就要回来了……”

　　恰在此时，柘枝回来了，低头禀告：“姨娘院里很安静，婆子们说不见姨娘有恙。”说罢皱眉问着点珠，“你这丫头，还不说实话。”

　　燕倾静静看着点珠，见她脸色一白。

　　点珠哪里敢说是绿姨娘让她来打探，假意哭道：“是看着前院热闹，姨娘那里怪闷的，我才来看看，想着等下撒赏钱，也好跟着抓一把。”

　　燕倾目光微凛。若是前世，她大约就信了。

　　一个姨娘身边的小丫头，贪几个赏钱，说几句无伤大雅的谎，再寻常不过。

　　可如今，一切“不值一提”的异样，都值得重视。那些小小的异样连成的阴谋，她已经为之付出过代价。

　　片刻后，她面无表情对点珠道：“回去如实告诉姨娘，卫府与云阳王府，今日退婚了。”

　　点珠猛地抬了一下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姨娘让她打听的，是婚期定在哪天。退婚，这与预想中的不一样。

　　燕倾将她的表现看在眼中。

　　点珠再不多留，匆匆行了一礼，转身跑开。

　　这边王夫人还要训诫，燕倾却扶着头，软软道：“阿娘，女儿头又痛了。”

　　王夫人看着女儿态度软下来，简直无计可施。

　　“才好了一日，便给我惹这么大的乱子。”嘴上虽骂，终究心疼她大病初愈，朝柘枝摆摆手，“扶小娘子回去。”

　　燕倾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阿娘。”她犹豫一下，“阿爹和阿兄……今夜都会回来吧？”

　　王夫人看她的神情，竟隐约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气道：“掌灯时候就回来了。也不知你今日惦记什么。”

　　燕倾没有解释，她回到房中，坐在书案前。

　　短短一个多时辰，发生了太多事。她所做的决定，几乎都是凭着本能。直到此时，才觉得浑身脱力。

　　慕容止……她心里发紧，尚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

　　可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须得抓紧一切时间，把藏在暗处的那把刀找出来。

　　“柘枝，伺候笔墨。”

　　柘枝问：“小娘子今日是写字，还是画画？”听她答写字，很快磨好了墨，备好纸笔。

　　燕倾提笔，写下几个字：罪证、姨娘、天子。

　　将前世的情形想了又想，她又写下一个人名：陈远道。

　　前世，所有关于“谋逆”之事的记忆，是从嘉平五年六月二十三日开始的。

　　将军府一夜倾覆，旌善坊被封了坊门，许进不许出。

　　慕容止从坊内邻人口中问出些零碎消息。
　　半夜有人听见卫府里喊“叛国”“谋逆”，又有疑似禁军高喝“奉旨查办”“负隅顽抗，依律格杀”。

　　可那一夜，谁也没敢开门。

　　众说纷纭之时，京兆府外贴出了告示：“上将军卫光……久藏不轨……往来密信勾结天秦，私放俘虏以战养兵，走私兵器以谋厚利……妄图倾覆大燕……负隅顽抗，就地格杀……”

　　燕倾曾站在那张告令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一遍，又读一遍。

　　只觉得荒谬。

　　父亲多年不镇边，如何与天秦往来？他只是个从二品的上将军，谋逆于他有何好处？
　　可那时候没有人听她说这些。

　　卫府已经没了，云阳王府也受牵连下了御史台大狱。

　　再后来，她与慕容止几经磋磨，才查到时任大理寺卿的陈远道含糊说过一句——书信存疑。

　　陈远道随之被调往地方，书信这条线就断了。燕倾能查到的线索越来越少，直到死前找到绿姨娘。

　　她心中有许多疑问。

　　那封证明卫光谋逆的密信，究竟从何而来？
　　天子慕容炆及为何不经审问，就下令将一位将军满门抄斩？
　　绿姨娘活了下来，是机缘巧合，还是早有准备？

　　燕倾提笔，先在“绿姨娘”三个字上划了一个圈。

　　点珠今日前来打探，怕与绿姨娘脱不了干系。若说前世她对绿姨娘仅有一点怀疑，今生却不得不将这怀疑放大了。

　　不知道，点珠回去将退婚的消息告诉她之后，她们会有什么反应。

　　她等着她们动起来。动起来，才有破绽。

　　笔尖点着“绿姨娘”三个字，墨迹晕开，燕倾的视线落在旁边两个字上——罪证。

　　卫府满门抄斩，最主要的“证据”，便是密信。

　　“往来密信勾结天秦”，她一个字都不信！父亲不会通敌，她无比确信这一点。

　　那么，那封明明“存疑”的密信，天子为何信了？

　　除非，他根本就不在乎真假。

　　一种极其寒冷的念头浮了上来，燕倾倏地抬头。

　　这一封所谓的“密信”，是否已经在卫府？

　　若它已在卫府，一旦被搜出来，哪怕是假的，也同样致命。

　　燕倾豁然起身。

　　才迈出一步，她硬生生停下，道：“拿铜盆来。”

　　柘枝端过铜盆，燕倾将那字纸在烛灯上一点，扔在铜盆中，看着它一寸一寸化为灰烬。

　　“走，去阿爹书房。”

　　*
　　“刺啦”一声，绿姨娘卧房内，有人点燃了灯烛。

　　绿姨娘倚靠在炕桌上，皱着眉头。点珠早已将前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她，又低声自语：“不知道小娘子是个什么意思。”

　　绿姨娘先是不语，思忖半晌方问：“大人回来了没？”

　　点珠向门外转了一圈，回来道：“不曾。”

　　绿姨娘便道：“你去门外守着。”见点珠把门带上，绿姨娘爬起来。

　　窈窕的身姿在烛光下投出纤细的影子，她抬手扶了扶鬓发，走到角落衣柜处，伸手进去摸索良久，又把柜门关上。开门道：

　　“小心些，随我去外书房。”